玉碎 63

作者:匪我思存

63

護士好奇的回過頭去,他本來一步跨進來,站在門邊,聽到她這樣說,那臉上頓時失了血色,面如死灰一般難看。她根本不敢瞧他,只緊緊抓著被角的蕾絲,彷彿他是洪水猛獸一般。他終於掉頭而去,那步子起先沉重似拖了鉛,然而越走越急,越走越疾,一陣風似的轉過走廊拐角,走到書房裡去,用力將門一摔。那門“咣”一聲巨響,震得走廊裡嗡嗡起了迴音。也震得她眼角大大的一顆淚珠,無聲的墜落。

她昏昏沉沉睡到半夜,仍是痛醒。護士小姐依然問她:“是不是痛得厲害?還是要什麼?”——身體上的痛楚,比起心裡的痛楚來卻幾乎是微不足道,她要什麼……她要什麼……輾轉了一身的汗,涔涔的冷……她要什麼……她要的是永不能企及的奢望……所以,她只能卑微而自覺的不要……唯有不要,才不會再一次失去,因為,根本就不曾得到,所以,才永遠不會再失去。失去那樣令人絕望,絕望到像是生生剜去一顆心,令人痛不欲生。她已經失去了心,再也無力承受他的責備。他生了氣,那樣生氣,他不見得喜歡這孩子,可到底是她的錯,她那樣大意,在樓梯上摔倒……她不要……最好永遠不要面對他。

慕容夫人向來起得極早,首先去看了素素,才走到書房裡去。書房原本是極大的套間,她到休息室裡,只見慕容清嶧和衣躺在床上,身上卷著被子面向床內一動不動的睡著。她嘆了口氣,在床前坐下,柔聲說:“老三,你還是去瞧瞧素素,我看你放不下她。”

慕容清嶧驀得回過頭來,直直的盯著她:“我放得下——我不要她了。”

慕容夫人溫言道:“好孩子,這不是說氣話的時候,她也不是故意摔到,她比誰都難過。”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嘴角微微抽搐,那聲音卻如斬釘截鐵一樣:“反正我不要她了。”

慕容夫人靜靜的瞧著他,不禁又長長嘆了口氣:“你口口聲聲說不要她了,可是心裡呢?”

他看著窗子投射進來的朝陽,陽光是淺色的金光,彷彿給投射到的地方鍍上一層金,那金裡卻浮起灰來,萬千點浮塵,彷彿是萬千簇鋒芒銳利的針尖,密密實實的往心上扎去,避無可避,不容喘息,垂死掙扎也不過如此——他緊緊攥著拳,她的聲音彷彿又迴盪在耳畔。她說:“別讓他進來。”

她不愛他,連他以為她是最無助最痛苦的時刻,她也寧可獨自面對,也不願意與他一起。她不愛他,她不要他……他狠狠的逼出自己一句話來:“我心裡沒她——我不要她了。”

慕容夫人半晌沒有作聲,最後才說:“依我看,等素素好起來再說。這樣的糊塗話,可不能再說了,免得傷了她的心。”

他轉過頭去看窗外,銀杏,無數碧綠的小扇子,在晨風裡搖動,似千隻萬隻小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樹蔭如水,蟬聲四起,直叫得人心底如烈火焚焚。

風吹過,林間漱漱的微聲,帶著秋的涼意。由露臺上望去,銀杏紛紛揚揚的落著葉子,像下著一場雨。一地金黃鋪陳,飄飛四散,落葉滿階紅不掃。一片葉子緩緩飄落在了露臺欄杆上,脈絡清晰依舊,卻已經是零落成泥碾作塵了。維儀走過來,手裡倒拈著一枝新開的白菊,輕輕在她肩上一打,叫了聲:“三嫂。”說:“難得今天天氣好,又是中秋節,咱們出去吃螃蟹吧。”

素素說:“廚房裡有。”

維儀將嘴一撇,說:“家裡真是膩了,咱們出去吃館子。”

素素輕輕搖了搖頭,說:“我不想去。”

她自從病後,鬱鬱寡歡,從前雖然不愛熱鬧,如今話更是少了。維儀只覺得她性子是越發沉靜,偶然抬起眼睛,視線也必然落在遠處。維儀本來是極活潑的人,但見了她的樣子,也撒不起嬌來,看她順手放在茶几上的書,於是說:“家裡讀書最勤的,除了父親,也就是三嫂了。書房裡那十來萬冊書,三嫂大約已經讀了不少了。”

素素說:“我不過打發時間,怎麼能和父親比。”

維儀看她的神色只是淡淡的,心裡也覺得不快活。和她講了一會兒話,下樓走到後面庭院裡,慕容夫人立在池邊給錦鯉餵食。維儀看那碧水之中,五色斑斕的魚兒喁喁爭食,想了一想,還是忍不住對慕容夫人道:“我瞧是三哥的不對,既然和三嫂結婚,就應當一心一意。瞧他如今這絕情的樣子,弄得三嫂傷心。”

慕容夫人細細拈著魚食說:“你今天又來抱什麼不平?”維儀說:“我昨天瞧見那個葉小姐了,妖妖嬈嬈的像蜘蛛精,哪裡及得上三嫂美。就不明白三哥怎麼看上了她,正經的還讓她在外頭招搖過市。”

慕容夫人倒嘆了一聲,說:“你三哥是個傻子。”

維儀說:“可不是,我瞧他是鬼迷心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