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凝夕 五十九,殤盡(二)
五十九,殤盡(二)
傳之這個人,以前就覺得看不透他,現在,依然如此。
那天,他說要帶我私奔,結果,他真的做了。
這些日子,他帶著我走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一次旅行,也是一場冒險,
我們穿過了越南的熱帶雨林,登上了阿爾卑斯山頂,潛入了北大西洋的深海,甚至跑到撒哈拉沙漠,騎著駱駝數星星。
每到一個地方我們都會做愛,無論條件,不計地點。
豪華的臥室裡,我們邊做邊看夜景,
凍死人的山洞裡,做到手腳都冰在一起,
可是黎明後,還能跑到茵夢湖邊,一起手摸著睡蓮,聆聽花開的聲音。
遼闊的沙漠裡,我們與天地融為一體,碰到風暴,躲在駱駝後面,身體仍然緊緊交合著
他笑著說,如果我們就這麼死了,來世一定是對連體嬰。
我呵呵的笑了起來,吸進一嘴的沙子,身下仍然和他纏得火熱。
有時快樂,有時抑鬱,有時瘋狂,有時悲傷
我們不知疲倦的享受著,彷彿在這幾天裡,要耗盡生命所有的熱情。
可是,每一個地方呆的時間都不長。
我感覺,他似乎在等待什麼,又似乎在逃避什麼。
他在等待什麼?他在等旋司夜,
傳越的仇,他從來沒有忘記,也無法忘記。
可是,他又在逃避什麼?
答案只有一個。
坐在飛機上,我輕輕的笑。他看看我,把我攬進懷裡。
“我們現在去哪?”我問
“不知道。”
“什麼?”
“我對售票小姐說,要兩張可以立刻起飛的機票,隨便哪裡都可以。”
我笑著罵他“瘋子。”
結果,我們來到了印度。
“來到這裡,你最想看什麼?”他問
“最想看一個女人的墳墓。”
他笑了,“那正好,帶你去一個地方……”
印度北部,歷史古城阿格拉。
這座城市離印度首都新德里大約二百五十公里。
城市的容貌,實在不敢恭維。汙穢滿地,塵土飛揚,民居破敗不堪。
窄窄的公路上,山羊、駱駝,牛群和汽車一起擁擠著。
可是,當我們穿過喧囂的阿格拉,看見那座用通體透白的大理石建造的宏大建築時,
彷彿陡然切換的電影鏡頭,將一個非人間的傳奇推到猝不及防的觀眾面前。
看著眼前的景色,我驚訝了,“你竟然能把別墅建在泰姬陵的邊上!”
他抱著我輕聲笑著“不是我建的,是我的父親。因為,母親很喜歡這裡。漂亮嗎?”
“漂亮!這是一個偉大的奇蹟。”我由衷的讚歎著
我們站在別墅的院子裡,眼前,就是舉世聞名的皇家陵園—泰姬陵。
遠遠的,她俏立在亞穆納河畔,頭頂藍天白雲,腳踏綠樹碧水。
她潔白晶瑩,玲瓏剔透,卻總是秀眉微蹙,若有所思。
彷彿在追憶那段比陵園更加傳奇的愛情。
“知道它的故事嗎?”我問
“知道,母親就是因為它背後的故事,才對這座墳墓如此的痴迷。”
我笑了,“你母親真是個浪漫的人。”
“是啊,外公說,她就是為愛情而生的,凝夕,想見他們嗎?”
“好”
別墅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墓園,斜陽夕照,兩座墓碑,比肩依偎在一起,
那就是他父母安息的地方。
他拉著我的手,對著墓碑說,“爸爸,媽媽,這次,我帶了一個人回來看你們。她很漂亮是不是?”
庭院靜謐,只聽見風吹著樹葉,婆娑作響,
我轉過臉看他,他竟笑得像個孩子。
“爸爸,媽媽,這個女人,很不聽話,總是惹我生氣。有時真不想管她了,可是,又捨不得。好象中了她的毒,不可救藥了。”
我輕輕一顫,他感覺到了,攥得我更緊
“可是,我想讓她幸福,真的很想讓她幸福。爸爸,媽媽,請你們祝福她,就像祝福我一樣。”
“傳之……”看著他那湛藍如洗眼睛,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摸摸我的臉,“知道泰姬陵什麼時候最美嗎?”
“月圓之夜。”
“今晚就是,到時我帶你去看。”他拉著我就走。
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座墓碑。
“傳之,你父母是……”
“父親車禍去世,母親因為太思念他,最後鬱鬱而終了,很普通的故事,沒有懸念,沒有陰謀,更沒有傳奇。”
我搖頭“他們值得我敬佩,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神聖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封住了嘴,他發狠,用牙齒撕咬著我的唇舌,
“嗚……“我吃疼,推拒著他,卻被壓得更緊
直到他滿足了,冷冷的看著我
“別說神聖,我們都不配再談神聖。對我們來說,神聖是拿來褻瀆的。“
說完,扔下我,一個人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被他咬得發疼的嘴唇,點點鮮紅,咬出血了,他很用力。
傳之,這個地方,應該是我們的最後一站吧。
一直到晚餐結束,我都沒有看到他,問了別墅裡的傭人,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午夜,我被人從床上撈起來,睡眼朦朧中,看清來人,把我扔下消失了一個下午的人
“傳之,你要做什麼?”
“帶你去看泰姬陵。”
“可現在是半夜。”
“就是半夜,這時的泰姬陵最美。”
“瘋子。”我罵了一句,把頭埋在他的肩上
他低低的笑了起來。
等我再次張開眼睛,宛如靜女的泰姬陵已經好整以暇的出現在我面前。
烏雲遮住了月亮的臉,只看到她通體透白,身前有一個十字形的水池。
其他的,看不太真切。
“我們怎麼進來的?“我模模糊糊的問
“只要我想,總會有辦法……”
“哦……”我含糊的應著,又把頭埋進去
“不許睡!軒轅凝夕,我真想掐死你。”
我用臉蹭著他的衣襟,嘟囔著“掐吧,我好睏。”
他無奈的拍了拍我的臉,“別睡了,快看,月亮出來了。”
我抬起頭,望著深邃的夜空,月亮真的露出了臉。
不過一眼,就讓我忘記了呼吸。
多年後,每每回想起這個滿月之夜,還以為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場悽美的夢。
那夜的一切,如在夢中。
寶藍色的天幕上,圓月當空,月光如洗,溫柔的灑在那宛如王冠的大理石穹頂。
潔白無暇的泰姬陵,靜寂,莊嚴,脫俗,空靈。
絕代佳人,遺世獨立,那迷樣的聖潔,堪稱舉世無雙。
我們肩並著肩坐在水池邊上,誰都沒有說話,齊齊凝望這不老的神話,非人間的傳奇。
今夜,有兩個泰姬,一個岸邊,一個水中,宛如雙生,靜默守侯,倆倆相望。
微風徐來,水中那個,仿若身著一襲白紗的少女,輕歌曼舞,媚態天成。
“傳之,你看到了什麼?”
“一座墳墓,女人葬身,男人葬靈。”
我笑了,“是啊,泰姬死了,也帶走了愛人的靈魂。有人說,泰姬陵是時間面頰上的一滴眼淚,很生動的比喻。”
他轉過臉來看著我,“凝夕,你都沒為我哭過。”
“要我為你哭嗎?”
“更希望你為我笑。”
“好,我以後只對著你笑……”
他笑了,湛藍眼眸泛著動人的瑩亮,如同赤子般純真
我被他的笑容迷惑了。
他的手撫上了我的臉,有點冷。
“做愛吧”我說,
他默許,慢條斯理的解著我的衣釦。
坐在他的身上,我用手臂撐著地,他用嘴唇膜拜我的身體,
我們糾纏的身影倒映水中,淫糜的畫面汙染了泰姬的眼睛。
有時會想,我與他的故事是否可以叫愛情?
如果是,說的人未必喜歡,聽的人未必認同,因為,沒有人想褻瀆愛情。
如果不是,又該為我們的故事如何定義?交易?利用?陰謀?詭計?似乎都不足以囊括我與他的曖昧迷離。
在這個月光如瀑的夜晚,在這舉世聞名的愛情聖殿裡,我們一次次的褻瀆神聖,褻瀆愛情
從岸邊掉進水池,從水池中被他撈起,將他一起拉下水,我們把愛做到水裡。
水池被我們混濁的體液汙染,聖潔的空氣裡瀰漫著淫糜。
皎潔的月光下,我們如同新生的嬰孩,赤裸著身體,彼此相依。
水珠晶瑩,星輝明滅,震撼於那原始純然的美麗,我們膜拜彼此的肉體。
直到一切沸騰,昇華,整個爆發後化成一片蒼茫的白,
我們安靜下來,傾聽月的呼吸。
清淺的月光像一隻溫柔的手,安撫著我們倉皇的心,黑暗的靈,貪婪的欲。
他趴在水池邊,我伏在他的背上,我們的身體被星光環繞,不亮眼卻璀璨在內心。
我吻著那朵罌粟,妖豔的惡魔之花,他是為我而紋的,連顏色都與我的眼色相同。
“恩……”輕吟一聲,他轉過身來壓住我,
“凝夕,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我趴在他耳邊輕笑“我在想……怎麼殺死你。”
那夜之後,傳之沒有急著帶我離開,
我想,這應該是我們的最後一站了。凡事皆有因,一切都應該有個了斷。
兩天後……
旋司夜找來了,只有他一個人,一臉肅殺。看樣子,他真的快瘋了。
兩個男人,沒有外人預想的劍拔弩張,很平靜,起碼表面上看,就是如此。
“傳之,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與她無關。放了她,我任你處置。”他咬牙,深邃如夜的黑眸滿是焦躁,眼眶鐵青。
我轉過頭,看著身邊的人,“你把他怎麼了?”
他從沒這麼失常過。
傳之單手只著下巴,輕描淡寫的說,“只是把我們在地牢那次拍的光盤寄給他看而已。”
我斂目看著自己的手,“你帶著我旅行,是想讓他活在未知的恐懼裡,讓時間凌遲他的心?”
他點頭,“是,效果很好。”
“然後利用我,單獨將他引來這裡,為傳越復仇?”
他點點頭,拉起我的手輕輕一吻,“去吧,他在等你。”
說完放開了手。
我看了看他,沒動。
“傳之,我死了,會傷心嗎?”
“不會,我的靈魂會陪著你一起死去。”
我點點頭,站起身,走了過去。
走到中間,不動了。
“凝夕……”旋司夜急切的喚我,
我對著他搖頭,然後轉過臉看著傳之,
“你想殺的人,不是他,而是我。從開始就是。”
漂亮的眼睛,依然平靜,雙手交疊在一起,雲淡風輕的問“你怎麼知道的?”
真不幸,猜對了。
“你這幾天的態度足以說明一切,這的確是個一箭雙鵰的好辦法。即報了仇,又斷了自己的念想。傳之,我沒想到,你能把自己都逼入死角。”
他搖頭,嘆息,“將我逼入死角的人,是你。你讓人看不到希望。”
“這是一場賭局,我把自己的心拿出來做賭注。不是賭你,而是賭我自己,究竟舍不捨得殺了你。”
目光轉向另一個人,“旋司夜,我是真的嫉妒你。她說她不恨我,卻要殺了我。她說她恨你,卻在生死一線時救了你。我很想知道,她如果死在你的面前,你會怎麼樣?”
他看著他,卻把焦躁化做了平靜,“你捨得殺她嗎?”
“似乎沒有不捨的理由?對於一個無法得到,又時刻想置你於死地女人,這應該是最好的方法”
旋司夜點頭“那你就殺了她吧。”
傳之的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旋司夜淡淡一笑,篤定而從容“她生,我生。她死,我死。沒什麼好怕的。”
他看著我們,突然大聲笑了起來,笑得眼角泛起了瑩亮,詭異悲涼的笑聲徘徊在屋子的上空,冷冷的看著我們如何上演這出戏。
“我應該成全你,凝夕,有他陪著你,黃泉路上你不會孤單。”
我看著他,“我很好奇,你怎麼殺我?”
“你摸摸自己的後頸。”
我伸手一摸,摸到一個細小的突起,微型炸彈芯片。
“真厲害,你什麼時候裝上去的,我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溫柔的看著我“不想讓你知道,破壞了我們獨處的氣氛。”
我笑了,看了看兩邊,兩個男人,一個要殺我,一個要陪我死,那麼現在……
“遙控爆破器應該在你手上,你只要輕輕一按,我就灰飛煙滅了。傳之,你在等什麼?”
他眼色一暗“凝夕,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放過你,你會不會放棄殺我的念頭?”
我搖頭,“太遲了,你的懷疑是對的,我的確在你身上下了毒,一種叫做殤盡的慢性毒,這種毒……沒有解藥。”
他悲哀的笑了笑,“原來,我們都在逢場作戲。”
“那麼,凝夕,臨死之前,讓我再抱抱你。”
這個要求不過分,我走了過去。
他站起來,輕輕擁住我,在我耳邊說,“我改變主意,他死了,你會陪葬嗎?”
他突然掏出手槍,我一驚,槍響了,尖銳刺耳,卡叮!彈殼落地的聲音。
接著一片死寂……
一個人倒了下去,胸口的鮮血浸染了身下的地毯,猩紅絢麗的猶如盛開的罌粟。
輕柔的月光撫摩著他失去血色的臉,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我聽到月亮的哭聲,夜風的悲鳴。
我,震撼於眼前的一切,久久無法言語……
別墅的後園,又立了兩座新的墓碑,我把他們兄弟兩人,和他們的父母葬在一起。
夕陽的暖光灑下來,染成一片金黃,一家人在這個小小的墓園,彼此守望。
我望著傳之父母的墓碑,幾天前,他們的兒子還活生生的站在這裡,為我請求庇護
今天,我親手將他葬在這冰冷的地下。
在家人的身邊,他應該不會冷。
我俯下身,單膝跪在墓碑前,手撫著照片,我閉上了眼睛
彌留的那一刻,他躺在我懷裡
“為什麼?”我木然的看著他
他笑了起來,笑得咳出了血,染紅了我的眼,撼動了我的心
“不想讓靈魂死掉,只有先毀滅肉體。”
我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我,眼神深邃,宛如蒼穹,“凝夕,那天晚上我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是嗎?最喜歡聽哪句?”
“當我們老了,手也要握在一起。你陪著我,我伴著你。我們一起,靜靜死去。”
“呵,呵,都是騙人的……”他又笑得像個孩子
我撫摸著他蒼白的臉,幽幽的說
“是嗎?我聽的很認真。”
“所以,都忘了吧。連我一起。”
張開眼睛,看著他的照片笑了笑
“一個假的芯片,一把改裝過的手槍,你跟我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
我俯身親吻了照片,“這是一場賭局,不過,你賭的不是心,而是命。你用生命交換記憶,然後微笑著埋葬自己。做了這麼多,最後,你竟然要我忘記你。”
我搖頭,大聲的笑,笑出了眼淚,
“好,我忘記你……全部忘記。單單記住你的名字,以後,想起這個名字,我只會笑,這是我對你承諾過的。”
一直守在身後的人走過來,扶著我的肩膀,“是他自己選擇了死亡,你不需自責。”
我抬起頭看他,勾出一抹涼薄的笑,“他……是被我逼死的”
他驚訝,“為什麼這麼說?”
我拿出那瓶“殤盡”,陽光下,它宛如純潔的水晶,散發著誘人的光暈。
誰能想到,這麼美的東西竟然有劇毒?
“我從沒對他下過毒。”
“你騙他?”
“是的!我騙了他。這次見到他,在他身上,我聞到了靈魂腐朽的味道。我告訴自己,不用再做什麼了,他已經‘病入膏肓’了。”
“那把槍是改裝過的,我看出來了。我知道,他在試探我。”
“所以,你故意擋在我前面?”
“是的,就這樣,我在他的絕望上又捅了一刀。那把槍,他未必是給自己準備的,卻了結了他的命。”
我望著身邊的人,勾唇一笑“很可怕是不是?”
他靜靜的看著我,沒有說話
目光轉向墓碑上的照片,我幽幽的說
“前世,你一定是欠我太多了,所以這輩子才被我毀得如此徹底。”
是的,一切都像是註定的,
遇見我,是你註定的不幸。
我的黑暗,浸染了你的心,我的絕望,枯乾了你的靈,我的怨恨,耗盡了你的生命。
就這樣,我一點一點,蠶食鯨吞了你!
所以下輩子,如果讓我遇見你……
把頭靠在墓碑上,我閉上了眼睛,低聲說,
“下輩子,如果再遇見我,一定要殺了我,別再讓我有機會騙你。”
一滴水,垂落眼角,沿著墓碑滑過照片,與溫厚的大地融為一體。
傳之,這滴淚是為你流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了嗎?
以後,我不會再為你而哭了,想到你,我只會笑。
忘記過往,只記得你的名字。想起這個名字,我都會笑。
“他最後在你耳邊說了什麼?”身邊的人問
我看著他,慢慢站了起來,從他身邊走過“他說,他愛我。”
“凝夕……”他拉住我
我回頭看他,夕陽的餘暉將他勾勒得像個美麗的幻影。
我輕輕一笑,被他拉進懷裡,我感到,他在發抖。
斜陽夕照,金色的陽光絲絲灑下,對面那座墳墓,分外嫵媚妖嬈
現在,這裡也變成了墳墓。
閉上眼睛,傾聽風聲,恍惚間,聽到了傳之在這世上最後的聲音
“凝夕,你不是罌粟,你是我的……天國之花。”
“凝夕,凝夕……”
是我幻聽嗎?我聽到他在風中呼喚我的名字。
一聲一聲,悲涼無盡……
張開眼睛,眼前的墳墓已經變成鐵青色,詭譎寒人
我想,這個地方,我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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