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壽終正寢 第五十章 賀禮
第五十章 賀禮
賀禮陳設已畢,帝后大致一眼掠過,除了讚歎金貴難得之外,也再無話。皇后命太監將賀禮一一收起,清點入冊。
站在一旁的寇玲瓏心裡萬分失落,福熙宮費勁了心思想出來的點子,從上到下的多日努力,眼見著就要淹沒在這些貴重卻又庸俗的禮物裡,從此在庫房中再也不能得見天日。
福熙宮的禮物,用一個大大的禮盒裝著,上面用正紅色的絲帶紮成並排兩個美麗的蝴蝶結。不用說,這自然是玲瓏的傑作,她借鑑了現代生日禮物的包裝方法,便是賭的在眾多禮物裡,這個不算小的禮盒可以一下子抓住人的眼球。
一位宮人搬了一下,沒搬得動,來了兩位太監,將禮盒一氣抬起,便要搬走。
“這件賀禮我還沒看過,不知是哪位妹妹的心意。”永寧皇后果然發現了它。
莫瑤此時從眾嬪妃中款款而出,翩翩然行了一禮:“稟娘娘,這是臣妾的賀禮。”
永寧皇后饒有趣味地看著這個以漠然著稱的莫美人,眾嬪妃也想,這莫美人從來像個美麗的隱形人,隨便什麼場合,有她沒她都讓人感覺不到,這次倒是真搶鏡,一下子把眾人的胃口給吊出來了。
就是連皇帝肖瓔也不便再當她不存在,順口說道:“這賀禮的包裹倒是新鮮別緻。”
完蛋,肖瓔同志這個時候開口,莫瑤還能順利地說話嗎?寇玲瓏心裡十分緊張,這策劃了許久的欲擒故縱,可千萬別傷在這節骨眼上。還好,莫瑤看上去情緒十分穩定。
“回皇上的話,這是臣妾新學的,上面那兩朵叫蝴蝶結,既美觀大方,又寓意著皇上與娘娘如雙飛蝴蝶般絢爛親睦。”這馬屁,從自帶三分親善誠懇的莫瑤嘴裡說出來,當真就不叫馬屁了,叫純粹的敬仰與真誠的祝願。
帝后二人,聽了顯然也十分受用。永寧皇后示意太監將禮盒打開。
太好了,福熙宮終於在一堆燒錢的賀禮中,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脫穎而出。至於這個沒怎麼花錢的禮物能不能得到皇后娘娘的青睞,則得看接下來的表現了。
禮盒揭開,裡面是一圍小半個人高的紅木微型屏風。紅木在那個年代不算高檔傢俱用材,屏風更是隨處可見。特別的是,這絹素屏風上的繡圖。
屏風由四幅摺疊組成,每幅皆由莫瑤親手繡制。可愛萌寵的米菲兔在每一幅素絹上賤賤地擺著造型。
“這是南疆一些偏僻地區流傳的玩偶形象,民間稱為吉祥兔,我看它極為溫柔可愛,皇后娘娘又是屬兔,如此一想,倒是渾然天成的吉祥物,正適合獻於皇后娘娘的生日之喜,故此將吉祥兔繡入屏風之中。”
旁人尚且震驚在米菲兔的簡潔之美的時候,永寧皇后卻被另一些東西吸引住了。
屏風一共分三折四幅。每幅上皆有詞有畫。
第一幅: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暈紅潮,斜溜釵心只鳳翹。
第二幅:晚妝欲罷,更把纖眉臨鏡畫,準待分明。和雨和煙兩不勝。
第三幅:薔薇影暗空凝佇,任碧風佔,輕衫縈住;驚起早棲鴉,飛過鞦韆去。
第四幅:箋書直恁無憑據,休說相思。勸伊好向紅窗醉,須莫及,落花時。
每一幅畫中,均有一隻兔子,或調皮地卸釵,或認真地臨鏡,或歡樂地鞦韆,或揮灑地寫字,雖是形象簡潔,卻栩栩如生,生動切題。
永寧皇后動容了,這四幅素絹之上的詞,皆出自自己的筆下,寫成的時間有早有晚,自己都沒能認真收錄,卻被莫瑤一一找出,並且動足了心思,配上民間的吉祥兔,繡成這樣四幅美麗圖案。可見為了這扇屏風,花了莫瑤多少功夫。
“久聞莫美人繡工出色,可是自己的手筆?”永寧皇后問。
莫瑤一垂首,不卑不亢地答了個“是”。
永寧皇后微微叩首致謝,然後示意太監將屏風搬出去。
玲瓏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引起了注意,又讓福熙宮花了這麼多心血,竟然沒有得到表揚。
退回席間的莫瑤卻神情自若,一點不為賀禮遭受的待遇而影響。好像她將所有的話說完了,便可以了,剩下的,賀禮會在帝后心間掀起什麼樣的漣漪,則不在她的考慮範圍。
有些觀察是交叉的,相互的。永寧皇后注意到了莫瑤的自若,她在想,為什麼一個素來淡漠的人會花這麼多心思來準備賀禮,準備了賀禮又對自己的冷淡回應毫不介意。
但有一點是肯定,莫瑤有巧思。
她不知道莫瑤的背後有玲瓏,但是,她的推斷是正確的,縱然是玲瓏幫忙出了點子,莫瑤內心卻是個有主意的人。
突然門外一陣喧囂,似有人在大聲呼叫。
肖瓔眉頭一皺,似有些不快。永寧皇后也好奇地望著殿門之外,眾人更是探首相望,唯恐比別人少看了一眼。
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奮力地闖了進來,幾個太監沒攔得住她,只得跟著也跑了進來。
女子的臉上畫了個大大的濃妝,一層厚粉將臉塗得煞白,血紅的胭脂溢出唇外,倒像是舞臺上的小丑。
“皇上在哪兒?皇上在哪兒?我要找皇上說清楚!”
這聲音,不是雅容華――不,馬良人――又是誰!
眾人被她臉上的脂粉狠狠地嚇到了。加上她猙獰的臉色,有膽小的嬪妃開始偷偷地往後縮。倒是芳貴嬪機靈,一下子護到了肖瓔跟前,對著左右喊:“保護皇上,快保護皇上!”
馬良人還沒來得及跑到皇上面前,一眼看到了坐在一邊的丘美人。
也合該丘美人倒黴,她上輩子跟這馬良人大約是有過什麼過節,這輩子依然糾纏不清。與馬良人毫無瓜葛的時候,便因一跺腿濺溼了馬良人的裙子,苦遭懲罰;又因一簪之誤,捱了好一頓揍;便是馬良人發現懷孕的當天晚上,也是丘美人將皇上搶了去,讓馬良人苦苦等了一個晚上沒敢就寢。
這還得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更何況今天馬良人的嘴巴也這麼紅,一看就是想吃人。
“啊――賤人――”她嘶吼著,迅速地撲了上去。
“讓你搶皇上,皇上是我的!”丘美人躲閃不及,被她死死地掐住了脖子。太監們匆忙上去拉,卻發現馬良人力大無比,根本掰不開。
肖瓔大怒,騰地起身,指著堂下大喊:“將這瘋婦拿下,拿下!”
拜託,太監們正在拿好不好,問題是一時半會拿不下啊。
有兩種人很難拿下,不要臉的,和不要命的。
“狐狸精,讓你胡說八道,是你派人勾引思梅,我的孩子是皇上的!是皇上的!”她瘋狂地喊著,越掐越緊。丘美人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出,臉色血紫,眼見著便是漸漸不支的樣子。
與丘美人鄰桌的是早已換好宮裝的沈美人,她與別人的驚慌失措不同,冷眼看著這一切,彷彿與自己無關。
就在丘美人覺得那顆靈魂已慢慢悠悠晃出身體的時候,突然,又回來了,她發現馬良人的雙手猛地鬆了,整個身體重重地撲在了自己身上。那張可怖的紅紅白白的臉,直愣愣地對著自己,兩隻渾濁的眼睛失去了光澤,與身體一樣,再不動彈。
大家定睛一看,曾與丘美人同住希宜閣的鄧良人,手持著一隻銅燭臺,呆若木雞地站在馬良人身後。在眾太監試圖掰開馬良人的雙手時,鄧良人不知哪來的勇氣,拎起身邊的燭臺,一下子砸了上去。
馬良人被砸暈過去,鄧良人自己也被自己的義舉嚇到了,手一鬆,燭臺掉在地上。看著馬良人的後腦勺上湧出鮮血,鄧良人也一下子暈了過去。
三個嬪妃癱倒在地,這個概率不是很大。眾人手忙腳亂,不知道應該先救誰,但有一點是肯定,馬良人不會再有人救她了。
好在,丘美人是氣憋住了,鄧良人是被自己嚇暈過去了,在眾人的撫慰下,她們很快甦醒過來。
肖瓔對這一幕非常氣憤,既氣馬良人的瘋狂毀了其樂融融的壽宴,又氣這麼多太監竟然都對付不了一個瘋婦。
太監們將馬良人拖出去的時候,肖瓔恨聲說道:“此等惡婦,直接……”杖斃二字未出口,突然意識到今天是皇后的生日,殺生未免不太吉利,便將兩字生生地吞了回去。
對於君王來說,這樣的忍耐是難得的。皇后知他用意,緩緩地替肖瓔撫了撫胸口,柔聲道:“莫生氣了。”
他是從來不會拒絕唐頌恩的,只要這個時刻,永寧皇后露出唐頌恩的一面,肖瓔就永遠不會拒絕她。
“你也莫生氣,朕會處罰他們的。”
然後對著拖人的太監道:“先拖下去再說。”就此胡亂地遮掩過去。
很巧的是,第二天皇后就不是生日了,太監們非常愉快地會了皇上的意,積極踴躍地對馬良人執行了杖刑。由於馬良人的瘋狂,也由於太監們對於“拿下政策”的執行不力,他們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一些處罰,所以,當他們有權利處置罪魁禍首的時候,一定變本加厲,精神百倍。
馬良人終究死在了太監們的棍杖之下,那條大西國進貢的、皇上賞賜給她的淡梅細紋錦繡裙,變成寸寸絲縷,與她的皮肉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