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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 第三十三章 集 市(二)

作者:大虛無痕

第三十三章 集 市(二)

第三十三章 集市(二)

農貿市場是胡晨陽瞭解鄉情、村情的一個好地方。鄉里的幹部、村裡的幹部要找鄉長還是比較容易的,而一些普通村民,如果不是遇到特殊情況,有幾個會主動去找鄉長反映情況?

如果說縣長算是“七品芝麻官”,那鄉長最多算是“九品”。就這九品小官,在樸實的村民眼裡,也算是“大官”了,如果不是幹部主動下到村裡,一個普通的村民不大可能跟鄉長扯上什麼關係。

但是,胡晨陽有自己的辦法接觸到普通的村民,聽到他們的真話。

那就是去逛農貿市場。

每天早上六、七點,只要沒有特殊情況,胡晨陽一般都會到農貿市場轉轉,跟農民老表談談,問問肉價、菜價,有時還能聽到鄉下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找誰談,胡晨陽也是有絕招的,一般都是跟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閒聊,所謂“人老話多”,很容易就掏出他們的心裡話。

在新峽縣呆了七、八年了,胡晨陽能夠說一口新峽土話,加上他態度和氣,老表們大都能跟他說實話。

這天,胡晨陽就跟一位賣土豆的老大爺聊上了。

胡晨陽發現,這老頭出售的土豆個頭很小,賣相不好看。胡晨陽就蹲下身子,道:“老人家,你的土豆長這麼小啊?”

老頭嘆氣道:“沒水哎。”

“沒水?”

“沒水,水塘裡邊都沒水了,菜都要乾死了。”

胡晨陽一聽,覺得情況有些嚴重,進一步追問下去,才知道了原委。

老頭姓潘,是老屋村村民,今年天旱,入冬以後就沒下雨了,村裡的小水塘基本上都幹沽見底了,菜地沒了水,都是靠菜農從遠處的大水塘挑水種菜,勤快的還好一些,懶一些的,就讓菜地荒了。

沒有水,菜也長不好,難怪土豆長得一丁點大哩。

“水庫呢?”胡晨陽問。

“水庫?”潘老頭道,“往年都是用的溢塘水庫的水,今年不行了,鄉里把水庫包給人養魚,水庫老闆為了撈魚,把水都放幹了,天上不落雨,沒蓄到水,水庫都沒水了。”

胡晨陽又跟潘老頭聊了幾句,看他也說不出更多的情況了,就返回了鄉政府。

有些住在鄉政府的幹部,這會才剛剛起床呢。

婦女主任藍小鳳也起來了,正在涮牙,胡晨陽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一下,道:“你知道溢塘水庫的事麼?”

藍小鳳點了點頭。

胡晨陽就沒再問,進了辦公室。

鄉里的情況,胡晨陽現在比較清楚了,前任書記王冬生因為要退下來,很多事都不怎麼管,有些事基本上就是前任鄉長陳水金作主了,而那個陳水金,基本上就是個目光短淺的人。

冠城鄉之所以如此落後,也是有原因的,上任班子至少在幾件事情上,做得很糟糕,影響了鄉里的發展。

一件事情,是種所謂溼地松,種溼地松本來是一件好事,象永陽縣,在一些丘陵地帶種溼地松,效果就不錯,幾年就能收效,不但提供大量優質木材,還辦起了一個松脂廠,規模不小,效益也相當不錯。但是,冠城鄉是個山區,海拔較高,種溼地松效果就不大好,加上農民老表窮,無力投入,效果就更差了,現在那些溼地松,種在山上,生長很緩慢,用老表的話說:“長又長不好,砍又砍不得”,如果當初是種茶樹或者茶油,到現在也應該見效了。

在招商引資方面,冠城鄉也幾乎是無商可招,曾經有外商想來辦一個造紙廠,看了那些半死不活的溼地松也都搖頭,說是等它們成材了再說。其實,即使引進一個造紙廠,也屬於高汙染企業,不辦還好。

現在,連水庫都出問題,農民連基本的種植都要靠天吃飯,這不是倒退又是什麼?

胡晨陽心裡想著這些,暗自發狠:水庫的問題,一定要搞清楚!

藍小鳳進了胡晨陽辦公室,還給他拿來了幾個大肉包子。

胡晨陽還真是有點餓了,一邊吃,一邊聽藍小鳳介紹溢塘水庫的情況。

原來,建國幾十年來,國家撥款,鄉里陸續修建了大大小小十來個水庫,小一點的水庫是由村裡管著,大一點的水庫則是鄉里管著,溢塘水庫就是由鄉里管的,這幾年,鄉里一方面向縣裡申請資金維護水庫,另一方面實際上卻是將水庫承包給了一些外地老闆養魚,水庫的水基本都有十幾米深,魚長得又大又肥,但是,捕撈比較麻煩,有的老闆就採用放水的方式,將整個水庫的水都排幹,撈魚自然就方便了。然後,再重新蓄上水,重新放養魚苗。一般情況下,這樣做也說得過去。但是,今年遇到了特殊情況:入秋以後,沒下什麼大雨,全鄉都出現了旱情,溢塘水庫還沒來得及蓄上多少水,就遇上了乾旱,勉強能保住魚苗存活,不可能放水灌溉農田。

聽了藍小鳳的介紹,胡晨陽問道:“承包溢塘水庫的是什麼人?跟鄉里什麼人有關係?”

藍小鳳也不隱瞞,道:“溢塘水庫老闆姓烏,這人跟陳水金關係蠻好。”

胡晨陽又問:“村裡的水庫,是不是也都承包給個人了?”

“都差不多吧?”

胡晨陽聽了,點點頭:“國家投資搞了幾十年農田基本建設,為了什麼?就是為了提高抗災能力,現在,遇到乾旱,水庫卻沒有了水,那麼,國家的水庫,村民的水庫,最終成了什麼?成了少部分人養魚致富的工具,而大多數農民,卻連基本的用水保障也得不到,是不是這樣?”

“是。”

胡晨陽道:“藍主任,等下麻煩你,把水庫承包合同找來,我要看看是怎麼籤的。”

上班以後,胡晨陽把財政所長劉保權叫來。

劉保權跟劉章權名字只差一個字,有人還以為他跟劉章權有什麼親戚關係?其實什麼關係也沒有。

胡晨陽問道:“鄉里每年向縣裡申請的水利款,都用到哪裡去了?”

劉保權嘿一笑。

“笑什麼?”

劉保權這才道:“水利款表面上是打到水庫的賬上去了,其實,水庫老闆沒有佔鄉里的便宜,鄉里的一些開銷,包括招待費什麼的,都是水庫老闆結賬。”

也就是說,水利款都吃掉了。

原來是這樣乾的。胡晨陽明白,這個還真不好說什麼,鄉里窮麼,本來就是吃飯的財政麼。

藍小鳳已經找來了鄉里負責水庫管理的幹部“沒搞手”,還帶來了溢塘水庫的承包合同,胡晨陽仔細看了合同,其中有一條規定:承包人未經鄉里同意,不得放幹庫水捕撈。

顯然,水庫老闆是違反了這一規定的。

合同沒有問題,那就是執行過程中的問題了。

“沒搞手”這人資格比較老,上次鄉里要求大家寫“建議書”,鄉里有幾個幹部沒寫,“沒搞手”就是其中之一。

胡晨陽沉著臉問:“烏老闆放幹水庫的水,當時有沒有跟鄉里打招呼?”

“沒搞手”道:“我不知道這件事,如果知道,肯定也是不會同意的。”

胡晨陽追問:“放水的事,是當時不知道,還是直到現在還不知道?”

“沒搞手”猶豫了一下,道:“放水以後,還是知道了,因為烏老闆送了一些魚到鄉里來。”

胡晨陽譏諷地道:“送魚來了,所以,就卡住了你們的喉嚨?”

“沒搞手”臉都有些漲紅了。

藍小鳳道:“這事,我們都有責任,當時,鄉領導應該出面的,大意了,沒想到,偏偏就遇到了乾旱。”

胡晨陽道:“現在,唯一的補救措施,就是通知烏老闆,無論如何,都要向附近村子放一些水,放到最低限度。保住魚苗不死就可以了。”

鄉幹部道:“水放幹了,老天再不下雨,水庫的魚就保不住了。”

胡晨陽道:“水庫的水不會幹的,凡是大的水庫,都是有地下泉眼的。挖開泉眼,還能用抽水機抽水。”

這個道理,沒搞手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些猶豫:“要是烏老闆不肯呢?”

“不肯?”胡晨陽一拍桌子:“誰批准他放水的?告訴他,就說我說的,不肯就把水庫收回來!”

沒搞手嚇了一跳,趕緊出去打電話了。

藍小鳳也是第一次看見胡晨陽發脾氣,心裡卻很是高興:原來還擔心胡鄉長書生氣十足,沒有“殺氣”,沒想到胡鄉長也有拍桌子的時候。

隨後,胡晨陽主持召開了鄉里的抗旱工作會議,決定調集一批抽水機、柴油,組成幾個抗旱工作組,幫助農民解決用水問題。還下發了緊急通知,全面清理水庫承包合同,要求鄉里、村裡加強合同管理,凡不嚴格執行合同,導致水庫蓄水、調節功能下降的,要追究承包人和管理人的責任,有嚴重違反合同規定的,鄉里、村裡有權提前中止承包合同,收回水庫。

據說,溢塘水庫的老闆咬著牙放了一些水。

過了幾天,胡晨陽早上又出現在鄉里的農貿市場上,想找那個賣土豆的老頭,卻沒看到他,就只好問另一些菜農:“你們哪個是老屋村的?”

就有一中年婦女道:“我是老屋村的。”

“哦,溢塘水庫放水了麼?”

“放了一點。”

“放了一點?”胡晨陽接著問:“水夠用麼?”

“夠是不夠,總比沒水好一點。”

胡晨陽點點頭:“烏老闆怎麼說?”

那婦女看了胡晨陽一眼:“你認得烏老闆啊?”

胡晨陽搖頭:“不認得,聽說是他承包了水庫。”

那婦女這才道:“烏老闆氣得露卵,罵我們村裡有人跟鄉長告狀。”

胡晨陽聽了,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