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齡剩仙 第二十四章 誰本無情
第二十四章 誰本無情
更新時間:2012-07-08
又走了一會兒,只聽“隆隆”的聲音從遠方傳出,原本氤氳著的飄渺仙氣漸漸染上胭脂紅。阿瑤有些害怕,下意識向長風身邊擠了擠,小小的身子幾乎考上那瘦削冰冷的後背。多年沒有與人親近,長風身子微微一顫,竟然還湧起些莫名的窘迫,一股特有的柔軟溫熱嗖地一下貼著薄衫,鑽到他的心裡。
阿瑤只顧著害怕,根本沒注意到長風微紅的面頰。她天生膽小,生得又瘦弱,總是風一吹就倒的柔弱樣子。
不動神色地與阿瑤拉開距離,長風輕描淡寫地說道:“那就是西崖雲海。”
“我們到啦?”阿瑤興奮起來。
長風點點頭,繼續前行。轉過山頭,壯觀的景象完全呈現在眼前。只見滄海無窮,血色赤焰逶迤萬里,巨大蒼穹像火焰正盛的爐膛,赤色的雲海,煙嵐蒸騰,還有那如流火一般到處亂竄的赤霞,將無窮無盡的天際從上到下燒得赤誠一片。向西看去,西崖絕壁懸巖如削,山風又急又狂猛,吹得人搖晃欲墜,頓時心慌氣短。
“天吶!”阿瑤從未見過如此景象,心中的震撼無法言語。
“美嗎?”長風似問非問,聲音帶著異常:“這西崖雲海還有一個名字。”
“什麼?”阿瑤無法想象處處祥和的蒼冥怎麼還有如此險峻的地方。
“驚天雷震。”
阿瑤猛然一抖,這……這不是……師父受刑的地方嗎?她想起蒼冥鎮上的百姓曾說長風尊者因與秋水師父的孽緣,生生受了八十一下驚天雷震,差點兒魂飛魄散,勉強保命之後,還落下一身病,難道說的就是這裡?
正想著,赤色的天空中,突然一聲炸響,阿瑤嚇得趕緊握住耳朵,下意識一步藏到長風身後,一隻手緊緊攥住那師父纖塵不染的衣襟,縮著頭不敢再看,生怕那熾熱的天火再燒過來。
長風一動不動,端端站著,霞光飄移,將他蒼白的臉映的通紅,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一百五十年了,這是他受刑之後,第一次站在這裡,他仰起頭,緩緩張開雙臂,一如一百五十年前,慢慢閉上眼睛……。
那是誰家男子,怎生得如此俊俏?
他就是長風尊者啊?怪不得人家都說他:天下不知長風之姣者,無目者也。”不過,可惜了……
九霄雲中,萬神觀看,西崖之上,蒼冥弟子把守一邊。雲海中,一男子被五花大綁綁在天柱之上,天青色衣袍上,還浸染了朵朵血蓮,仔細看去,原來男子肩胛、膝蓋被釘了4顆鎖魂釘,生生錮於西崖之上。
取笑、惋惜、咒罵……都說落井之時,才能看出人心,真是一點兒不假!但被綁在天柱上的男子不僅毫無懼色,而且似乎還帶著放鬆釋然的欣喜,他容姿偉岸,氣定神閒,肅如松風,皎如雲月,尤其那雙眼睛格外明亮!
“師父!”男子如火般熱烈地看向崖邊佇立的女子,不顧殘破的身軀,笑著說道:“我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叫你一聲秋水了!你等著我!別說八十一下,就是八百、八千、八萬下,我都能受的!”
“執迷不悟!”天雷中,東君無情的聲音響起:“從來沒有一個小仙能受完八十一下驚天雷震。沐長風,你若此刻棄凡情絕痴愛、皈依上善正道,還有望他日飛昇九天。”
“哈哈哈……”長風放肆大笑,一雙如墨漆黑的眼眸裡沒有漫天諸神、沒有西崖赤火、沒有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只有崖邊迎風而泣的美麗女子,那是他畢生所愛,是他寧願承受雷震、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守護的人。此時此刻,長風用盡全力凝望著她,那一雙眼眸揉進了最刻骨的愛戀,只聽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澈遼遠:“心若自由,身沐長風……”
眨眼間,西崖邊的赤霞荼靡成妖冶血色,西天深處咆哮著、奔湧出浩浩蕩蕩無邊無際的波瀾,波瀾伴著轟天動地的巨響,直直撲向被釘在天柱上的男子。“咔嚓”一聲驚雷炸起,火龍帶著毀滅天地的憤怒與囂張,在男子身上劈開血肉、剝出筋骨,啃咬肆虐,只留下殘破焦黑的皮肉。
那是怎樣的情景,長風不知,他只知道從此驚天雷震成為令六界最恐怖、最猙獰的天刑。
……
長風劇烈一抖,原來有些傷痛即使一百五十年也不會癒合……。
阿瑤依舊躲在他身後,冰冷的小手揪著長風被吹起的濯濯衣衫,只聽她瑟瑟發抖地輕呼道:“師父……”
長風漠然佇立,回憶就像入了腦的魘魔,不可自拔……。
的確,沒人能受得了八十一下驚天雷震,即便是斬滅刑天的傳奇少仙也不行。咬牙忍了五十下,長風已然在魂飛魄散的邊緣,他心有不甘,為何相愛之人不能相守?!他心懷眷戀,崖邊盈盈站著的是自己要攜手白頭的愛人……就在意識模糊的邊緣,熟悉又哀傷的聲音終於響起:“東君,求您開恩,放了長風吧!”
滾滾雷聲,彷彿是在宣洩他的偉大。只聽雲海深處,冷漠嚴肅的聲音響起:“秋水上仙,這是沐長風自己的選擇!”
“東君,師徒……孽緣,不是長風一人之錯!他能選擇,我這個做師父的是不是也能選擇?”聲音哀痛但清高不減。
“秋水……”受刑男子正要開口,卻發現自己已被封了目舌,不能看,不能說!他心驟然下墜,使勁掙扎,但越掙扎,鎖魂釘扎得越深。
恐怖絕望中,只聽女子冷漠地說道:“是我一時糊塗……將師徒之義混為男女之情……我願棄情絕愛……我願……我願……”
……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從晨鐘暮鼓到初雪消融,世間萬物大約都是這樣從無到有,從有到無。長風雖生與仙界,長在蒼冥,但他天性灑脫,一懷赤子之情。生老病死、聚散離別,世間萬般情愛他都沒來得及一一體會,便陷入不倫之戀,並終因愛生痴,因痴生怨,因怨生怕……。誰生下來就是無情冷酷?!有人參透情愛,便從此逍遙天地之間,不受一絲牽絆;可是有人卻痴纏苦海,從此不能愛,亦不敢再愛。同樣是棄情絕愛,可仙者忘情忘愛,痴人不過畏懼逃避罷了。
一百五十年了,長風已然在自苦自傷中,習慣了這種枯寂的宿命:愛而不得,生生世世受盡情劫!
一念之間,緣起即滅。睜開眼,赤霞依舊,但事已過,境已遷。長風深深嘆了口氣,迷離之間,只覺一個小小的人,正拉著自己的胳膊,固執地拖向來時路。那小人兒乾癟瘦弱,長得也不怎麼好看,可那固執的神情和眼眸中悲憫的光彩,卻讓人留戀。小人兒一邊使勁,一邊嘟囔道:“我再也不要來這裡了,這兒一點兒都不美!我討厭這兒!師父也不要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