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銀屏夢與飛鸞遠,只有珠簾卷
銀屏夢與飛鸞遠,只有珠簾卷
最歡喜的居然是葉瑤。
她向歡顏笑道:“原以為要趕到蜀都才能和他算算這二十多年的陳帳!叫他家迎娶我女兒,他家把誰娶回去了?這換錯了的尊卑上下,我非把它扳正了不可!”
歡顏已聽她提起過懷著她時所訂婚約之事,但她從未見過蕭曠夫婦,只當他們的一時笑談而已,如今聽得母親要以這個無憑無據的笑談去和一國之主算帳,不禁愕然。
而夏歡顏在後聽到葉瑤話語,卻納悶起來。
難道葉瑤真是夏夫人,而且還能找到蜀國最尊貴的國主來為她證實身份?
蕭尋進入帥帳不久,便有人過來相請夏夫人。
葉瑤起身而行,卻是布衣荊釵,樸素之極;但她形容端麗,舉止從容,儼然一副不怒而威的大家氣度,並不輸於任何朝廷命婦。
她剛至帳前,那廂有人通傳了,便見國主蕭曠親自撩簾而出,將她迎了進去。
外面侍奉之人便聽得裡面一時傳來笑語,一時傳來嗚咽,一時是低低交談,一時是悵然嘆息。
許久,蕭曠又令人傳歡顏。
歡顏忙過去相見時,主座那蕭曠極是和藹,微笑道:“快起來,賜坐!”
左右忙扶了她起身,坐於蕭尋下首。
悄悄覷向蕭曠時,卻覺其人清瘦儒雅,眉目和蕭尋有幾分相像,看著甚是斯文親和;衣著也甚普通,並無一國之主的富貴驕奢。若是路上遇到,也許會認作只懂賞花吟詩的文人雅士,再想不到居然會是獨掌乾坤二十年的蜀國國主。
蕭曠打量著歡顏,向葉瑤笑道:“果然是個絕色小美人,正和夫人年輕時一模一樣!”
葉瑤道:“長得是好,也算得是個有才的。只是為人處世太笨了,處處給人欺負,真是沒用。”
蕭曠道:“不妨,不妨,尋兒還算有幾分機靈,自會護著她。”
葉瑤道:“如此便好。只是我女兒不做小,更不該給乳孃之女做小。”
蕭曠便看向蕭尋,“尋兒,這事便由你去處置吧?”
蕭尋額上有汗,也不敢去看歡顏,垂頭道:“是,兒臣遵命!”
歡顏腦袋木了半晌,才猛地悟出,只在頃刻之間,她好像就被她剛認回的母親……賣了?!
當著蕭曠,她也不敢過於造次,只衝葉瑤道:“娘,我隔日便要啟程去吳都,不想再耽擱了!”
葉瑤道:“不就是去醫治那個錦王的眼疾麼?放心,這事就交給為娘吧!你肩上那傷沒十天半個月的沒法痊癒,若在路上奔波,一旦傷口感染,自身都難保,又怎麼給人扎針用藥?”
“可是,我為他醫治那很多年,對他的身體情況最熟悉……”
“你才學了幾年的醫?難道我學了四十年的醫反不如你嗎?”
葉瑤打斷她的話,怒道,“何況你父親死在蜀國,你好容易來了蜀境,不說趕緊兒過去祭拜,反想著轉身就走?有你這樣的孝順女兒嗎?你想讓找了你一輩子的親爹死不瞑目嗎?”
歡顏素來也算伶牙俐齒的,只是比她母親顯然大大不如,直給叱得張口結舌,眼淚汪汪。
蕭尋忙道:“伯母莫生氣,歡顏姑娘只是念著往日錦王處處周全維護之情……我且帶她下去歇一會兒,她自然便想明白了。”
蕭曠點頭道:“快去吧!只是都是一家人,不可太過生疏。怎麼還口口聲聲伯母伯母來著?你該叫聲岳母才對!”
蕭尋大汗,只得道:“是,父親!”
說畢,他已拉了歡顏一徑跑了出去。
兩人奔出帳蓬,歡顏已忍不住滾下淚來,抬拳便砸向蕭尋胸膛,哭叫道:“都是你,都是你!為什麼把我往蜀國帶?好好的你到底和我娘說了什麼?”
蕭尋由她砸著,柔聲道:“嗯嗯,我有錯,我有錯……不過我真沒和伯母說什麼。喂,喂,小白狐,你小心……小心手疼,小心肩上傷口疼……”
歡顏哭得抽噎不止,終於不再捶打他,卻不像是因為手疼或肩膀疼,而是哭得無力了。
她腿一軟跪坐在草地上,嗚咽道:“我一定要去吳國的。不僅要治知言眼疾,我也要去看一看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多少次半夜裡醒來,忍不住往我身邊抱過去,總覺得我會抱到他。”
“他軟軟的,小小的,有一雙非常非常漂亮的眼睛,總是看著我,開開心心的舞著手腳,衝著我笑啊,笑啊……我怕他跟我吃苦,才讓沉修師父把他交給了知言。我走在路上時,從來不敢看人家的孩子,我看哪個小孩會想到他,都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哭一場……”
蕭尋心裡一陣陣地抽痛,苦笑道:“嗯,我明白,我明白……”
他其實不明白,或者不想去明白。
雖然他早就聽說歡顏將孩子交給許知言的事,但四年後再次遇到她,她分明還和四年前一般,清妍出塵,有時慧黠伶俐,有時呆呆笨笨,讓他越來越沉迷愛戀,欲罷不能。
他的確不想仔細去想她對於許知言以及他們那個孩子的感情;而她自己更是絕口不提。
但此時,她所有的傷心決了堤。
她捏緊他肩膀,擦了淚說道:“蕭尋,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需要我這樣的妻子相伴終身!我根本不是當年你東山遇到的那個天真少女了!”
“我不但曾和知言在一起過,還曾為他生下過一個孩子!因為身體不好,懷著他時心思又重,產後大出血,差點丟了命……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很上心,我感激你,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可我對你並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也許……永遠不會喜歡你……”
“真的嗎?”
蕭尋眸色幽深,寂然凝定於她的面龐。
“你確定,你真的寧願去守候那段再也完整不了的感情,也不願給自己一次機會?你明白很多事,但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如今的許知言,已經不是當初的許知言。他為了保全自己,保全那個孩子,已經向別人索取得太多!光他欠慕容雪的,他便已還不清!如果他最終捨得連慕容雪也犧牲掉,那麼,他還是你喜歡的那個錦王殿下嗎?”
歡顏似乎聽得懂,又似乎完全聽不懂。
她哆嗦著,好像還勉強笑了下,說道:“你不用危言聳聽。如果他只是為了保全自己,保全孩子,做什麼都不能算錯。我相信,如果我去了,他也不在乎多保全一個我!”
蕭尋一陣氣怒傷心,再也無可抑制,正要甩開她到別處冷靜冷靜,旁邊驀然響聲葉瑤凌厲的喝斥。
“你住口!你去做什麼?去當個沒名沒份的暖床侍姬,低聲下氣,無時無刻去看王妃的臉色?再則,你以為你去了孩子還會喊你娘嗎?如果沒有名份,你連當娘都沒有資格!如果王妃不同意,你連看都不能看他一眼!這樣送上門去受人折辱,你出去後別說是夏一恆的女兒,別說我的女兒!我們丟不起這個臉!”
歡顏給罵得抬不起頭,只嗚咽道:“娘,我並沒想著留下,我只是想看看……看看我的孩子而已。”
葉瑤點頭道:“沒想著留下就好。他當初既然逐你離開,如今也沒有留下你的道理。既如此說,你也沒必要去看別人鼻子眼睛的,白討沒趣兒。安心跟著蕭公子回蜀都,先去祭拜了你父親,好好休息幾日再說。”
歡顏再不敢跟母親爭辯,紅著眼圈低頭去了。
蕭尋見她被罵,盡是罵的他想罵卻不敢罵的話兒,倒是舒坦很多,舒展眉眼向葉瑤笑了笑,說道:“伯母,你別責怪她。她和錦王……從小到大的感情,自是放不開。”
葉瑤看女兒跑回她臨時安身的帳篷裡,才放了心,轉身向蕭尋道:“你知道夏一恆這一生所做的最勇猛的事情是什麼嗎?”
蕭尋怔了怔,“河口大捷?還是救我父母那次?”
葉瑤笑道:“我原來也有個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表哥,而且是訂了親的。可我無意間結識了一恆……他做的最勇猛的事,是在我成親前夕奔到楚家,把我搶了回去,當晚就逼我拜了堂!”
蕭尋看著這個把夫婿治得服服貼貼,連他一國之主的父親都敬畏三分的女人,張了張嘴巴,一時說不出話。
葉瑤望著某個方向,悠悠說道:“我一直以為,我是喜歡我那表哥的。即便我後來的確對一恆動了心,我都覺得我會留在楚家,和我表哥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可一恆打破了我的夢。那樣的瘋狂和快樂,即便那樣短暫,即便後來經歷那麼多的生死離別,我都覺得值。我唯一難受的,是我欠了表哥這輩子無法償清的債。但我從未後悔。”
蕭尋好久才能道:“伯母,歡顏沒有你這麼勇敢。”
葉瑤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那是因為,她沒有遇到一個值得她勇敢的男人!”
於是,還是蕭尋的過錯?
蕭尋決定回去好好面壁思過,想想怎麼成為一個值得歡顏勇敢的男人。
如果,他不想放棄的話,她不能做到勇敢,他就必須做到勇猛……
----------------------------------------------
第二日,歡顏懶洋洋起身後,才驚覺……葉瑤不見了!
蕭尋很無辜,說道:“奔走了許多日子,我昨晚才睡了一個好覺,根本沒注意到伯母什麼時候走的……”
葉瑤不但走了,而且帶走了歡顏為許知言預備的所有藥物。
其中葉瑤自己那裡培植出的那味藥,本來有許多,葉瑤帶走需要的一部分,竟把剩餘的盡數傾在火堆上,一把火燒作灰燼,渾不管那藥有多麼貴重,多麼難覓,培育又是多麼艱難……
更絕的是,蕭曠身邊的內侍向歡顏轉告葉瑤臨走的話,居然說道,如果歡顏不去蜀都祭拜父親以盡孝心,擅自奔往吳國的話,她直接把所有的藥都丟到江裡餵魚……
蕭尋真心覺得,歡顏給母親急得又氣怒又無奈的模樣,真的很精彩。
看來,以後他對那位“岳母”大人更得多多孝順,得罪了她比得罪了小白狐還要糟糕……
當然,小白狐給氣得抱著小白猿流淚時,還是得好生安慰。
他道:“昨晚父親已經和我說起,閔東狄人又屢犯吳境,吳國君臣也該發愁,如果閔西居峌王也不安份,咱們可能就得和吳國商議聯手狙擊之事了。到時我可以請旨前去吳國,到時帶你一起過去。”
歡顏手足冰冷,卻道:“其實我也只是想看一眼那孩子罷了。他未必想著我,我又何必記掛他?如今有母親去我也便放心了……”
蕭尋道:“正是這話。何況人家夫妻魚水歡洽一家和和美美,你瞧著心裡會很舒服呢?豈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歡顏一向流落於外,連吳國都極少涉足,對許知言所有的記憶都停留在最後相見的那一晚。
風雨交加的深夜,她懷著身孕抱膝坐在凝香小榭外冰冷的山石邊,苦苦等候,等候他一次回眸,等候他一聲呼喚,等候他一句挽留……
可凝香小榭的燈一盞一盞熄了,她所有的希望一點一點滅了。
他和他的未婚妻在溫暖的衾被裡安然入眠時,她正跪在泥水裡痛哭流泣。
她冷得哆嗦,怕得哆嗦,可她眼前再沒有一點光亮,只能蹣跚地站起身,在狗和猿的哀鳴裡,落湯雞般跌跌撞撞奔走在狂風暴雨裡,奔走在無邊黑暗裡……
她從不肯和人打聽吳國錦王近況。又或者,她從不敢和人打聽他的近況。
她其實很清楚他的放棄……
靜默了許久,她鼓起勇氣問道:“他們過得很好?”
“自然比當年好。有慕容家相助,加上景和帝偏寵,錦王雖然目盲,也已在朝中佔據一席之地。他雖失明,無法爭奪儲位,可皇帝至今不肯立太子,他那些可能立儲的弟弟們反得看他臉色行事。”
歡顏又靜默了很久,才悶悶道:“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其實就是這個。”
蕭尋嘆道,“你要明白,如果當年許知言有如今這樣的勢力,沒有人能傷到他,沒有人能傷到你。而他一個盲者能有如今這樣的勢力,正因為他王妃的全力支持和兩人間的默契配合。他們夫妻的恩愛吳國是出了名的。還有個很重要的,慕容雪很知趣,她對知言的孩子很好,在發現自己無法生育後,更把他當作了命根子。如今,你那個孩子,已經是錦王世子,——因為他如今有個很疼他的厲害母妃。”
歡顏便笑起來,“也就是說,如今我很多餘?對知言多餘,對我的孩子更是負累?”
蕭尋道:“誰說的?你這樣說,覺得對得起找你半世的爹爹嗎?對得起為你下半生憂心的孃親嗎?還有……對得起我嗎?”
“對不起……”歡顏居然承認,心灰意懶地盯著前方,嘆道,“只是我忽然間覺得,心裡好像空了一塊,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四年來,即便懷孕生子,她無時無刻心心念念想的,是怎麼治好許知言的眼疾。如今只差最後一步了,活計卻給母親搶了去,連個細想未來的過渡都沒有……
她忽然間像是振作了精神,自己點頭道:“不錯,我才沒記掛誰,沒想著誰呢,我只是不知道下面該做什麼了!”
見她這麼快為自己的異常找到理由,蕭尋啼笑皆非,卻也覺得慶幸。有時候人呆些笨些,也許會更容易快樂。
他很快順了她的話頭,為她鋪排未來的路,說道:“下面自然是先去祭拜大將軍,墓地什麼的也得再修葺修葺。伯母處理完吳國之事,自然也會回來拜祭。伯母似乎身體不好,趁機便在蜀都好好休養。也不必另找地方,直接搬入大將軍之前的府第就成。那裡本就是你們的家。”
“我們的……家?”
歡顏的聲音忽然有些顫抖。
蕭尋微笑道:“自然。你父親留下的府第,又有你母親伴著,難道不是你的家?最妙的是那府第雖不是很大,卻兩面臨街,你們大可從內翻建,改造出一所大醫館來。從此你每日開門坐診,與藥為伍,又可孝順母親,一起研究醫理,豈不妙哉?”
歡顏不覺眸光閃亮,說道:“聽著……果然不錯。只是我們話先說明白了,我不當你的太子妃。那位置太高太沉,我受不起。若一定趕我進去,我晚上放毒蠍子咬你!”
蕭尋笑道:“當不當太子妃又如何?你到現在都算是我的妾呢,我可曾勉強過你一點半點?”
歡顏轉頭一想,卻也覺得有點對不住人家了,很真誠地說道:“回頭我幫你留意著,有很美又聽話的女孩兒,介紹到你府上服侍你。”
蕭尋鬧心之極,好久才能點頭道:“小白狐,你真體貼!真是太體貼了!”
----------------------------------------------
歡顏本擔心著母親孤身一人前去吳國,一路山險水遙,恐怕有些風險。誰知後來細問下來,竟是和國主蕭曠所遣使者一同去的。
原來近月吳帝許安仁屢有不適,蕭曠便遣使過去,一則請安,二則送些名貴藥材給吳帝養身。剛好葉瑤也要過去,就順便護送她一起過去。恰她本就是個難得的妙手神醫,可以順便薦過去為吳帝治病。
歡顏疑心此間的因果關係是不是弄反了。
難道蜀都的名貴藥材反沒有邊疆多,得從邊疆遣使過去送什麼藥材?
是從她們自譙明山帶來的藥裡挑了些名貴的,換個精雕細刻金鑲玉嵌的漂亮匣子裝了,便算作貢品了吧?
分明早就打算找人護送葉瑤過去,只是順路向吳帝請安示好而已……
且身邊這麼多人預備出發的話,蕭尋除非睡死過去才可能不知道。
但歡顏既然打消了前往吳國的念頭,也便不再去追究此事,休息兩日,便無精打彩地跟著蕭尋一行人回蜀都去了。
蕭曠身為國主,看著斯文,卻極看重軍防。他令蕭尋回京,自己暫留北疆,繼續巡視幾處要緊關塞。
夏輕凰躊躇好久,到底不能連國主親自認證過的夏夫人、夏小姐都否認,這幾日便開始親近歡顏。
夏輕凰向她道:“歡顏姑娘,我覺得……我好像沒那麼討厭你。”
歡顏瞅她了眼,懶懶道:“我懶得討厭誰。當初我怨過聆花,怨過你,怨過錦王……現在回頭想想,不過都是命罷了!”
“都是命……”
夏輕凰也是感慨,沉默片刻,嘆道,“其實我到現在都不相信,聆花會是那樣背主棄義的陰毒之人。這些年……她也可憐。”
歡顏不覺大是訝異。
“她不是太子妃了麼?國主百年之後,她可就是一步登天的蜀國國後了!她夢寐以求的都得到了,還……可憐?”
夏輕凰淡淡地笑了笑,說道:“錦王在太子成親前一天,曾經見過太子一面。”
歡顏點頭,“我知道。大約……有託蕭尋好好照顧我吧?”
夏輕凰道:“他沒有任何憑據,卻告訴太子,你才是真正的夏家小姐。這話過了四年,我都沒當真;可太子當時便當真了。聆花當了四年的太子妃,不過徒有其名而已!如今,只怕那點名也保不住了!”
“所以,你覺得她可憐?”
夏輕凰想著歡顏這麼些年餐風飲露,走遍天涯,歷盡苦楚,都是因當年有人換藥之事而起;而如今想來,那換藥之事無論如何與她或聆花脫不了干係,不覺心中歉疚。
聆花再怎麼有苦說不出,到底還是錦衣玉食地過著日子,總比歡顏那種險山惡水不見天日般的長途跋涉強太多。
她思量著,嘆道:“或許,是因為我只能看得到她的苦楚吧?太子向來對你用心,要多溫存有多溫存,可他厭惡起一個人來,使起手段來,同樣可以狠辣得讓人害怕。”
歡顏便莫名其妙般看向她,“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夏輕凰呆了呆,說道:“也許……是沒關係吧?不過太子的確是因為喜歡你才厭惡她的。”
歡顏更是莫名其妙,說道:“蕭尋喜歡我是蕭尋的事,和我沒關係;聆花自己千方百計挑的這條路,是好是壞都是她自己找的,當然和我更沒關係。輕凰姐姐,你能不能別和我說這些不相干的人或事?”
夏輕凰再不曉得她是太笨還是太聰明,瞅她兩眼,再也不提了。
或許,是她嘴笨?
她還是舞刀弄槍上陣殺敵比較拿手。
-----------------------------------------------
數日後到達蜀都,歡顏還沒弄清大將軍府門朝東還是朝西,便已懵懵懂懂被帶進了太子府。
蕭尋振振有辭,說是大將軍府許久沒人去住,院裡長了許多草不說,連屋頂都長了很多草,說不準連屋裡都長了很多草……不好好修葺根本沒法住人;這一點,夏輕凰也可從旁佐證。義父逝世後,她便搬來蕭尋這裡住著,再也沒回去過。
於是,歡顏也便只能在太子府住著了。
她的到來,不出意外地引來了一群鶯鶯燕燕的圍觀。
三五成群過來見了蕭尋,便都好奇地跑來問歡顏姓名來歷。歡顏只道:“我叫歡顏,是個大夫。”
眾女見她生得極美麗,卻懶洋洋的,看著有幾分木訥,越發好奇了,扯著她袖子喋喋不休追問個沒完。
歡顏厭煩,抬腳踢了踢小白猿。
小白猿初到陌生地方,給一群人圍觀得有些畏懼,又有些無奈,正不時抬頭看主人眼色。待主人一給暗示,頓時忘了屁股上的傷疤,跳起來就抓向那堆鶯鶯燕燕。
婉轉嬌啼裡,個個花容慘淡,驚懼地直往蕭尋身後躲閃。
蕭尋嘆道:“你們沒事招惹她做什麼?還好只是小白猿發怒,不是歡顏姑娘發怒。歡顏姑娘來自南疆,醫術厲害,用毒用蠱更厲害,路上多看我兩眼的姑娘不是給毒瞎了雙眼,便是給毒毀了容貌,摸過她衣服的人更是五個指頭爛得露出白骨……”
蕭曠登基後施政開明,並不禁止和南疆的商旅往來,故而南疆巫蠱的傳說這幾年正傳得神乎其神,可謂聞者驚心,聽者害怕。
太子府這些女子閒極無聊,除各鬥心機,便全靠對這些市井傳說津津樂道度日了,卻是無人不知巫蠱厲害,驚叫著各自飛遁而去。
頓時連廳外都鬧得雞飛狗跳,一群人爭著到井邊打水洗手……
小白猿便樂了,跑到蕭尋前方案上抓起松子,先送一把孝敬主人,然後便整盆子倒在自己兜裡,爬到一旁的古董架子上磕得開開心心。
一旁的侍僕好容易才乍了膽子,把它旁邊的兩個古董花瓶悄悄取下,轉移到安全地段去。
歡顏見那些人給嚇得忙亂,卻也笑得眉眼彎彎。她剝著松子道:“你果然好多的姬妾呢!只是容貌美的都太老了,年輕些的又不漂亮,沒幾個稱得上絕色啊?真可謂聞名不如見面!”
蕭尋道:“如果她們和你一樣不肯動心眼,只怕老得就沒那麼快了!”
歡顏將松子仁丟在嘴裡,奇道:“你說什麼?”
蕭尋不敢直說她沒心眼,只嘿然道:“沒什麼。如你這等天生麗質紅顏不老的,天底下能有幾人呢?”
算來他府裡的姬妾,大多是他十二三歲時便入府了。
當時十七八歲如花似玉的年紀,怎禁得一晃十年,彼此爭鬥,彼此算計,年紀雖不是很大,心都老了,容貌又怎會不老?
越美的彼此算計得越兇,自是越容易老了。
便如方才,分明有幾個挑頭的在試探歡顏底線,給小白猿攪局後故意驚怕躲閃,一則是試探蕭尋態度,二則也試圖讓蕭尋看清這位新入門的女子是多麼地兇悍,多麼的無禮……
正說著時,又有人稟道:“太子妃來了!”
歡顏將一粒松子仁拈在舌尖,慢慢抬起眼。
聆花已緩緩踏入,向蕭尋行了一禮:“太子回來了?”
蕭尋將她掃了一眼,微笑道:“嗯,回來了!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裡,虧得太子妃打理府中上下事務,辛苦了!”
聆花笑道:“本是妾身份內之事。”
她將目光投下歡顏,柔聲道:“太子到底把歡顏妹妹接回來了!怪不得昨日燈花兒爆了又爆,想著有什麼喜事兒呢,原來應在了這裡。”
四年不見,她依然窈窕清雅,行止舒徐,神情溫柔。但她十分清瘦,顴骨突出得厲害,本來就不算很美的容貌便更不起眼了;而眉梢眼角的憔悴細紋,更連脂粉都掩蓋不住。
歡顏觀她衣飾,華貴雍容正與她如今的身份相配;再看侍僕們對她也還算恭敬,卻是納悶,口中已含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公主!怎麼四年不見,便老成這副模樣?要不要歡顏為公主開幾貼藥調理調理?”
聆花臉上倏變,鳳眸慢慢轉過淚影,幽幽嘆道:“我比不得妹妹命好,老天垂青給一副好容貌不說,妹妹自己還深精醫術,有的是法子讓自己越來越年輕美麗。”
歡顏道:“俗有云,心寬體胖。公主如此清減憔悴,莫非一直有什麼心事不成?”
聆花不答,只向蕭尋道:“太子如果沒有什麼吩咐的,妾身就告退了!”
蕭尋點頭道:“你去吧!順帶告訴管事一聲,儘快把鳳儀樓打掃乾淨,歡顏姑娘晚上要住進去的。”
“好。”
聆花應了,便退出廳去。
臨行再瞥一眼歡顏,眸光裡已是難掩的怨毒。
蕭尋也不再理會她,走過來攜了歡顏起身,笑道:“走,到我那邊小樓裡坐坐,飯菜已預備在那裡。”
歡顏抽開他的手,牽了小白猿跟在他身後,到底忍耐不住,向他問道:“你沒給聆花吃的穿的嗎?怎麼折騰成那副樣子?”
蕭尋淡淡道:“四年打六次胎,她想不老都難!”
歡顏不覺失色,“她懷的可是龍子嫡孫,誰敢打她的胎?”
蕭尋冷笑道:“可她懷的如果不是我的骨肉呢?她敢生下來,我就敢讓她吃下去!”
歡顏還是一頭霧水,只是聽他話語狠毒,呆了半晌,說道:“再怎樣,她……她都是欽封的吳國公主!”
蕭尋道:“吳國公主又怎樣?一個陷害姐妹毒害兄長的蛇蠍婦人,難道要我跟她生兒育女?既是公主,我給足她榮華富貴,也便對得起她,對得起吳國皇帝了!”
歡顏苦思很久,說道:“回頭我幫你診一診脈。”
蕭尋很是奇怪她思維之跳躍,問道:“幫我診脈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