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妻,本座跪了 058 狐狸心意,生死賭局
058 狐狸心意,生死賭局
在浮屠園門外的階梯上坐了一整夜,待黎民拂曉,旭日方升,宮牆瓦舍鍍上一層金色的晨曦之光後,姜檀心才揉了揉酸脹睏乏的眼,伸了個懶腰從階梯上站了起來。
撣了撣後袍上灰塵,她不自覺的後顧一眼——浮屠園內庭院森森,寂寥無人,五月芳菲盡,開敗的花兒耷拉著腦袋,戀戀不捨枝頭花萼,由著清風一陣,碾作了塵泥。
迫使自己挪開視線,柔荑輕抬,撫上讓夜風吹得冰冷的臉頰,她摸了摸自己小巧的鼻樑,忍不住深出了一口氣網遊之霸王傳說。
似是做給自己看,她昂首挺胸,架持著心底的倔意,腳步不頓,闊步走出了巷道。
……
重返熙攘的街市,她一人踽踽獨行,周遭喧譁之聲如輕煙一陣,絲毫入不了她的耳,神思遊走,回憶翻飛:
那日馬車上的嬉鬧挪揄,酸甜可口的糖葫蘆串兒,饞人食指的千里香大餛飩,她迴避得了心中煩亂的糾葛情愫,可如何抹去現實中本有的記憶之源?
腳步一頓,有些迷茫得抬起眼,那街角處“泥人張”三個大字格外入眼。
一個身穿粗布藍衫的小老頭,他將手中泥團捏得飛快,眼鼻口耳,衣角轍紋,他把細節拿捏的淋漓盡致,雖是泥巴小人,卻是魂骨皆有,神形兼備。
不自覺得朝他走去,姜檀心掏出懷裡斷成兩截的泥人,輕輕放在了他的跟前:“師傅,這個能修麼?”
張老頭只顧著自己手裡的活計,並沒有抬眼瞧她,只是憨厚一笑,朗聲道來:
“能做就能補叻,壞了再捏上可比原先的要牢不少,因為你懂得輕拿輕放了,壞過一次才知道珍惜,哈哈,來拿我瞅瞅”
拾起桌案上的斷首,泥人張臉色一變,嘆了口氣道:
“摔得真狠心,這是喬老頭捏的吧?前幾日他到我這兒來,跪了半宿求我教給他,說是生家性命都在這泥娃娃之上。哎,可憐他日以繼夜的捏,廢了一個又一個,熬得眼睛都快瞎了,終於出了這一個精粹,就這麼給摔了……哎”
“師傅我出雙倍的銀子,您能修補麼?”
“摔得是人心,你說能修麼?”張老頭有些生氣。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姜檀心不由愣怔原地。
想起昨日戚無邪離去的背影,其實他或許只是不想讓自己涉險,他那樣的人,能指望說出什麼溫柔勸慰的話麼?猶記得兒時她偷跑出府玩,姜徹也總是一本正緊說:“走,滾出去,出去讓人騙走了才好,誰也沒有閒力氣來救人”
一如戚無邪所言。
或許是真的,男人表達的方式總會不同,他用刻薄無情的語言來掩蓋流露出的關心,如果你同他較真,那麼頂尖麥芒,兩頭針,傷了他也痛著你!
泥人已修,人心難補,姜檀心知曉自己是在乎的,在乎和他這一樁莫名的牽連。
所以,她已下定了決心,先回一趟廣金園看一看師傅和東方憲,傍晚便回浮屠園!利誘哄騙,抱腿撒嬌,無賴手段,她都會腆著臉面上的,不磨得他脾氣盡消她絕不罷手!
這般想著,心境就和來時不一樣了。
她等著張老頭修好了泥人,還特地尋了一隻錦繡香囊將泥人裝了起來,一條紅絡繩小心掛在腰際之上,她拋下一錠銀子,朝人莞爾一笑:“謝謝你師傅,泥人你修,人心我補”
噙著釋然的笑意,姜檀心腳步輕快,朝著廣金園方向小跑而去,到了拐角街口的一家街攤,倏然停下了腳步,她聞了到了一股熟悉的老湯味!
心道:狐狸平日算然摳到了姥姥家,可關鍵時候還是能為小師妹捨得一身剮,不知他在宮裡受了什麼苦楚,反正總不會好受的,該買一隻他最愛的老湯豬蹄聊表謝意,否則欠他這麼大的一個人情,不知會由他叨唸幾輩子“
”夥計,四碗豬蹄湯,加蔥加蒜,什麼都加功高權重全文閱讀!“
”好嘞……四碗豬蹄湯!“
小夥計把手裡的白布毛巾往肩頭一甩,單手啟開大灶鍋的木罩蓋子,濃郁的高湯香味飄溢,光是用聞得,就令人食指大動,口水氾濫。
啪啪啪,桌上擺上了四隻碗,小夥計手下動作如風,大口湯勺舀起醬壇裡的味料,從空中劃過一道弧度,一點不落得飛進碗中,輪到放蔥花時候,姜檀心突然心中一突,下意識脫口而出:
”一碗不要香菜!“
這話口氣特衝,乍一聽還有些憋屈,小夥計抬眼奇怪得打量了她一眼,心中納罕:不要就不要,怎麼搞得要和人拼命似得架勢?怪哉……
姜檀心暗恨自己不爭氣,香菜香菜,都說是香得了,怎麼是聞著有怪味呢?
暗聲一嘆,近來有許多無可奈何,還有不少不知根由的奇怪舉動,她已然見怪不怪了。
捧著盛了四碗老湯豬蹄兒的漆紅食案,姜檀心一腳邁進了廣金園的大門,令她有些疑怪的是,外頭門庭冷清,門可羅雀,裡頭居然也桌桌空位,人頭屈指可數,雖然現在時辰尚早,可也不至於冷清至此啊?
大堂無人,香氣一飄即遠,霎時吸引了不少飢腸轆轆的賭徒的注意。
”師姐!“
一聲稚嫩的童聲在耳邊炸響,然後是噼裡啪啦的一陣踩踏樓梯的聲音。
小五小胳膊小腿,圓滾滾的幾乎是從二樓滾下來的,他好不容易走完樓梯,飛身一撲,朝著姜檀心迎面撞來。
捧著食案一躲身,好不容易躲掉了著人肉彈丸,保住了這四碗老湯豬蹄,姜檀心連忙將食案放到桌上,遂即扭身抱起了小五,她嘿嘿露齒一笑:
”小傢伙又重了不少,過不了幾年師姐可就抱不動啦“
小手挽在她的脖間,小五把整張臉都貼了上去:”嗚嗚,小五都快被二師哥罵死了,他說是小五把師姐弄丟了,害得、害得師姐還是給太監當了新娘子!“
伸手颳了他的鼻尖,姜檀心笑了笑:”你狐狸師哥呢?“
淚眼水汪汪的,小五小食指一戳,有些懼怕道:”在裡面,好幾天都不理人的“
將人放下,拍去他衣服上的褶皺,姜檀心探頭往裡頭看了一眼,輕嘆道:”師姐進去看一看,你先在這裡吃東西,剛從鍋子裡撈得,快趁熱吃,小吃貨“
恩了一聲,小五乖巧得點了點頭。
搓了搓手,她將掌心滾燙的溫度搓染至指尖,方才燙碗脫手,此刻風涼空落,這樣不著邊的感覺並不好。
姜檀心挑開後堂帳房的鏨金鉤簾,探身先行一瞧,見紫袍身影埋頭在桌案前劈啪打著算盤珠子,半餉才抬頭鬆一鬆指骨關節,他的後背透著一股謝絕靠近的冰涼寒意,不知因由的人一般都不會上去觸這個黴頭。
背手在後,她一個闊步邁進後堂。
姜檀心傾了傾身子,笑意滿眸,像平日一般挪揄道:”師兄可是手指乏了?趕巧師妹買了你最愛吃的老湯豬蹄,吃啥補啥,要不來上一碗?“
聞她聲音,東方憲身形一頓,卻並未回頭,更是不加理睬。
他只是抽過厚厚一疊賬本中的一本,啪一聲砸在桌面上,將算盤猛一搖撥回空盤,磨礪光滑的珠子順著沿著細杆上下滑動,漂珠上下不靠,一如東方憲此時的心情綠茵之誰與爭鋒最新章節。
撇了撇嘴,姜檀心暗歎一聲,心下卻是存著幾分愧疚,她躡手上前坐到了他的身邊,在桌角支著下顎一瞬不動的看著他——比往日瘦了幾分,眼角還有些青腫,嘴角也裂開了一道口子。
”二師哥,你……“
姜檀心扶上了他的臂腕,力道之下,算盤應聲一抖,已然廢了全盤的計數。
東方憲陰沉著一張臉,再無一絲狐狸的陰險狡詐,風流不羈,他側臉線條剛硬,鼻下是緊抿著的唇,有些話吐不出咽不下,薄唇翕動無聲,末了最後匯成百轉千回的一嘆,他到底還是認了。
”小師妹,你喜歡戚無邪麼?別跟我說你有無可奈何,你有悉心打算,這種事不是別人逼你就能做的,問問你自己,多少次你明明可以拒絕,也可以逃走,為什麼還要留下?“
姜檀心慌了神,她不明白東方憲為什麼會問得如此直接,這麼不留一絲餘地?
她別過臉,手指揪著了衣袖繁複花紋,秀眉緊蹙,眸色躲閃:
”你怎麼這麼問,那日你將我送出宮,確實是趕得巧,又叫東廠的人抓了去,並不是……“
”那後來呢?你能送小五回廣金園,為何自己不回來?“東方憲目色忍痛,咄咄逼問。
”我……“
”你喜歡他,喜歡戚無邪,喜歡那個閹人“
”我沒有!“
”你有!“
四目相對,東方憲的聲音如雷般擊打中了她!
不知覺中兩人早已離開了椅座,一個厲聲逼問,誓不罷休,一個仰頭豎腦,啞聲相駁。他那麼篤定,她如此心虛,勝負已經分出,姜檀心倉惶得別開眼,委屈的淚水盈眶,倔勁兒從脊背一路攀上,她不能自抑得渾身發抖:
”沒有,沒有,沒有!就是沒有!“
發狠似得捶拳砸在了東方憲的胸膛,她一把揪過他貴紫炫目的衣襟,咬牙切齒:”我不許你胡說,沒有就是沒有!“
蒼涼的淚劃過白皙的臉龐,是她輸了麼?不,認輸得是他東方憲。
自嘲一聲,垂下眼簾,他伸手一撈將胸前的人錮在了懷裡,同小時候一樣,撫上她的發頂,順著她如墨髮絲,一遍又一遍的安撫,東方憲啞然輕聲道:
”別哭,好醜“
都說喜歡只是一個人的故事,我喜歡你與你無關,但感情必須兩個人才有意義,少了一個人的陪伴,再美麗的景緻,其實都是碧綠妝成的一片荒蕪。
她錯付一生,他痛心疾首,曾經青梅竹馬,攜手春意的草長鶯飛,此刻已一雨成秋,風捲殘葉,他的心寸草不生,除了縱一把火燎燒心塬,已再無別得法子……
留下期冀的秋草,只會讓它腐敗成灰,末了剩下一片不毛之地。
埋首在東方憲的懷裡,姜檀心雙眸緊閉,銀牙緊咬,她在和自己作對,在和自己的心叫囂,不管不顧,不清不楚,似乎閉上眼睛她就看不見了,捂著耳朵她便聽不到了,可心要怎麼辦,要怎麼辦?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她和他此刻都是無措之人,都在渴望時間的停留。
一直到馮釧撩開簾布走了進來,東方憲才不著痕跡地鬆開了她天地無用之亂入無用。
”師傅“
東方憲喊了一聲,眸色一片坦然,只是胸膛口的淚漬滾燙,灼著心口,像小火慢燉,一點一點煎熬著他的心。
暗歎一聲,馮釧背手再後,走到了姜檀心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後,坐上了一邊的暖炕,他圓滾滾的身子一落座,把一側的炕桌也給擠到了一邊,上頭茶杯傾倒,一時響聲一片。
”檀心,師傅有話要跟你說,這些早在你要決定進宮的時候,本該說出口,由著為師自己說,總管叫你從外頭自己聽來得好,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輩子,那些事情為師不能帶進棺材裡去。“
他又是重重一嘆:”總想著自私留你在身邊,當真是師傅做錯了,你理應知道那些,之後才是你自己的選擇“
指尖一抬,逝去臉上殘存的淚漬,姜檀心低著頭,手裡胃裡都是空蕩蕩的。
馮釧閉著眼,從紛亂的記憶中,他繞過那段鐵蹄黃沙,人心惶惶的歲月。
猶記那還是一個歲末隆冬,幾乎和大周朝一樣,萬物肅殺了無生機,儼然到了幾百年江山將傾,苟延殘喘的至末日子……
當時的馮釧還在御用監,掌管皇家日用器具。他愛財,又會斂財,更有一手天下無雙的數算本事,大到幾千萬兩的進出,小到一分一釐得添頭零碎,他不用算盤珠子,光在心中掐算片刻,就能準確得報出數字,一分不差。
因為他的這個本事,所以他結交了姜徹。
姜徹雖是戶部尚書,掌天下之地政稅賦、糧餉軍俸,但他有一個私人的愛好,那就是研究奇門遁甲,八方偃術。所以,他對精通算理的馮釧甚有相見恨晚之感,對於觸類旁通的事也多有請教,一來二去兩人關係匪淺。
但終究官宦有別,馮釧貪瀆並不受姜徹所喜,而且馮釧總覺得,姜徹再做一件特別神秘的事情,他口風特別嚴,無論馮釧怎麼打聽,皆是一無所獲。
不用多久,大周朝最後的太平年歲結束了。
鮮卑鐵蹄踏長城關防,一路高歌猛進,殺搶截擄,一時江山賊手,生靈塗炭。
拓跋王要求大周貢上五百萬兩的和談金,並且指名道姓,非要姜徹押送不可。臨行前那天大雪紛飛,寒風凍骨,姜徹一身棉厚大氅敲,凍紫著唇,敲響了馮釧宮外居所的大門。
很顯然,他是來借錢的。
姜徹為人傲骨,又是出了名的倔巴頭的脾氣,他身居一品尚書已屬不易,出淤泥而自清,從不與蠅營狗苟同流合汙,是難濁之流。所以在這亂世至末,朝廷連大臣的俸祿都發放不起,並無斂私的姜徹窮此末路,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深知此行兇險萬分,走投無路之下他開口問馮釧借銀三千兩,充作兩個女兒逃亡百越部的路資和到那裡的安身之費,孩子還小,這銀子只會少不會多。
馮釧雖然愛財,卻並非泯沒良知的人,他當即一口答應,捧出白花花的銀子,還從自己家僕中抽出得力的兩個,要他們一路將人護送往百越部。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
姜徹集齊這五百萬兩黃金幾乎是傾盡舉國之財,一打仗,民間黃金就藏得多,自然而來以銀換金的價格就特別高昂,他端空戶部國庫所有資銀,也沒有湊齊五百萬兩黃金。
這時候馬嵩找上了馮釧,給他出了一個主意。
叫他私自從御用監裡低價拋售皇宮內院的古玩器具,珍貴字畫,再把御用的金碗金筷,娘娘們的金釵金鐲統統煉化成和談金,即便是龍椅上的那層金粉也叫人用刀一點一點刮下來吞天決。
馮釧膽小,這種大逆不道之事他本不敢做,但馬嵩開出了一個極為誘惑的價碼,為金錢所驅使,馮釧還是咬著牙那麼做了。
直到傳回姜徹丟金之事,鮮卑人一怒圍攻穆水關,大周最後的門戶關卡岌岌可危,馮釧這才意識到事態的危機!
不等他弄清楚這背後的陰謀,馬嵩已經自行找上門來,逼問他姜徹兩個女兒的下落。坦白道他本意在謀圖和談金,此番姜徹所行路途他皆有設計,不想只那麼一夜功夫,押送黃金的將士和那批黃金憑空消失了!只有姜徹一人回京領罪,問什麼都不說,只求一死!
馬嵩篤定是姜徹藏起了和談金,而他的兩個女兒在他押送之前便已不見蹤跡,更是蹊蹺得很。他已查明當晚姜徹只來找過馮釧,所以這兩個女兒去往何處,問馮釧總是沒錯的。
一句話一生愧痛,午夜夢迴時,馮釧總能夢見姜徹雪中獨行的背影,他的手裡還攥著那三千兩銀子的借據,昔日的好友卻連認錯的機會也沒有留給他。
本以為馬嵩至多找回姜徹的女兒,只是為了逼問談金所在而已,誰料想他竟然喪心病的用姜檀心來脅迫沈青喬進宮,讓她”自願“委身給鮮卑王拓跋烈!
馮釧無法再默不作聲,他主動找到了馬嵩,要求要收養姜檀心為徒,照顧她保護她,如果馬嵩不願,他就將沈青喬收其要挾進宮的事告訴拓跋烈。
權衡利弊之下,便有了姜檀心後來的雙重身份,她既是馬府的四等官婢,也是廣金園的四師妹。
一個故事涼了一盞茶,雖然剖白過往的愧事他說得斷斷續續,銜接之處不甚明瞭,但終於說出口了,這讓他大鬆一口氣,抬起眼看著姜檀心,他儼如慈父:
”檀心,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故事,不完整,可已經是全部,我有我的錯事,但我願意用一生護你來補償你,可你若還是恨我,就一刀把我殺了,師傅不想你周全謀劃,像對付馬嵩那樣來對付我,師傅會心疼,疼到了骨子裡“
目露悲愁,蒼老淚水溼了誰眉?半生呵護可否贖罪?行雲荏苒,光陰誰付,錯錯對對,怨結愁罪……淺笑一聲,不如淚眼釋笑泯恩仇。
師傅,父親不會怪您,苦難的磨礪讓我成長、讓我堅強。檀花嬌貴,需依附它樹才能存活,師傅多年對我的這份真情我感懷在心,檀心檀心,如我其名。
她並無多言,只是上前輕輕擁住了馮釧,枕在師傅寬厚平坦的肩膀,感受軟軟的肥肉,姜檀心笑意淺揚,拍了拍他的後背:”師傅,出去吃豬蹄吧,徒弟方才買的,若去晚了,可都要進小五的肚子了“
破涕為笑,馮釧多年心中的傷口終將癒合,它還是會留下一道淺淡的疤痕,只不過隆冬雪天不會再隱隱作痛了……
吃著中飯,姜檀心擱下筷子,探頭看了看外頭大堂裡慘淡的生意,不由發問:”近來是怎麼了,都從良改行,再沒人賭博尋樂了?“
小五仰著小腦袋,嘴角邊還粘著一粒大米飯:”師姐,你還不知道吧,咱們對門新開了一家賭坊,將咱們的生意全搶走了“
一邊說還不忘吧唧嘴,一口咬在一隻大雞腿上。
”廣金園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地段,又有師傅的身份應做後臺,論說單單是新來的商賈,不至於搶了這麼多的生意吧?“
”他們玩兒的不一樣“
狐狸沉默很久,這會兒終於像模像樣的接了姜檀心的一句話。
”他們什麼都賭,還翻新了幾種新花樣,好奇著去看看得佔了大多數,我曾去過,也並無太大的花頭,在他們賭坊裡玩得都是沒頭沒臉的小痞子,真正闊綽的大賭客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不見蹤跡“
”憑空消失?莫不是私設了地下賭莊?“
”有可能“
馮釧擺了擺手,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我年紀也大了,有米餬口就知足了,吃飯吃飯“
埋頭捧起飯碗,姜檀心隱約著升起一陣不好的預感劍動九天。
用過午飯,獨自一人走出廣金園,她在門口僱了一輛馬車,直往聞香樓而去。
習慣了戚無邪寬敞豪華的大馬車,現在卻只有這逼仄簡陋的破篷子,姜檀心只得一邊受著顛簸之苦,一邊從懷裡掏出那條和談黃金,還有匣子裡的一封信。她曾拆開過那個信封,信紙上寫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天一衝財。
除了那句話還有一小塊薄木牌,木牌的邊紋是繁複的青龍猛獸,中央刻有一個”柒“,並不知作何解釋。
不過從黃金上面,她得到了一個有用的線索:這黃金之上有股淺淺的香味,香味她雖然只聞過一次,但非常熟悉,分明是聞香樓的獨制薰香,只此一家,別無他處。
不管這塊小木牌代表了什麼意思,可和談金跟聞香樓準是跑不了脫的。
半個時候後,馬車到了目的地,付了車錢她跳下了車轅。
站穩不過片刻,便生出了事端。
原是聞香樓外的一名小童端著一隻水盆,巧趕著巧的向外倒水,恰好把水潑在姜檀心的腳背之上。
姜檀心挪腳一跳,閃至一邊,卻還是被澆了個溼噠噠,她秀美顰蹙,有些不解得望向潑水小廝童。
其人俊眉朗目,高額圓臉,皮膚白皙嫩滑,不像一般粗使得奴僕下從,潑溼了客人,也不見其慌亂認錯,只是笑意清淺,對她道:
”水衝腳塵,財源即來,可位姑娘又是打哪來的?“
心裡咯噔一響,不由自己攥緊了袖口的那張薄紙,她溫聲回道:”我自天一來“
小童笑了笑,上前一步,盯著姜檀心看了半響,略微嘆息一聲:”姑娘隨我來“
領著姜檀心繞了大半個衚衕過巷,迂迴到了聞香樓的後院大門外,那裡停著一輛馬車,車轍印很深,車輪吃泥,想來車上放有重物,再看其景泰藍圓帽包頭,黑羊皮條綠呢車圍,灰暗的顏色遮擋了金絲暗繡的線圍子,這車一點也不簡陋,只是很低調罷了。
上了馬車,還不等姜檀心坐穩,便聽一陣機拓之聲響起,心下一突,再想跑已經來不及了,四壁之上鐵板猛然放下,將馬車之內瞬間罩了個嚴嚴實實的!
姜檀心懊悔不已,方才就應該發現,這是一輛沒有車窗且設有機關的馬車!
她半蹲著撲上鐵板,向外頭猛烈拍打,試圖弄出些響聲來引起路人的主意——可這鐵板十分厚實,任由捶打,只有悶聲隆隆,恐怕一絲都傳不出去。
坐回車椅上,這板上釘釘的困境反倒是她冷靜了下來,她重新回想這整一件事,發現她的每一步都叫人算計著:不是由人脅迫擄走,還是她自投羅網,喊著暗號送上門來的。
溯其根本,還是和談金惹得禍。
明知她絕不會放過一絲關於它的線索,即便鬼蜮也要闖上一闖,顯然是有人利用了她這般心思,故布謎局,引她上鉤少年高官。
馬嵩當時已經是個半死之人,枯槁之身哪裡還有這樣玲瓏的算計心思,莫不是黑衣人故意放餌,讓她沿著和談金順藤摸瓜,一直找到聞香樓來?
可那個黑衣人,又究竟又是誰?
一路顛簸,馬車似是走上了一條偏僻的山林小路,車轍時不時撞上路邊並不平整的石子,磕碰顛簸,晃得姜檀心頭昏。
大約行了兩個時辰,馬車終於繞上山麓,在一處平坦的地方停了下來。
估算著這麼走一定是走到城郊了,不過困在鐵箱子裡,實在難辨方向,也更別說沿路丟下一些隨身物件了。
”唰“得一聲,鐵板上一方小缺口被人用力挪了開,淡淡月光從外頭洩了進了,原來已是月上柳梢的時辰了,接著入目的是一樣黑黢黢的東西,藉著月光姜檀心勉強認出這是一把火銃——外洋的舶來品,是殺人的利器,價值高昂,千金難換。
”出來!“執銃之人冷冷說道。
鐵板一點點重新升了上去,一盞燈籠逼進了馬車內,姜檀心用手擋了擋刺眼的光,稍一躑躅,便被人大力拖了出去。
雙腳踩在泥地之上,她環顧四周,果真是在一處山麓邊,四周漆黑昏暗,樹影綽綽,千巖一色,實在辨不出身在何處,不過京郊外的山屈指可數,兩個時辰內可到得,除了西山便只有北邊的帝君山了。
”木牌呢?“
拿著火銃直指她腦袋的大漢,虎背熊腰,生得好像鐵塔一座,大氣武聲,這般鐵漢子看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還要手執火銃,不免讓姜檀心冷笑一把。
從懷裡掏出那塊刻有”柒“字的木牌,丟到他的手裡,眸色清冷,一瞬不動的看著他。
”小丫頭這麼瞅著我做什麼?快走快走,別讓公子等急了“
大漢從懷裡掏出一根紅色的結繩,把那塊木牌串到繩上,再把繩子繫上了姜檀心的脖子,他催促道:”柒號,這幾天這就是你的名字,如果你能活著出來,記得把牌子留下再走“
聞言,姜檀心吃了一驚,不禁心中納罕:這究竟是什麼地方,處處透著詭異不說,連個接應的大漢說話也這般古怪,活著?要她做什麼?
推搡著她快走,從深野林地繞了九曲十八彎,才勉強看到了前頭的一處竹林宅邸。
這處宅子孤零零立在山林之間,猶如鬼宅,通往外頭的石板路上,姜檀心看到了好幾處似是拖曳留下的血漬。
突地,迎面撞上兩個人,不,準確的說是一個人,一具屍體——死人的後腦勺由火銃打出了一個血窟窿,正涓涓不斷往外噴著血沫子,黑血順著脖頸流下,染紅了他脖子上那塊小木牌,木牌上赫然一個”肆“字!
姜檀心拽緊了裙裾,不由倒了吸了一口氣。
她身邊的大漢見狀,好心得拍了拍她的肩,惋聲道:
”雖然不知道你個女孩子,為什麼要來玩這樣的賭局,但既然來了,就沒有中途退出的道理,要不就是他這樣的下場,要不就拿著一輩子都用不完的金銀離開,可我在這那麼久了,讓女孩子來當賭碼的你才是第一個“
賭局?賭碼?
她震驚之餘,宅邸的大門緩緩敞開,不同於外面看去的陰鷙森冷,裡頭迎客大堂燈火融融,人聲鼎沸,往來皆是一些富商巨賈,皇親貴戚,好幾個姜檀心曾在廣金園見過,原來那些大賭客都來了這裡死人經全文閱讀!
即將邁進去的前一刻,那大漢拍了一下自個兒的後腦勺,暗罵一聲:”我這個蠢貨“他從腰後拽出一隻戲曲的臉譜面具,遞到了姜檀心跟前:
”帶上這個,這是這裡的規矩“
捏著面具堅硬得邊緣,姜檀心掃了堂內一眼,心中三分底,但仍是霧水連連,那股不好得預感從早晨起便遊走周身,像是一種警示,時不時牽扯著她的心:
”請問,抓我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抓?你不是自願找上門的?奇了怪了……算了算了,至於做些什麼,我帶你去看一場你便明白了,跟我來“
大漢陰測測的笑了一聲,笑容詭異可怖,透著死亡的陰鷙冷意。
戴上面具,大漢走在前頭,姜檀心跟在身後,一塊邁進了暖意融融的大堂。
大堂兩側是一席流水宴,上頭杯碟碗筷,珍饈佳餚,還有一些姜檀心從未見過的透明的餐盤杯具,比琉璃更透比水晶更清。
堂中正前方是一座當鋪裡的掛當的高臺,有三個賬房先生模樣裝扮的人踩著抬腳凳,半趴在櫃檯上,他們指下算盤噼裡啪啦撥打著,光聽聲兒,就知是行中翹楚,各中好手。
商賈賭徒在他們那用真金白銀換來籌碼票據,或是已經參比完一場,回來這裡兌換銀錢。
總而言之,圍在櫃檯前的人,那是滿手金銀元寶,萬兩銀票的進出,比起賭坊裡的小打小鬧,這裡簡直一把就能讓人傾家蕩產,或是一夜暴富。
姜檀心將流轉的心思都掩蓋在面具之下,她不動聲色的將堂中情景納入眼中,直徑穿過正堂,她發現有不少驚異的眼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些人多是驚詫一嘆,遂即頗為憐憫得搖了搖頭,再看過來,那樣的眼神,似乎是在看一個死人……
剝動指甲,抿了抿有些起皮的嘴唇,半天沒有進一滴水的她,此刻對血腥之氣,有種近乎執著的敏感,所以老遠處,她便嗅到了。
大漢帶她來到了後堂,這裡似乎是由一個戲臺改建的——臺上鋪著猩紅的地毯,有幾個同她一樣帶著面具的男子緊繃著渾身的肌肉,手指微微顫抖,抑制不住的緊張,氣氛十分壓力。
與臺上不同,臺下卻是一篇高漲的興奮之情。
除了為首擺了幾張紫檀八仙桌,設為雅座,其餘的幾乎都是空地,空地擠滿了人,他們爭先恐後得圍在戲臺下,手裡捏著一疊一疊的籌碼票據,握著拳頭,不停地向上伸舉,連貫高聲喊著不同的數字:
”壹!壹!壹!“
”伍!……伍啊!……“
嘈雜喧天,如同鬧市大街。
直到一聲清脆的鑼響,鼎沸得人聲才漸漸安靜,一個身穿長袍馬褂的男子走上了戲臺之上,他有著俊秀面容,疏淡的眉毛,白皙的面容,生得一副十分和氣的樣子。
他舉起手,示意下頭安靜,隨即道:
”各位老闆容在下說一句,來這裡玩兒的,只圖一個痛快,贏得金銀滿缽的,嶸白在這兒賀您一聲恭喜,輸得赤身一條的,也無妨,出去又是鼎鼎有名的商海梟雄,來日再戰便是,唯其一條,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下頭掌聲一片,不少人已躍躍欲試,手掌鼓得通紅。
那個自稱嶸白的男子捧了捧手繼續道:”大家都知道這裡的規矩,東家是常年洋外飄得,帶回來的東西您且用著,卻不能買走,這樣的東西,要是流入市面上,咱這賭局可就開不成了“
”老白你快開始吧,別盡說些有的沒的異界之逆天超市最新章節!“
下頭暴脾氣的開始催促了,他揚了揚手裡的票據繼續高喊:”壹號你給老子爭點氣,老子開始買了你十萬兩白銀的!別兩三局就叫人爆了頭啦!“
他話音畢,周圍熙攘笑聲鬨然而起,顯得氣氛十分輕鬆,可姜檀心卻注意到了臺上之人渾身散出的那股絕望恐懼。
”好了,即便都是熟客,這場面的規矩,白某還是要囉嗦一句,臺上是各位老闆的賭籌,都是簽過生死契約的,全憑運氣,不問本事,一會兒鑼聲響起,咱們再見真章“
抵手拍了兩下,自有彪形大漢,統一穿著一身黑衣邁上戲臺子,他們將一把一把的火銃遞給臺上的”賭籌“,推搡著命他們排成一個圈兒。
大概六個人,對著前頭人的後腦勺,他們顫抖著雙臂,舉起了手裡的火銃,將黑黢黢冰冷的銃口猛地頂了上去!
腦後硬邦邦的,森寒從脖頸一路沿著脊椎而下,鑽入皮層表面,血肉肌理,像一隻無情的巨手,將五臟六腑都擰在了一起……
那是真正死神在後,這樣的賭局才是真正的以命相押!
它和擂臺賭拳不同,誰得本事大、拳腳功夫紮實些,誰贏面兒就廣些。最重要的是,輸了的人不一定會喪命,並不是非要將你打死在臺上才算歇了賭局的。
可這裡不一樣,除了生便是死。
你前頭的前頭,渴望你一槍打死他後面的,那樣他就不用死了。可他首先得祈禱你身後的,被你身後的身後一槍打死,從而來確保你活著,再給予他生存的機會。所有的一切只看天意,生死不由己,這種空落落的未知,比死亡更有恐懼的說服力……
來這裡做賭籌的人,或是亡命之徒,赤條條一個人,留著一條賤命也是餓殍在路,或是貪財之輩,勢金銀重於性命,再或是罪籍要犯,本就等著秋後問斬,由著富商串通官府買出牢的,死了也不過早死幾天,若天不亡我,挺過去了,活生生又是一條命不說,還有吃喝不愁的金銀財富!
這幫人各有各的血腥煞氣,脾氣秉性,獨獨一樣都是一樣,不懼死亡,只為財來。
姜檀心震驚了,賭局還沒開始,她已儼然可以想象鑼聲響後的滿目血色,一地屍身!
這……這泯滅人性,蔑視生命的賭局,究竟是誰擺的?!
千方百計,費盡心思引誘自己來這,竟然是為了讓她充作其中的一個賭籌,去參加這生死天定的賭命之局?
------題外話------
姜檀心在叫囂:坑爹的作者,你有沒有百度過火銃是什麼玩意,小鋼炮一樣的你叫我當手槍使,你坑爹吧
大漢抗炮在肩,陰測測笑道:這麼個玩意,一槍削平你的腦袋!
姜檀心蹲牆角哭泣:作者瘋了……督公大老公……再也不跟你鬧脾氣了,快來救人家粗去……(孫爺揮著小手絹,閨女再堅持一下,我這就去東廠堵人!)
作者正經臉:實在想不出什麼可以替代手槍的東西,各位看官請忽略吧!
【多謝城主的鑽鑽,╭(╯3╰)╮辥(這個字作者表示不認識)的花花~另類色彩的打賞~胸毛上的小水珠……好吧╭(╯3╰)╮,也謝謝你的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