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失望(1)

作者:煌瑛

失望(1)

41 失望

西洋和尚沒有說話,氣息卻久久無法平靜。也許往事還在他腦海中重現,他憤怒到無暇用語言跟上它們的步伐。他開始用金舜英不懂的語言,低聲地嘀咕著長篇大論。金舜英從發音的節奏推測他念的是西洋經。西洋和尚唸叨了好一陣兒,發出悠遠的尾音,旋即長長地出口氣,情緒似乎恢復如常。

“你那經,唸了管用嗎?”金舜英好奇。西洋和尚沒回答。

“你們的神,靈嗎?”金舜英仍然好奇。

“我從來沒有想過。”西洋和尚虛心地說:“你們這裡,靈就供奉香火,不靈就不理他。但我們不用靈不靈驗,去判斷我們的神是否存在。”

“那你怎麼知道你們的神存在?”

西洋和尚想不到一個婦人會提出這種問題。他掙扎了好久,說:“我想,也許他並不存在。殉道,只是一廂情願的高尚。作惡去挑戰他,也只是打空拳。”

金舜英覺得挺可笑:“沒神,你念經給誰聽?”

西洋和尚答不出,半晌之後帶著笑意說:“習慣了。”

牢門外的鐵鎖鏈又一次響起來。西洋和尚大約覺得這情況很新鮮,伸直上身張望。獄卒打開鐵門,又放進一個提燈籠的人。墨君立刻跑過去喊:“姐姐!”

硯君回身向門外的人道謝,那人說:“我就在外面等吧。”硯君便說:“珍榮,你給陳掌櫃撐好傘。”自己提著燈籠與食盒走到鐵柵前。

金舜英羞愧地走到硯君面前,說不清楚是為今日之事慚愧,還是為往日之事。硯君蹲在地上擺弄食盒,金舜英也蹲下身,默默看著帶熱氣的湯餅菜餚。墨君二話不說,抓起筷子開始吃。硯君說:“我準備了被褥,可是獄卒說已經有了,不準帶進來。”

金舜英腦中同時冒出兩個念頭:西洋和尚的女人,怎麼能給他送進來呢?但脫口而出的是另一個念頭:“什麼?我們不能走嗎?竟要拘在這裡?!”

硯君無可奈何地搖頭。

她從香雲莊告辭,連夫人送到門口,恰好看見曲安從轎子中出來。悅仙樓距離香雲莊並不遠,他的轎伕們頭頂卻冒著淡淡的白色熱氣,顯然從更遠的地方趕來。硯君陡生不好的預感。

曲安對上連夫人的目光,表情頓時有點不自然,含糊地招呼一聲“夫人安好”。硯君奇怪:他是陳家的老夥計,向來將連夫人稱作“三小姐”,怎麼面對面時又改口呢?

曲安神色慌亂,刻意不看連夫人,向硯君焦急地說:“小姐原來在這兒!難怪我去集瑰堂,找不到你!”硯君強作鎮定,問:“出了什麼事?”曲安將楚狄赫人帶走金姨娘的事情說了。他不知道墨君刺傷楚狄赫人,也不知道他家綿兒在其中幹了什麼?但他知道楚狄赫人並不會無故拿人。曲安急問:“小姐,究竟怎麼回事?金姨娘要我轉告,趕快逃。我看她的樣子,似乎情況很嚴重。”

“她有沒有說,為什麼要抓人?”

“來不及講。”曲安拂一把頭頂的雪花,只拂了滿手水珠,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汗水。“小姐,城裡現在的境況,誰能說走就走?其中若有誤會,要儘快向新任的查大人解釋,否則……牢房裡的苦頭,可不是姨娘同令弟能扛住的!”

“連墨君也被捉去了?孩子犯了什麼法?”連夫人吃驚:“你剛才去景初的店裡,告訴他這些了嗎?”

曲安依舊低著頭不看她,喏喏地答:“全都告訴少爺了。少爺說他幫忙打聽,但新換的查大人畢竟不是從前那位,不知道肯不肯通融。對了,少爺說,硯君小姐暫時不要回悅仙樓,先去他的店裡。”

連夫人想了一下,拍著硯君的手說:“那你就去吧。景初的辦法比我多,在這地方上比我能耐大。”

硯君望著紛紛揚揚的落雪,強迫自己那顆跳得很快的心臟慢下來。以她一己之力,絕無可能助金姨娘母子免除牢獄之災。“事出突然,我們一家又要麻煩陳掌櫃。”她說完承諾道:“倘若縣官問罪,我們斷不會連累夫人和陳掌櫃。”

連夫人笑道:“他不是那麼容易受牽連的。”說著喚來轎伕,又對硯君說:“我陪你一道過去。”

硯君道謝之際想起綿兒,向曲安說:“曲先生也要留神。我那總是闖禍的弟弟,今日同綿兒一道出門,結果又惹了亂子,至今不知道綿兒下落。”曲安的神色變了變:“綿兒?啊呀,那孩子又做了什麼?難道是她害得小公子……”他說著說著陣腳大亂:“我這就去找找看。”

眼見曲安毛毛躁躁地喊著起轎,連夫人打發珍榮去乘一頂轎子,自己攜著硯君的手上了同一乘暖轎,似無意般問:“綿兒是誰?”

“說是曲先生的外甥,喊他舅舅。”

連夫人的表情似乎產生微妙的變化:“舅舅?”驚疑過後她陷入沉默。

曲安是陳家的老夥計,她自然應該瞭解曲安的家世,口氣中卻完全不知道曲安有姐妹似的。硯君早疑心綿兒的身世古怪,可她不喜歡蜚短流長,當下將頭一低。連夫人感慨良深地說:“世道亂後,人人都不再像從前那麼簡單,都有不願人知的難言之隱了。”

連夫人的轎子,窗上嵌著一塊彩色水晶玻璃,不必開窗即可看見外面。轎子外,轎伕們踩出咯吱咯吱的雪聲,除此別無其他動靜。人們都知道今日楚狄赫人到處巡查,能閉門不出的都躲在家裡。硯君望著染成彩色的雪景,輕聲說:“世道安穩時,還不是一樣有秘密嗎?”

連夫人在遐思中靜了片刻,說:“硯君,我說句旁觀者清的話――你是絕不惹是生非的性格,但你那位姨娘,和你性情迥異。她太大膽,又愛錢,這兩項在如今的世道中,很容易出亂子。若是個男子,沒準同我兩個哥哥似的,趁勢而起,奠定又一份基業。可是塵世給婦道人家提供的選擇,與男子很不相同,一不留神會走上邪路。”她稍停片刻,說:“你既然是書香門第的子弟,你父親應該教過你,什麼樣的人可以同生共死,什麼樣的人要早早割席絕交。”

硯君默默地說:“甩開她,我的麻煩是少些。可是那個人指望著我,走了千萬里路找過來。”

“硯君,你要看清楚,她是指望你,還是指望連家少奶奶和連家的錢。”連夫人觀察硯君的臉色。硯君微微地笑起來,搖頭說:“現在我沒有錢,她有。她不止有錢,也有保人和保書。她不是紅葵使看中的人,不需要困在城裡,拿著保書隨時可以帶她兒子和她的錢遠走高飛。我父親說她不是壞人,我最近才相信。夫人――是她沒有甩開我。”

連夫人嘆口氣:“真是實心眼的傻孩子!我擔心你信錯了人。這樣摻和在一起,最後吃虧的,總是信念篤定的那個。”

硯君不明白她怎來諸多感慨,偷眼打量她。

轎子顫動,彩玻璃透亮的顏色跳躍在連夫人臉上。半明半暗之間,她的神情似笑非笑、似苦非苦。她們一路上再無言語,安靜地到了集瑰堂。景初早等著曲安帶硯君過來,見來者是他姑姑,反倒不大自然。但他善於應變,當即同連夫人禮貌地打招呼,不親熱,也不失禮。連夫人曉得他的神色,對硯君說:“你們詳談,我在外面等著。”

景初將硯君領到內室,元寶京正等他們,沉著地說:“陳掌櫃這就送我出城。若是為我的緣故抓走墨君母子,你們只管矢口否認知道我的身世。若是為了楚狄赫人的緣故,陳掌櫃會幫你們和氣解決。”

“你……去哪裡?”硯君從不關心復辟黨的事業,也無意瞭解他們的秘密,問出來之後補充道:“墨君會惦記你。”

元寶京聽到這句話,似乎動了感情,說:“你見到他們母子,就說我去辦事,是很穩妥的事,不會有多大風險。若是有緣,以後還能再見。”景初等他的話說完,對硯君道:“我家曾經照應過本縣禁卒,他們應該記得這人情。我送小姐去探監。不論事出何因,先同家人見一面。”

硯君向元寶京道聲“保重”,心想:勸他多加小心之類的話,大可不必說了,這人沒法同危險分離。他自己不撇開危險的事業,危險自然不捨得撇開他。他當然是早就知道的。

元寶京卻出其不意地向硯君道了一聲:“多加小心!”硯君婉然笑笑,說:“後會有期!”不需陳景初催她,她的心神頃刻飛赴縣衙了。

當值的禁卒果然給景初行方便。硯君又道謝,景初卻說:“蘇小姐別再客氣。與人為善,善莫大焉,更何況那位貴人盛讚蘇家情深意重,再三叮囑我辦好此事。”硯君暗道:原來是元寶京的話分量重。轉念又想:她一直以為,元寶京習慣了接受別人捨命救護、動輒丟下別人獨自逃命,想不到他也有惦念旁人的時候。

如此種種,硯君在監牢中見到金舜英時,卻不便全部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