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刺客(1)
刺客(1)
連綿起伏的山嶺覆滿積雪,與半空中一動不動的冷雲遙相呼應。元寶京站在山洞前一塊巨大的石頭上,腳上的厚靴子沒能隔住大山蘊藏的寒氣。
剛剛做完那樣一件揚名的事,可他感覺不到激動,也感覺不到復辟的希望。那像是一件精心策劃的大事,又像一場無聊的鬧劇。他籌備時緊張,現在卻只能感到內心仍然是無邊無際的灰色,像滿天的凍雲,沉沉的撥不開。
怪石參差的洞口僅容兩三人並肩站立,內部卻寬敞,地面還算平坦,緩緩的下坡向深處蔓延。山洞腹中燃著篝火,遠遠近近散坐著十幾個人。可他不想縮回山洞裡,他想看著那凍雲,找到一線透出光亮的痕跡。
“放心吧,沒人能找到這裡。”身形枯瘦的老人悠然地吸著菸斗,展開寫滿血字的破布。山洞的迴音放大了他乾澀沙啞的話語:“按上面說的,弘輝皇帝確實留下一筆復國的巨資。”
那塊破布在他乾柴似的的手指間來回翻動,元寶京的心不由得緊張起來,生怕血書掉入火堆。老人乾笑一聲:“我勸你別信。你知道你老哥是什麼樣的人。元寶鈞心中,他就是大昱,他死的一刻大昱也沒了。他怎麼可能善解人意留一筆錢,幫別人當皇帝?”
他將破布隨便拋向元寶京,“寶藏的故事,每個朝代、每個國家滅亡之際都有。我們收費很貴,你還是別浪費忠臣們捐出來的錢,去幹尋寶這麼無聊的事。”
元寶京向他疾走幾步,緊張地接住血書,炯炯目光逼視老人。“弘輝皇帝的臨終血書上,只留著最可靠的心腹之名。這不能造假。尤其你的名字,沒幾個人知道。”
老人乾笑了幾聲,“如果那真是他臨終血書,難為他能想起我,帶給我一樁好生意——五千大新銀元寶,第一個月。以後看情況。一塊也不能少。”
“堂堂的蘆庭統領,居然變成一個談錢的殺手?”
老人微微笑著吐出一個菸圈,說:“我曾經無私過。為大昱,為朝廷,為皇上,從不談我需要什麼,只問需要我幹什麼。”他鼻孔裡噴出兩道煙,像是自嘲。“過了很久,我才在這個世上學會——所有穩定的關係必須是求與予對等,任何人把自己放在不對等的位置上,活該被看低、一無所有,落到被拋棄。”
“五千銀元寶,就是你的價值?我的價值?”
“是行動的價值。”老人磕了磕菸袋,在身上摸來摸去找菸絲,瑣碎的動作跟這年紀別的老人沒差別。“我不貪婪,也願意拯救國家。但我再也不是蘆庭統領,再也不會輕視自己的性命、弟兄的性命,去換你們過得安穩。接受我的開價,或者找別人。”
元寶京的眼神充滿冰冷的憤怒,幾乎是低聲嘶吼:“梅庭、桂庭的人,難道都死絕了嗎?”
老人不慌不忙地一邊換菸絲一邊說:“三年前梅庭領命,刺殺羅素倫林朗,二十七個人從此全消失。桂庭也跟我們一樣,亡國之後在刀口上討生路。可惜幾個月前運氣不好,撞上妙高山人,大概有三五個人生還,不知流落何處。芷庭死得最早,你比我清楚,保你出京的路上全隊覆沒。就我所知,四庭只有我們全員都在。這種實力只要五千銀元寶,實在不貴。”他說著從屁股下面扯了一塊紙,去篝火中引燃。
紙上畫著很簡陋的肖像,類似的通緝令還有一厚沓。他帶人清理楊村時特意揭下來,說這種紙特別好燃,當引紙最好用了。老人就著通緝令上變焦的臉孔點燃菸斗,又愜意地吸起來。
蘆庭的精英,不僅擅長動手,也擅長動腦。與元寶京碰頭的當天,他們稍稍合計,就想到利用地方官的死,做出妙高山人圍城的假象,既可以趁亂運出城裡的火銃,還可以闖出這支復辟新勢力的名聲。老人胸有成竹,說:“我跟妙高山人交過手。他們殺官,不是這種低調的做法。利用這機會,讓北方的老頑固們知道弘熙皇帝元寶京還活著。名單上的人如果還有幸存,知道去哪兒找你。”
然而缺人。得知元寶京曾在楊村差點被劫殺,蘆庭殺手們什麼也沒說,分成三隊,第一隊快馬來回綁來幾十名嚇得發抖的人——正是楊村的村民,有湯餅鋪老闆,也有旅店夥計。為首的中年看見蘆庭頭領,又慌又怕,“老蘆,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什麼地方惹了你?”老人吸著菸斗說:“你們整村開黑店,地裡那臭氣早就燻得我噁心。現如今這世道,當官的管不好,可不就得我們互相管一管嘛。”
元寶京不知他們抓起楊村的人來做什麼。只見另外一隊弄來一車妙高山人常穿的白衣,還有營帳、旗杆,甚至還有一具投石機。第三隊人最少,卻不知從哪裡拉來近百名衣衫襤褸的男男女女。那些男女默不作聲穿起白衣,很熟練地搭起妙高山人的帳篷。元寶京滿心詫異,不知道這些人什麼來路。
老人說:“這都是曾經被妙高山人抓去當信徒的老百姓,從魔頭手下逃出來,卻無家可歸——家鄉要麼被魔頭毀了,要麼地方官掛出懸賞,參加過妙高山人的一律死罪。他們回去死路一條。人生在世就剩一條命,只好賣命,哪裡打仗去哪裡混口飯吃。恰好前不久,大新大羲鏖戰一場,附近還有不少這種人。”
“那他們到底是替大新賣命,還是為大羲打仗?”
“這有什麼要緊?跟著管飯的隊伍打就是了。打散了,就這樣湊一湊,也不問之前誰是替誰打,反正大家混起來人多,方便再找個主家。”
元寶京聽得悚然變色,老人拍拍他的肩膀說:“別擔心。真打仗,我不會找這種人,戰力不行而且隨時準備跑,根本不是打仗的材料。主要呢,你這趟不是拼命的買賣,他們便宜得很,耗上三五天也花不了你多少錢。”
那些男女到底是加入過妙高山人,行動起來有板有眼。老人樂呵呵看著他們在城外搭營帳、組隊巡邏,說:“你看,這亂世裡面,不用逼不用教,他們都知道,必須走到哪裡學到哪裡,變成活下去的力量。”
他們不僅會搭帳篷巡邏,還懂得怎樣以少扮多。元寶京問起來才知道,妙高山人經常使這種把戲,練得多了自然有經驗,倒也不是這幫人自己想出來的。這把戲竟真唬得縣城裡的火炮嚴陣以待,浪費不少彈藥。
圍城最後一晚,如同老人的觀測,後半夜起了風。老人坐在錢箱上同僱來的人結算時,蘆庭殺手們穿起白衣,讓楊村的土匪們在假營地中跑。土匪們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可是被蘆庭殺手們從容地拿來練了槍法。打完了匪類,他們又對空打了一陣,讓那噼噼啪啪的聲響蔓延。
其他穿著白衣的男男女女一邊等著領錢,一邊站在旁邊配合地大呼小叫,喊著打打殺殺的口號,那麼投入,不知道是因為即將到手的錢,還是因為在這種氣氛中感到自在。元寶京覺得,他們看著那些土匪時,帶著少許鄙夷,似乎同是殺人,但他們比土匪要高尚很多。
有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領了錢之後滿心期待地問老人:“你們就幹這一場?我除了扎帳篷,也會使刀、射箭、打火銃。你還沒見過我跑的有多快——火銃都打不中我!”老人溫和地含笑拍拍少年的肩膀,說:“年輕人,以後這世界太平,用得著你的地方多呢!好好活著。”少年便顯出失望的神色,“以後?我哪兒管得了以後。”
蘆庭的人清點土匪屍體。元寶京曾有一次見過販酒的商販清點酒罈,數完之後吆喝“夠啦”——蘆庭的殺手們點屍體也是一樣的口氣和神態。他們擦乾淨刀刃,就把這群歹徒徹底忘了,聚在一起討論新火銃的用法。元寶京問他們為什麼要做到這地步,他們聳聳肩說:“你出錢了。”
人不能隨時隨地,憑突然想起來的理由,綁來一群人當靶子。即使那群人是土匪。不能突然想到“為了錢沒有什麼人不能殺”,於是就殺了。元寶京說完,換來三十張臉上的冷笑。
“龐山王,你是真不知道我們蘆庭以前幹什麼,還是貴人多忘事給忘了?”名為穀雨的女暗殺者字字尖酸。
元寶京瑟瑟地想起他哥哥曾經說過:每個國家都有兩塊基石,一塊叫高尚的理想,一塊叫殘酷的行動。嚷些好聽的道理就能守住天下?別騙自己了。
四庭就是弘輝皇帝的另一塊基石。老人看著元寶京彆扭的神情,慈祥地微笑,磕了磕菸斗,說:“殺人其實一點都不難。吩咐別人去做,就更簡單。只要一聲令下,頭疼的事和人就消失了。你哥哥剛登基那會兒,還有些抗拒,良心不安,但幾次下令之後,他就深深愛上這種解法,再也不費勁去琢磨別的。”
三十個人策劃出一千人的假象,證明曾經居四庭之首的蘆庭暗殺者,的確值一筆好價錢。然而元寶京看著他們在焦土上樹立大昱的旗幟,心中沒有產生一絲豪情,沒有感到這是輝煌的第一步,沒有感到他的大昱與他更加接近。
離開縣城之後,他們退入深山,探討下一步。新一天的太陽仍然躲在烏雲之後,洞裡的寒意直刺得元寶京骨子裡發冷。
他找到的不是志同道合的戰友。他是孤注一擲,而他們只是為了錢。這樣走下去是走不通的,可是他卻沒有更好的選擇。
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他想起金舜英,還有她說過的那句話:要不你——算了吧。
元寶京打個哆嗦,失神地向燃燒的篝火靠近,感到那溫暖的火也無法燃起他的熱情。他緊緊攥著手中那塊血書,那是他寄託的最後一線希望。他還不能絕望,不能在這裡放棄。
火堆旁的老人吸著菸斗,好言好語同昔日的龐山王閒聊:“戰亂每長一天,就有無數新的犧牲,滋生無數新痛苦新仇恨。上至天王們,下至黎民百姓,每個人都有高尚、悲傷的動機去憎恨,每個人都有恨不得殺死的人,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去殺戮。這種時候,當然有許多殘酷的行業應運而生——新時代嘛,老行當無處逢生,新行業才是大勢所趨。打劫的土匪、賣命的傭兵,還有我們這種一攬子包辦各類復仇的殺手——殺人這行當裡,也分三六九等。天下做這個的人多了,不止我們一家,不過我自信不會有誰做得更好。”
他嘴角的皺紋裡堆滿挖苦,“天底下只有我們,是前朝皇帝親手創辦的老字號,幾十年的經驗。”元寶京無可奈何地苦笑,不住地搖頭說:“五千大新元寶?大新元寶?”
“不管你怎麼想,我還打算在大新地盤上多呆一陣子。”老人咂著嘴想起一事,衝山洞內一指,“這批火銃算是定金。我看得出來,這種東西你以後還會有的。”
元寶京的嘴角抽了抽,“如果有一天,我什麼都沒了呢?”
老人磕著菸斗,嚴肅地說:“到那天,你和家破人亡、流浪賣命的人沒區別。想活下去,就得找個謀生的行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