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豆蔻梢頭舊恨,十年夢,屈指堪驚
豆蔻梢頭舊恨,十年夢,屈指堪驚
她說畢,卻是端端正正向那女子行了一禮。
那女子這才又正眼覷她一眼,神色稍霽,指著床榻道:“既然你腿腳不便,還是睡床上去吧!我呆會給你找些藥來。”
歡顏應了,又問:“還未請教姐姐姓名?這裡……又是哪裡?”
女子道:“我叫石櫻。至於這裡麼?”
她忽地又是一聲冷笑,“我勸你還是安心待著吧,少打別的主意,只怕受的罪還會少些。”
石櫻說畢,走到前面牆邊,不緊不慢地敲了幾下。
篤篤篤的聲音,那牆壁竟是木製的。
片刻後,只聞軋軋的機杼轉動聲,牆上已出現一道門,隱約見得外面有人持著火把在向石櫻招手。歡顏趁著石門關上前的片刻大睜著眼努力往外觀察,卻只見到漆黑一片。
如果此時不是晚上,那這間密室應該建在地底或某個山洞的深處。
楚瑜是手握重權的丞相,想方設法把她擒了來,到底為了什麼?
想起他提到夏夫人葉瑤,想起隔壁房間供著的靈位,歡顏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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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無日月,密室則無日夜。
夜夜對燭到天明算是幸福了,畢竟有天明的時候。
而歡顏對著垂淚不止的紅燭,連天明都看不到。
她不記得已經換了第幾根蠟燭,但總算記得石櫻已經送了六次食盒進來。
按一日兩餐計算,應該已經過去三天了吧?
石櫻果然有送藥來,只是那藥實在尋常,歡顏疑心她是不是有心讓她再跛上幾天。
這日她按揉著傷腳,盤算著還有多久才能完全消腫時,頭頂忽然投來一片陰影,擋住了燭光。
還沒來得及抬頭,便有一隻手伸來,準確無誤地再次握住她的腳踝。
沒錯,是再次……
手掌白淨如書生,指節長而分明,優雅卻惡毒地捏向她……
上回被楚瑜捏得暈過去前的噩夢,已在她近日的睡夢中出現過很多次了,沒有一次不讓她汗流浹背。
她吸了口氣,猛地向後一縮,使勁掙脫了他的鉗制,身子已像受驚的白貓一樣弓了起來,警惕地望向他。
楚瑜向她笑了笑,“你知道怕我了?”
歡顏將衾被拖過,掩了自己裸露的腳踝,嘴角努力向上一彎,勉強道:“楚相天下知名,威風赫赫,我小小侍婢,又怎能不怕?”
何況眼前的楚瑜不像大國丞相,更像街頭惡棍。
楚瑜又是一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在燭光裡閃著微微的寒光,竟讓歡顏忽然間想到了月下高嗥的荒原野狼,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楚瑜道:“你不該怕我,只該敬畏天地。連我也沒想到,夏家舉族被滅,居然還能留給我報仇雪恨的機會。”
夏家?報仇雪恨?
歡顏強笑道:“楚相說笑了。夏家舉族被滅時我才兩歲,何況我從來只是小小侍婢而已,楚相再大的仇,再深的恨,也不該算到我頭上吧?”
“只是小小侍婢麼?”楚瑜淡淡道,“一個微賤奶媽的女兒,比侍奉的小姐還嬌慣美貌,難得小姐還這樣溫馴謙讓,從不計較……卻在要緊的關頭忽然出手,給你致命一擊?”
歡顏垂眸道:“聆花小姐從小就是我母親照料養大的,什麼事都是我母親說了算。當年母親丟開我這個親生女兒,帶了聆花小姐千里奔逃,不知經歷了多少艱辛。沒有母親就沒有小姐的今天,她又怎會計較母親是不是偏心,是不是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更好些?”
楚瑜看著她似笑非笑,“那你母親有沒有告訴你,平時少出門為妙,你和你母親長得不像,反而很像那位夏家滅門後不知所蹤的夏夫人葉瑤?”
歡顏繃著雪白的俏臉看著他,眼眸忽明忽暗,卻決然答道:“沒有。我從沒聽誰說過我長得像夏夫人。”
楚瑜道:“可你卻知道夏夫人叫葉瑤,聽到她可能沒死立刻迫不及待地找過來……只因銀姑暗懷私心,將你和她的親生女調包後便不想再調換回來!魚目混珠的聆花更不想葬送到手的榮華富貴,才會順手推舟致你於死地。你不甘心,你想證實自己的身份,只有找到自己的親生母親,對不對?”
歡顏不答,只側頭問道:“難道楚相見過夏夫人?”
楚瑜臉色更冷,忽抓過她的臂膀,也不理她的失聲驚呼,一把將她拖到地上,喝道:“你想知道葉瑤國色天香卻為什麼沒幾個人見過她嗎?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偏認得她嗎?我這便告訴你答案!”
他拎過歡顏便走向旁邊那間靈堂般的密室,一腳便踹開門,閃身走了進去。
歡顏臥床休息的時候多,只穿著單薄中衣,給他生拉硬扯拽到沒生火爐的冰冷靈堂裡,兇狠地擲於冰冷的地面,胃部給顛得一陣抽搐,伏在地上乾嘔了幾聲,還是頭暈眼花,昏黑了好久才看清楚瑜俊秀卻沉鬱的眉眼。
他俯了身,手中執著剛點燃的蠟燭,跳動的燭火在她的面龐一撩而過。幾絲碎髮被燎著,空氣中便繚繞出怪異的焦枯味兒。
歡顏努力喘著氣,還是緩不過來般滿胸憋悶難受,盯著楚瑜一聲緊一聲地咳嗽,再也說不出話來。
楚瑜卻將她再一拎,拉到了供桌前摔下,也不看她一眼,只凝望向桌上那黑底白字的牌位,喉間滾動著,竟似微微的凝噎。
歡顏好容易支起身來,嘴裡黏乎乎的,一股子血腥味,瞧來掙扎間竟把嘴唇咬破了。她連著吐了幾口血沫,心神彷彿安定了些,遂看向牌位上的姓名說道:“楚楠……是你父親?”
難道夏家和楚家有什麼深仇大恨?
楚瑜找不上夏家,便報復上了夏家的後代?
楚瑜卻似給她的話氣得夠嗆,驀地轉過頭,向她怒目而視,“他是我大哥!葉瑤大概也沒機會告訴你,她本是我大哥的未婚妻吧?”
這一答案的確讓歡顏懵了好一會兒,才能喃喃答道:“我當然沒聽說。我完全記不得夏夫人長什麼樣兒……”
或許她該謝謝楚瑜。
以後想知道夏夫人長什麼模樣時,她眯起眼對鏡子瞧上一瞧,大約就能見到母親的樣子了。
——至少,比她記憶裡的那個身影要清晰並真切許多。
她這樣想著,嘴角顫抖著,居然向上彎了彎,竟像在笑著一般。
楚瑜氣恨,抬腳想把她踹上幾腳,低頭卻見有晶晶亮的什麼東西從歡顏的黑眼睛裡直直地跌落下來,腿腳間的力道不覺一轉,只把她的身子勾直,扯住她跪在供桌前。
他道:“我大哥因葉瑤而死。可恨我那時年少,無力救他,也無力為他報仇。”
歡顏已敏銳地抓住他話語間的些微含糊處,遂道:“你大哥並不是夏家或夏夫人所殺,你又何必一味怨夏家?”
楚瑜慢慢將供桌上的白燭點燃,往日俊朗的面孔被搖曳的燭光映得模糊,眼眸裡跳動的火焰卻愈發分明。
他緩緩道:“如果我大哥不那麼寵縱葉瑤,如果葉瑤沒有背棄婚約,如果一切如我父母臨終所願……你本該叫我一聲二叔。”
二叔?
歡顏澀聲道:“楚相說笑了。歡顏自幼卑微,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你過謙了。卑微只是你的保護色。也許是葉瑤,也許是銀姑給你的保護色。如此,即便沒有太子暗中安置保護,即便太子沒能登基,被仇人或朝廷追殺的都只會是聆花,而不是你,真正的夏家大小姐夏歡顏!”
歡顏直著脊背出神地看著那牌位,喑啞笑道:“楚相知道的比我多。從我記事起,就沒有人跟我提過夏夫人。我只知道她姓葉。承蒙楚相看得起,和我說了這許多話,我總算知道了,夏夫人原來叫葉瑤!”
楚瑜嘆道:“從沒有人和你提起過夏夫人?由著你弄假成真成了太子府的侍婢而百口莫辯?夏歡顏,我能說,這是葉瑤的報應嗎?”
他上了香,凝視著那漆黑的牌位,許久才輕輕道:“葉瑤是在我們楚家長大的,楚家世代學醫,到我這一代,才許我棄醫從文。因為楚家已經有了大哥和葉瑤。”
歡顏曾無數次想像過夏夫人的言行舉止,但唯一知道答案的銀姑總是避而不答的時候多。
這是歡顏第一次比較詳細地聽到夏夫人的事,再沒想到會出自楚瑜之口,更沒想到居然講的是夏夫人婚前婚後理不清的一段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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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瑤母親早逝,從小被心疼她的外祖接在楚家養著。
她聰慧伶俐,天分又高,從小和表兄弟們一處學醫,竟學得比誰都快,小小年紀便長輩們刮目相看,也讓大表兄小表弟們心折繼而心儀。
楚家有些醫術是秘不外傳的,但這一點在葉父臨終前和楚家定下楚楠和葉瑤的婚事後迎刃而解。
那些秘術楚家女兒不能學,楚家長媳卻完全可以學。
沒人會疑心這對璧人未來的幸福。
葉瑤玲瓏剔透,靈氣逼人,極討長輩歡心,偶爾驕縱些,寬厚溫和的楚楠自能包容,更見得女孩兒活潑討喜。這樣青梅竹馬親上加親的一對,誰會不看好?
便是上庸城外的樵夫漁父,見了這對少男少女在青山碧水間攜手比肩的身影,也會多出幾分笑顏。回家和妻兒提起,也難免滿懷欽羨,盼著自己兒女也能過上這等逍遙快活的小日子。
葉瑤十六歲時,楚家已在準備兩人親事;這時楚父重病,所謂醫者難自醫,拖延了大半年後終於去世。隨即操辦楚父喪事,循禮服孝,二人親事便拖延下來。
但此時楚楠接手家業,葉瑤從旁輔助,儼然是夫唱婦隨的模樣,一般地將楚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比葉瑤小三歲的楚家二公子楚瑜也便放心地離家求學,預備等兄長成親時再趕回來參加婚禮。
他只離開了半年,半年而已。等接到母親書信趕回時,一切都變了。
葉瑤走了,楚楠幾乎瘋了。
誰都不知道葉瑤是什麼時候認識夏一恆的,又是什麼時候愛上這位赫赫有名的鐵血將軍的。
人們只看到,夏一恆丟下一堆聘禮,說一聲讓葉瑤跟他走,葉瑤便真的跟他走了。
夏一恆帶來的人都是刀鋒上舔血從修羅戰場拼殺過來的,個個凶神惡煞的模樣,把守著幾處門廊和通道。楚母並楚家族人、下人無一敢出來理論。
跟夏一恆走前,葉瑤落著淚和楚母叩頭道別,又把失控的楚楠迷暈過去,以致楚家人開始都在疑心她是不是受了夏一恆的脅迫,迫不得已選擇了離開。
很久以後,當楚瑜見到夏一恆,同樣有過這樣的疑心。
夏一恒生得高大威猛,滿臉虯髯,一雙眼睛利如鷹隼,言行舉止鏗鏘豪宕,滿身殺氣令人驚懼,連一般男子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何況葉瑤一個嬌滴滴的深閨弱女?
而楚楠的身材容貌大致與楚瑜相若,高挑俊朗,秀雅蘊藉,才識亦是不凡,上庸城內不知有多少閨閣女兒暗自心儀。葉瑤和這等溫和男子相處慣了,又怎會喜歡上那位殺人如麻周身戾氣的大吳悍將?
但楚瑜陪著楚楠前往京城見葉瑤時,已經嫁作夏家婦的葉瑤偏偏斬釘截鐵告訴他們,她在無意間救了重傷的夏將軍,然後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她是那樣敢做敢當或者說無情無義的性子,轉眼把與楚楠的婚約連同兩人十九年的情意視若糞土,明白無誤地拒絕楚楠,並表示願意用別的方式補償他。
楚楠不願相信,更不願放棄,每日都到將軍府去,想要將曾經的未婚妻帶回楚家。
葉瑤和他深談了兩次,眼見他糾纏不休,便不許守衛再放他進府,自己也極少踏出將軍府,免得和楚家兄弟碰面。
楚瑜當時已經十六七歲,雖稱不上人情練達,卻也懂得民不與官斗的道理。
別說葉瑤鐵了心不肯回去,便是她想回心轉意,夏一恆一定也不會容忍自己已經進門的妻子變心。
楚家以世代神醫聞名天下,又怎麼鬥得過炙手可熱的當朝一品大將?
因此,楚瑜費盡唇舌想勸楚楠放棄,楚母也連連寄信來,要為愛子另覓賢妻,娶個比葉瑤更出色的女子。
可楚楠不肯。
他已瘋了心,入了魔,每日只在將軍將附近徘徊。
葉瑤大約也覺得愧對故人,遂悄悄搬離了將軍府。任憑楚楠設盡辦法,也不曉得她到底搬去了哪裡。
他重病一場,然後在重病之中被楚瑜帶回了上庸城的老家。
楚楠纏綿病榻足有半年,才慢慢恢復過來,只是精神極差,再無心理會家中俗務。楚家無人打理,漸有江河日下之勢。楚瑜志不在此,也不放在心上,只盼從此再沒有葉瑤音訊,時日久了,楚楠便能放下心結另結良緣,迴歸到正常的生活。
不久,楚瑜以進士及第入翰林院供職。
他在朝中並無靠山,初時並不引人注目,想要出人頭地,自是頗費思量,家中的事便過問得少了。
第二年正月,他忽然收到侍僕急信,才知道楚楠居然打聽到葉瑤隱居的別院,竟又找了過去,並在葉瑤出門散心的時候將她截住。此時葉瑤已與夏一恆成親一年多,當然更不肯隨他離去。兩人爭執間夏一恆出現,看在葉瑤份上總算沒為難楚楠,卻令人將跟隨楚楠過來的隨從一頓亂棍打得哭爹喊娘,自己攜了葉瑤揚長而去。
楚瑜對哥哥的死心眼萬般無奈,因葉瑤隱居的地方離京城並不遠,遂急急趕過去打算將兄長帶走。
誰知到了那裡他才發現,楚楠連驚帶嚇,氣怒交加間竟已病重垂危,群醫束手。他深知葉瑤醫術超群,又是楚楠心病所在,若是能請到葉瑤過來醫治,應該能救得過來。
葉瑤再怎麼薄情寡義,到底是在楚家長大的。楚楠固然不用說,即便和楚瑜也曾情同手足,親如姐弟,斷沒有眼睜睜看著楚楠死去的道理。
楚瑜遂親自夏家別院拜訪夏一恆,求他讓葉瑤念往日之情出手救人,並允諾楚楠痊癒後立刻便帶他回上庸,絕不讓他再糾纏葉瑤。
夏一恆當時的臉色很難看,猶豫著沒有立刻答應。這時葉瑤已聞訊趕來,大約已聽說了楚楠重病,臉色雪白雪白,讓楚瑜立刻回去照料兄長,她收拾了醫具即刻便去給他治病。
楚瑜回去後,將葉瑤即將到來的消息告訴了楚楠,楚楠的精神便好了些,更讓楚瑜認定,只要葉瑤肯來,即便不用藥,楚楠都應該能夠好起來。
但葉瑤始終沒來。
兩個時辰後,楚瑜再度來到夏家別院相請葉瑤,已是人去樓空。
葉瑤虛言支走了他,立刻和夏一恆離開別院,狠心到連看都不去看楚楠一眼。
楚楠捱到第三日的傍晚離開人世。
臨終時,他終於沒有再喚葉瑤的名字,只是握著弟弟的手,含淚道:“我好恨,好恨……”
他始終沒能說出他恨什麼。楚瑜只看到他二十四歲的哥哥在他最美好的年華死去。
死在他的臂腕裡,並且死不瞑目。
和葉瑤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不僅有楚楠,還有楚瑜。楚瑜懂得情難自已的道理,心中甚至以此為藉口不斷為表姐的變心開脫,並勸兄長放棄。
但兄長死後,他幡然醒悟。
也許他這個表姐,才是藏得最深的人。
她父族出身寒微,卻輕而易舉成了上庸楚家的當家主母;隨即抓住機會,成了當朝大將軍的一品夫人,從此萬人景仰,富貴尊榮。
至於楚家和楚楠,在被當作她往上攀爬的踏腳石利用完後,原該繼續俯伏於地,心悅誠服地遙望她遠去的身影。是楚楠不自量力,認不清自己的本分,竟敢從踏腳石變身作擋路石,無怪她搬了幾次搬不開後,便只想著除之而後快了……
楚母傷悼愛子早逝,亦在一個月後鬱鬱而終。
從京城趕來致悼的夏家使者被楚家上下痛打一頓後丟出門外。
楚瑜跪於母兄靈前立誓:“沒有人可以踩著你們的鮮血向上攀爬而安然無恙。此仇不報,枉自為人!”
楚楠至死含恨,恨的無非是葉瑤終究沒能成為他的妻子而已。
楚瑜發誓,他一定會把葉瑤送下九泉陪他,讓她盡到她原該盡的楚家人的責任。
但那時他還是翰林院的小小書吏,想動天下聞名的夏大將軍的夫人,無疑是蚍蜉撼樹。
等他開始嶄露頭角時,夏家出事,滿門抄斬。邊塞的夏一恆、京城的葉瑤,在幾次似是而非的消息後不知所蹤,生死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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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瑜輕輕地撫摸著牌位,向歡顏嘆道:“還有三天,我大哥已在泉下孤單了整整二十年。”
不知是因為他的故事,還是因為穿得單薄,歡顏冷得渾身發抖,喃喃道:“我過年才十八。”
楚瑜皺眉,不解。
歡顏道:“即便我真是夏將軍和葉瑤的女兒,這些事也和我無關。我記不得他們,更不明白他們和楚家的恩怨。楚相是明白人,想必不會遷怒我一介小小侍婢。”
“小小侍婢?”楚瑜冷笑,“如果一切如葉瑤所料,在銀姑用她的親生女兒掩護你度過危機後,如今你該以夏家大小姐身份的遠嫁蜀地,成為未來的蜀國國母了!這次老天沒有如她的心願,你說,這算不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歡顏嘆道:“有楚相在,她又怎會如願呢?我只奇怪,楚相從蕭尋那裡知道了他要娶的是夏家女兒後,怎麼沒有設法阻攔?”
楚瑜道:“皇上剛剛登基,對我多有疑忌,絕不會容忍我阻撓兩國和親,我只能順手推舟大力玉成此事,日後便是和親公主出了什麼意外,旁人也疑心不到我身上。”
歡顏打了個寒噤,“你原本打算暗害聆花?”
楚瑜笑了笑,“等你出現後,我當然不會再有那樣的打算。聆花是公主,你是侍婢,很好。何況你長的那樣像葉瑤,又才十八歲,更好。——正和葉瑤離開我大哥時的年齡相若。”
想暗害公主而不讓人察覺,顯然不容易;而讓侍婢從這世上消失,實在是再簡單不過。
他甚至已經做到了。
即便許知言、許知捷再怎麼把她放在心上,也不可能為一個侍婢鬧出什麼大風波來。
說到底,只是錦王府失蹤了一個侍婢而已。
而且,這侍婢還是自己悄悄離城的。
換有心人編排幾句,說不準就成了侍婢私逃或私.奔,連錦王府都得為此蒙羞,更別說往下追查了。
歡顏許久才能顫聲笑道:“我原以為楚相是大吳棟樑,才識超群,正直有為,又不失溫厚善良。”
“你不用激我,沒人救得了你。走到我這個位置的,絕沒有真正的善良之人。何況旁人也許認為我正直善良,你不會。很少有人能有你這樣的玲瓏。如果我沒猜錯,你從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在防備我。可惜你太想證明自己的身份,還是落入彀中。”
歡顏說不出話來。
楚瑜已返身往門口走去,口中猶在嘆道,“人的記憶力有限,時日久了,有些事是可以忘懷;但有些事就像鐵刺紮在了肉裡,時間越久鏽蝕得越厲害,也便越讓人痛楚。我想拔出那根刺了。我也很想知道,當葉瑤知道她的女兒因她的過錯被生殉,她悔不悔,她痛不痛。”
他頓了頓,頎長的身影被隔壁房間透入的燈光照出優雅卻漆黑的剪影。
他彷彿極恨,又彷彿極痛,那樣啞啞地說道:“不知道……她到底死沒死……”
香已燒到了頭,燭也滅了。
楚瑜的身影也便在那一刻消失。
他踏入了他所掌握的那片光明。
歡顏跌坐在地上,像困縛於繭中的蛹,極力蜷緊著身子躲避鋪天蓋地的黑暗和寒冷,嗚咽著哭出了聲。
“你好不好……”
她彷彿沒問任何人,黑冷的密室卻低低迴蕩起她哀切的聲音。
她不想知道她死沒死,悔不悔,也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她的……母親,是不是還好好地活著。
就像她這樣,如一隻離群的孤雁,安靜地存活於某個角落,記掛著女兒,記掛著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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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是石櫻進來把她扶了出去。
她渾渾噩噩臥回衾被中時,全身還如篩糠般顫抖著。
石櫻必定將他們的對話盡數聽了去,一改往日的淡漠疏離,看她的眼神居然有幾分悲憫。
她嘆道:“你的確又年輕又美麗,我比不了。我原以為公子對你動了念頭,誰知……”
她為歡顏蓋好被,居然溫柔地笑了笑,“別怕,還有三天才是大爺的祭日呢!或許公子會改變主意。他該沒那麼狠心,會拿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兒去生祭他死了二十年的大哥。”
歡顏低低道:“我不怕。只是我不甘。”
石櫻怔了怔。
歡顏道:“我從沒害過人,甚至沒害過一頭牲畜。我自小學醫,一直在救人。我還想救更多的人。我為什麼要為我不知道的事付出代價?”
石櫻答不出,眼睛轉了轉,忽道:“其實,你和公子也算是親戚吧?公子和你母親是姑表姐弟,姑娘身上也流著楚家的血,按理應該稱呼公子一聲二表舅才是。”
歡顏道:“嗯,這就對了。說書的故事裡,那些家道中落的女孩兒都是被自家道貌岸然的表舅給賣了。”
石櫻愕然。
石櫻給歡顏換了種傷藥,歡顏的腳踝便好得快了。
這似乎也意味著,歡顏的末日近了。
歡顏默數著她已送了六頓飯來,料著三天已經到了,便問她:“今日楚相該過來了吧?”
石櫻道:“姑娘,你記錯了。明天才是大爺祭日。”
歡顏納悶道:“不是三天嗎?一日兩餐,這都已經六頓飯了。”
石櫻驚訝,“近日我每日都送三餐過來。姑娘沒覺得兩餐間的時間短了許多嗎?”
歡顏搖頭,“我倒覺得近來時間過得比以往慢多了。”
比死亡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等死,而且是在沒天沒日的鬼地方等死。
歡顏嘆道:“石姐姐,這日子難耐得緊。橫豎我在這裡插翅難飛,你可以告訴我一些外面的事麼?”
石櫻一呆,說道:“也沒什麼可說的。這裡是公子在京郊的一間秘密別院,他平常並不過來,我也極少出門,並不很清楚京城的事。”
歡顏問:“這裡離鹿角山不遠吧?”
“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他們把你裝布袋裡快馬運回,似乎只花了不到一個時辰。”她猶豫片刻,嘆道,“姑娘,我勸你別抱太大指望。二殿下、五殿下雖然找到了載你過去的馬車,可他們就是把鹿角山翻轉過來也不可能得到多少有用的線索。這天底下沒幾個人知道楚家和夏夫人的恩怨,更沒幾個人知道姑娘的真實身份,他們不會疑心到公子身上。五殿下甚至……”
她忽然住了口。
歡顏嘆道:“其實五殿下很聰明,只是從小被皇后娘娘護著,閱歷太淺,容易輕信於人。他又鬧出事來了?皇后娘娘一定不會饒他。”
石櫻見她愁苦,反覺過意不去,笑道:“姑娘也別太為他操心。皇后娘娘是他生母,哪會真拿他怎樣?只是這回鬧到了蕭公子那裡,連皇上都惱了。”
歡顏一驚,“哪個蕭公子?”
“還能是哪個?當然就是那個蕭尋!”石櫻不知是調侃還是遺憾地看向她,“如果你能證明自己是夏家小姐,他本該是你的夫婿。”
“五殿下……怎麼會鬧到蕭公子那裡?因為……我?”
石櫻望向歡顏,只覺她被軟禁這麼些日子,越發清瘦蒼白,隨意披落的烏髮幾乎蓋住了大半邊臉,想著她一兩天內便會無聲無息葬身此地,心下惻然,終於說道:“也不曉得五殿下聽我家公子說了什麼,便疑心著是蕭尋誘-拐了姑娘,便借了寧遠公主的名義引出蕭尋,兩撥人馬大打出手,二殿下、三殿下、四殿下,還有兵部的幾位大人都驚動了。皇上聽說五殿下是因為一個小婢鬧成這樣,將他好生訓斥,並欽點了東萊侯的女兒為英王妃……”
“東萊侯?”
“姑娘應該聽說過吧?東萊侯武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