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苦惱(2)

作者:煌瑛

苦惱(2)

墨君偷窺到此時,屏息從門縫上躡手躡腳地離開。綿兒被他鄭重的神色弄得一併緊張起來,兩個孩子做賊似的退到悅仙樓門口,方敢大口地呼吸。

“小少爺,你藏什麼?”綿兒奇怪墨君這孩子,平常大大咧咧的彷彿沒心眼,為什麼會鬼鬼祟祟地偷聽他親孃說話。墨君擺手:“你不知道,她們女人真麻煩。”

綿兒怔住,乾澀地笑了笑:“怎麼麻煩?”

墨君皺著眉頭說:“衣食住行、坐著站著樣樣都麻煩。就拿一道門來講吧!三個女人三種說法――昨天我姐姐和陳掌櫃在屋裡看東西,非要我進去;珍榮自己不肯好好在裡面待著,還非要我也出來。回到客棧,我娘和舅舅在屋裡說話,要我出來;珍榮自己不肯進去聽,卻非要我進去。”

綿兒抿嘴笑道:“我看她們三位都很有道理,是小少爺不知道女人的顧慮。”

墨君強辯道:“我怎麼不知道她們有道理?最怕就是她們都有道理!所以打仗不能用女人,個個有理,讓她們來指揮,還不全亂套了!”

“那倒未必。”綿兒不服氣:“大羲天王不是女人嗎?打起仗來多厲害!”

“有多厲害?”

綿兒牽著墨君的手,邊往集瑰堂走,邊說:“咱們落烏郡原本有九個轄縣,現在只剩這縣城――其餘的都給大羲拿下了。偌大的郡只有一城,好不尷尬。是改作落烏縣,還是歸到京兆郡去,至今沒有定。大新一直說要奪回落烏九縣,我看遙遙無期。”

“那一定是因為她軍中沒有另外兩個女人。哪怕再多一個,就會各自拿主意。”

“人家軍中的女人可多啦!”綿兒正說著,忽然停住,拖著墨君的手臂躲到一戶商家的石墩後面。墨君探頭張望,看見一隊穿著鐵藍色衣服的楚狄赫人,其中儼然有送他到這裡的那個少年。

“我們在躲誰?”墨君問。

“楚狄赫人為什麼不走了?”綿兒以奇怪的語氣嘟噥,似乎唯有他們都走乾淨,她才會踏足這條街道。

墨君細細地觀察,見楚狄赫人在挨門挨戶地盤問。他們剛剛盤查過的店裡,走出一個年輕女人,大約是他們的首領,士兵們看見她都顯得很恭敬。為首的女人大概和金舜英差不多年紀,板著臉很嚴肅,墨君看在眼中不由得產生緊張。“他們在做什麼?”

“查案吧。”綿兒邊看邊說:“那女人是理刑院的。這種時候發生楚狄赫縣官被殺的事情,整個城都封了,理刑院也派人來,肯定是要她儘快緝拿兇手。”

“你知道這麼多!”

綿兒微笑道:“大新說是女子可以授爵,終歸不如大羲天王那麼痛快,女爵只有三位而已。鳳章院陳女爵是我們本地人,經常出入悅仙樓,我認得。還有一位李女爵供職文華院,管著文林中事,想必鮮少同士兵們打交道。這一位是理刑院方女爵,不會錯的。”

“我們躲她做什麼?”墨君不明白。

綿兒緊緊地抿著嘴唇,臉上一團陰雲。“我們先回去吧。”綿兒見方星沅領著一班士兵往這方向來,拉墨君走。

墨君不明就裡。眼看就到集瑰堂了,為什麼又要回去?他轉頭張望,恰撞上楚狄赫少年的目光。

“喂!”楚狄赫少年認出他,衝他揮了揮手。墨君不想也不敢理睬他,裝作沒認出來。“喂!小孩!”楚狄赫少年不記得墨君的名字,但記得這孩子和他的家人對楚狄赫人懷有敵意。“你站住!”

綿兒頓了頓腳步,誤會是在喊她,突然大叫一聲:“快跑!”拉著墨君的手就飛奔起來。墨君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逃跑,但本能地聽從綿兒的示意,而且跑得慢了就要被綿兒拽著摔倒。

兩個飛奔的孩子引起楚狄赫人的注意,楚狄赫少年很快向他們追來,嘴裡喊著:“抓住他們!”他並不知道抓住他們要怎樣,但直覺說這兩個孩子懷有秘密。

所幸街上的人並不多,沒人去攔那兩個橫衝直撞的小野兔,況且也沒人聽懂少年士兵的楚狄赫語。

墨君跑得忘了呼吸,想要停下來喘口氣,可兩條腿失控似的不肯停下。

突然有人衝到大路當中要管這閒事,伸開手臂,一手抓了一個小孩子的腰帶。“往哪兒跑?”他強有力的手臂輕輕一提,墨君和綿兒的腳離開地面亂撲騰。兩個孩子哇哇亂叫,而抓住他們的人只是笑眯眯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墨君慌亂中瞅見楚狄赫少年追上來。

電光火石的剎那,墨君忘了他還是個小孩子,他可以說幾個謊話給自己開脫,他那個鬼精靈似的親孃一定能幫他圓謊。

他漸趨空白的腦中只想到――落入這群人的手裡可糟糕了,他會像他爹和他假舅舅,被這些逆賊們抓住就得死掉。

逃!

掛在脖子上的小匕首,不知不覺就到了他手裡。

下一個瞬間,男人“啊”的大叫一聲,鬆開手去按住臂上的傷口。

“快跑!”墨君衝綿兒大喊。綿兒根本不需要他的提醒,飛也似的向前衝。“分開跑!”她反而提示墨君,說完之後像松鼠一樣靈巧地鑽入一條小巷子中。墨君有樣學樣,也衝到最近的巷子裡。

鹿知捂著小臂,瞠目結舌地看著兩個小鬼一溜煙絕塵而去。

傷口不深但有些長,順著衣服的裂縫滲出血,短短剎那,袖子染紅一大片。趕到的楚狄赫人嚇壞了:“七爺”“王爺”地叫嚷起來。他們驚慌失措的表情讓鹿知覺得更丟人――倘若給他掛彩的是刺客高手也罷,居然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若被他的哥哥們知道,非得狠狠揍他。

“別大驚小怪!”鹿知惱羞成怒地大喝:“找到他們,查出是什麼人家的孩子!”

“我知道他!”楚狄赫少年咬牙切齒地說:“這回他們一定要後悔的!”

不需要他詛咒,墨君已經後悔了。

他被一條翹起的石磚絆倒,全身撲在陌生的巷子裡,摔得驚天動地。墨君哼哼著爬起來,向前看、向後看都是空無一人的曲折。他終於得到機會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小匕首還在手裡緊握,周圍滿滿的血跡。他嚇得鬆開手。

那麼多的血,他肯定是殺了人。墨君被血液的黏稠和氣味刺激,放聲大哭。完了,他娘也救不了他,誰也救不了他。他邊哭邊恍惚地想,現在可怎麼辦?

在他心裡,元寶京是唯一一個殺過人的。他是不是應該像元寶京,躲起來再也不被人找到?再也不能見他的親孃、他的姐姐?躲到一架馬車上,從此浪跡天涯……

墨君覺得那跟殺人一樣可怕,他絕對做不到,恰恰相反,他想趕快逃回娘和姐姐在的地方。希望他娘能夠原諒他闖了這麼大的禍,哪怕姐姐會使勁數落他,只要她肯原諒他就好。

可是他找不到回頭路。墨君靠著牆根縮成一團,哇哇地大哭起來。

哭了好一會兒,有人撫摸他的頭頂。墨君睜大朦朧淚眼,見那人是綿兒。

“噓――不哭啦。”綿兒柔聲安慰:“跟我走吧。”

墨君提起衣袖擦臉,甕聲甕氣地問:“回悅仙樓嗎?”

“不。”綿兒溫柔地說:“先不回去。萬一楚狄赫人找到悅仙樓,抓住我們就糟了。會連累你的家人和我舅舅。我們到另一個地方――你跟著我就沒事。”

墨君牽著她的手,搖頭說:“我要回悅仙樓。我娘和姐姐知道該怎麼辦。你告訴我怎麼走。”

“真不跟著我?”綿兒又問了兩次,見墨君死活不肯,只得為他指路,然後叮嚀:“你記住,不要告訴別人你在跑散之後還見過我。”說完她揮揮手,轉身消失在曲折的小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