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65

作者: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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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夫人道:“他近來心裡是不痛快,你也不必一昧讓著他,夫妻之間有什麼不能說出來的?我看你和老三談談才好。我這做母親,話也只能說到這一步,你們兩個孩子老這樣僵著,最叫我難過。”

素素低著頭,輕輕道:“都是我不好,讓母親操心了。”

慕容夫人嘆了一聲,拍拍她的手:“好孩子,聽母親一句,跟他談一談,夫妻哪裡會有隔夜仇,什麼事情說開了就好了。”

素素心中有事,神色不免怔仲。牧蘭拿匙子按在她手背上,將她嚇了一跳。牧蘭微笑問:“想什麼呢,這樣出神。”素素說:“沒有想什麼——”打起精神來問:“你今天叫我出來,說是有事情對我說。”牧蘭臉上卻微微一紅,說道:“素素,有件事情,你不要怪我吧。”素素心裡奇怪,問:“到底是什麼事情?”牧蘭說:“我知道他——原來是喜歡你的。”

素素剎那間有些失神,想起那三隻風車來,不過一秒鐘,便是苦楚的隱痛。他對她這樣好,可是自己心裡早已容不下——那個人那樣霸道,長年如夢無盡的折磨苦恨,心裡竟然是他,是那樣霸道奪去她一切的他。生死相許令她終生了奢望,可是到底錯了,她失了心,失了一切,也不過換得他棄若弊屐。

牧蘭見她神色恍惚,勉強笑了一笑,說:“咱們上綢緞莊看衣料去吧。”

她們從綢緞莊裡出來,素素無意中看到街邊停在那裡的一部車子,卻叫她怔了一怔。車上的侍從官見她望著,知道她已經看到了。只得硬著頭皮下車來:“少奶奶。”她心裡雖然覺得奇怪,倒也沒有多想。侍從官到底心虛,連忙說:“三公子在雙橋,我們出來有別的事情。”

他這樣一說,素素反而漸漸明白。點點頭“嗯”了一聲,和牧蘭作別上車自去了。

晚上慕容清嶧卻難得回家來吃飯。慕容夫人陪慕容灃去參加公宴了,就是維儀在家裡。偌大的餐廳,三個人顯得冷冷清清。維儀極力的找話來講,問:“三哥,你近來忙什麼呢?”慕容清嶧說:“還不是公事。”望了素素一眼,見她依舊是平日的神色。心裡卻是莫名的氣苦與煩躁,手裡一雙錯金的牙筷,倒似生了刺一般握不住,幾欲要扔下去。她這樣不在意他,連問一句都不肯,連稍假詞色都不肯。

素素吃過晚飯就去書房裡看書,一卷宋詞,只是零亂的句子。八張機,迴文知是阿誰詩?織成一片淒涼意,行行讀遍,厭厭無語,不忍更尋思。雙花雙葉又雙枝……不忍更尋思,千金買賦,哪得回顧?早就失去了勇氣,今日的撞見不過是最後不得不直面的現實。眼裡的淚生生忍回去,卑微渺茫如同最輕微的灰塵。她憑什麼可以去質問他——早知他對她不過是惑於美色,從起始的強取豪奪便知。

捱到半夜時分才回房間去。房間裡只開了一盞睡燈,幽暗的光線,她輕輕在榻上坐下,他突然翻身坐起,她才知道他原來是醒著的。見床頭燈櫃上放著一盞茶,伸手端起,早已經涼透了,遲疑著又放下。終究囁嚅出一句話來:“我……我拿去換杯熱的來。”

他的聲音裡有幾分僵硬:“不用了。”

她忽然也生了倦意,退一步重新坐下。彷彿像一隻蝸牛,希望可以蜷縮回自己的殼裡去,可是,她連像蝸牛一樣脆弱的殼也沒有。

他盯著她看,突然問:“你為什麼不問?”

她的聲音微不可聞:“問什麼?”他要她問什麼?問他為何夜不歸宿,問他每日與何人共度春宵?親友的閒言碎語裡,有意無意令她聽聞到的名字,她早已連淚都乾涸,他還要她問什麼。窗外是沙沙的風雨之聲,滿城風雨近重陽,連天公從來都不肯作美。

燈下她的剪影,削瘦單薄得令人心裡泛起痛楚。幾乎是夢魘一樣,他伸出手去,她卻本能的微微往後一縮。心裡的痛楚瞬時如烈火烹油一般,轟一聲瀰漫四濺,摧枯拉朽燃起殘存的最後恨意。

他嘿的冷笑了一聲:“去年的今天,你要我將孩子找回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心裡最不可觸及的傷疤,猝然叫他揭開了痂,血淋淋牽起五腑六髒的痛不可抑,不容她喘息,他眼裡幽暗的神氣已咄然逼至面前:“我現在就告訴你,孩子死了。”

她渾身發抖,只剩下最後的氣力緊緊抓住榻沿冰冷的浮雕花朵,她雙唇發顫,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卻仍不肯放過她:“那孩子去年就死了,這輩子,你永遠也見不著他了。”她一隻手緊緊攥著領口,彷彿只有如此,才能夠掙得呼吸的空氣。他唇角勾出一個奇異的笑容,看著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彷彿那是勝利的花朵在綻放。

她再也沒有支持的勇氣,那眼淚彷彿已經不是從眼中流出,而是心裡汩汩的熱血。她仰起臉來,無力的抓住他的衣袖,彷彿是最後的哀求。他卻決然痛意的看著她,只看得她絕望的往後退卻。手邊觸到冰冷的瓷器,瘋狂的絕望令她一手抓住那冰冷,便向他擲去——他這魔鬼!他是魔鬼!

他一偏頭讓了過去,那隻鬥彩花瓶摔成了碎片。緊接著他一掌摑過來,腥甜的疼痛“呼”一聲佔據全部感官。耳中全是嗡嗡的鳴聲,她眩暈的摔在軟榻上,只顧本能的捂住面頰。他一把抓起她,她蹌踉撲入他懷中。他的眼眸狂躁絕望似瀕死的獸,而他只要她陪葬!

她像是落入籠中的鳥,瘋狂撕扯著自己的羽毛。她抓到什麼就用什麼砸向他,檯燈落在地上,訇一聲響。她一腳踏在花瓶的碎片上,拖鞋斜飛出去,足下鋒利割裂出巨痛,殷紅的血洇上地毯,她也不覺得疼,心裡的痛早就凌越一切之上。他卻看到那綻開的血蓮,他猝然的放開了她,遠遠的退卻,而眼裡,只剩了她不懂的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