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唐 第六十二章 道
第六十二章 道
原天承此時不知自己在何處,只知道這是一個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天上連星星月亮都沒有,腳下似乎沒有踩到實地,輕飄飄的。
他想向前邁步,可是竟然不知道哪裡是前。
四面八方,都是前方,又都是後方。頭頂應該是天,可腳下感覺也不是地。
眼耳鼻舌身意,全沒了應該的感覺,他只能靠思想去體會這個世界。
太奇怪了。這是什麼地方呢?原天承完全摸不到頭腦,自己不是正在筵席上嗎?
他試著抬起自己的手。漆黑一團,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手抬了起來。接著,他想去摸一下自己的臉。看看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突然間,他看到了一截手骨,正在自己眼前,嚇了自己一跳。接著猛然想起,這不就是自己的手臂嗎。那兩截金色的指頭,不就是被人揍了之後長出來的嗎。
驀然間,他腦海中跳出一縷黑煙白霧,這怪異的玩意在眼前飄蕩著。
原天承不由的伸手去抓。誰知手指剛碰到那黑煙白霧,那一縷東西卻鑽進了自己手中。順著手指爬過所有金色部位。
猛然間,原天承腦袋中好像被鑿開了一個空間,竟然看見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番景象。
就好像黑屋子破了一個洞,雖然只是芝麻粒大小,但是原天承已經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有無限的光明,無限的生機,無限的可能。
原天承大驚。全身幾乎不受控制。這才是“道”呀。
他曾經自以為明白什麼是“道”,而且在金鑾殿,在崔家,都講過“道”。甚至還說出了“心有靈犀一點通”這樣的名句。可是現在看來,自己簡直太可笑了。
那算什麼“道”啊,全是歪門邪道,完全不是“道”。什麼是“道”,今天,這一刻,原天承終於明白了,真正的“道”是什麼。
他欣喜若狂,簡直要瘋了。那一縷黑煙白霧正是世間大道,總算是不虛此生。
什麼是道?
道,就是無中生有!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大家喝的好好的,玩的好好的,可偏有人要沒事找事。
楊暄就是這無事生非的人。如今到了安西,忍了一路的氣自然要發作了。
“高都護,諸位將軍,某從京師而來,不成想趕上安西大捷呀。真是聖人洪福,都護威武,安西兵馬神勇,我大唐上天保佑,世代昌盛。”
楊暄團團做個禮。這一番話把整個安西都誇了,高仙芝不由的喜歡。嗯,是個伶俐人。
“今日都護擺下宴飲,有酒有肉,有歌有舞,怎能沒有詩。我們這些京城來的人,沒上沙場為大唐出力,已是不該,如今就自罰每人作詩一首,為安西大捷賀!”
“某提議,某先來!”楊暄也不客氣,張嘴就來了一首詩。
逐賞平陽第,鳴笳上苑東。
鳥吟千戶竹,蝶舞百花叢。
時攀小山桂,共挹大王風。
坐客無勞起,秦簫曲未終。
這首詩對仗工整,韻味也不錯,可卻和怛羅斯大捷完全不沾邊呀。這明明是男女之情的詩詞,而且還是偷情。
在座的不全是武夫,也有文人。因為行旅打仗也要有許多文書來往的,怎可能沒有識文斷字的呢。著名的詩人岑參就曾在軍中做書記,而且巧得不能再巧了,他就是做的安西軍書記,並且就在這宴飲之上。
岑參一聽,就明白這是楊大郎不知從哪剽竊的一首詩,完全不搭調。
這首詩是張易之寫的。不過這首詩明著寫平陽,這個漢朝公主,實際上寫的卻是當時的太平公主。作為武則天的面首,爬到她閨女太平公主的床上,自然不能亂宣揚了。所以他為太平做的這首詩,就只在自己家小範圍流傳。
楊國忠是他外甥啊,自然知道這詩。
楊暄是楊國忠大兒子,於是也就知道了。今天不管合不合用,拿來再說。張易之一表人才,這人才不只是長的漂亮,人家詩詞也可以,總比他楊暄強的多。
他只是要寒磣原天承。我說京城來的人每人一首,那太監不算人,女人可以略過,就剩下原司馬了。我這判官都做了,你能不做嗎?你做不出來,丟臉,跌份。在你女人面前,當著安西都護府這麼多人,讓你顏面掃地,方可稍微解解恨。
楊暄做詩了,作為主人的安西一方也得出面。於是叫好之後,岑參說話了。
論文采,他當然是安西第一。
“我為楊大郎和之!”
“請!”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
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鬥。
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
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
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
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
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
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
車師西門佇獻捷!
這首詩寫的太好了。舉座叫絕呀。不但意境高遠,而且言語平實,非常直觀的寫出了眼前事。
不但把安西惡劣的生存環境描寫給京城使節,更把使節給誇了一頓。
“漢家大將西出師”。這句話一語雙關。可以理解為安西出兵向西去打大食,也可以理解為京師人馬從京城向西進發。
不著痕跡的把京城來人給捧到高處,卻又一點不損邊軍的威風。
這才是真正的大才。
之後的文字宛如畫面一般,把行軍打仗的艱苦描述的栩栩如生,到最後一句敵人喪膽,唐軍大捷,簡直天衣無縫。
太妙了。好!
安西眾將和朝廷來人齊齊叫好。一時彩聲連天。
等氣氛稍微恢復平靜,楊暄歪著脖子轉向原天承方向,說道:“原司馬,安西將軍都作詩了,咱這邊也該你了吧。別藏著掖著,某可是早聞司馬大才的。”
高仙芝他們也很期待。除了這假和尚本身就長的漂亮之外,他作為大元帥的男人,這身份就讓人遐想。什麼樣的男人能娶元帥做小妾呢。更何況李晟還把他吹的神乎其神。
李晟也在場。雖然高仙芝等高級將領不信他說的,可他是親眼看到的,所以對於原天承是發自內心的崇拜。
這人也太能打了。換自己上去,一個照面就被人淹沒了。
如今看楊暄要原司馬做詩,他也期待。莫非此人能文能武不成?
岑參同樣期待。今天不期而然的,在這種情況下,臨場做出如此精妙的一首詩,他敢說,這詩必然名動天下,流傳千古。
楊暄讓原司馬作詩,他很是期待。這就跟後世店鋪扎堆似的。越多越熱鬧,才越顯得好的更好。
原天承一直神遊物外。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這段話,老子說了兩千多年,今天,原天承終於明白道家始祖的真正意思了。無,就是天地之前,有,就是在天地之後。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
老子並不是要給它們起名字,而是那些狀態,本就沒有名字,只是為了解讀,才後天的,強制性的,給它個名字,叫道。
什麼是無,什麼是有?若是在之前原天承還有各種想法的話,那麼如今只有一個念頭。無中生有,就是道。
比如現在。
原天承右手食指拇指捏在一起,突然間,一塊金錠出現在手中。
這不是魔術,這不是幻覺。這是真正的一塊金錠。純而又純。絕無雜質。這就是無中生有。
他明白了什麼是五行,什麼是道。
五行,金木水火土,無處不在,永不衰竭,就在天地之間,只是凡人無法用人類的器官去感知。
他不知自己怎麼就有了一身“金”在身體裡面,而那黑煙白霧,就是大道法則,讓他可以把五行組織起來,從而產生世間萬物。
他記起來後世,新中國太祖的一段故事。
1955年太祖親自召開了一次研究我國原子能科學發展的會議,有李四光、錢三強出席,在會上太祖問錢三強:“質子、中子是由什麼組成的?”
錢三強回答說:“這個問題還沒有新的認識。”
太祖卻說:“我看不見得,質子、中子、電子還應該是可分的,一分為二……你們信不信,你們不信,反正我信。”
現在原天承終於明白了,一切都是可以再分的,只要有質量,有形狀,只要能被人類的儀器探測到,那麼就是可以再分,一直分到分無可分,沒有質量形狀,是一個人類意義上的“無”,但卻是無所不在的“有”,這就是五行。
五行是人類無法感知的,也無法用儀器探測。可是五行卻是組成一切客觀存在的基礎。就如自己手裡的金錠。
這就是通過無處不在的五行,根據剛領悟到的大道法則,無中生有的創造了出來。
這才是真正的“道”。
世間本無這塊金錠,卻被自己生生創造了出來。
原天承此時的心情簡直要爆炸。他幾乎無法相信,人生竟然是如此,世界的真相,就在自己手掌之中。
這一塊金錠雖然不大,卻是他此生的巔峰。土行孫一號完全沒法跟這塊金錠相比。
原天承簡直要嚎叫出來。恍惚中他聽到有人說起“君不見”。這頓時如奔騰的河水找到宣洩的出口,他忍不住伏案而起。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當他念道“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時候,忍不住把手掌拍在桌上,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拍出一塊金錠。
這一首詩,是李太白千古絕唱,縱然是再不懂詩的人,也能感受到其中氣魄。
岑參剛才的詩已經達到了一個很高的層次。可是跟太白這首《將進酒》比起來,卻還是有著明顯的差距。
無他,一個寫的是人間,一個寫的是仙界。
岑參的詩裡面有邊塞軍人,有朝廷,有戰爭,有勝敗。
李白的詩卻毫無半點煙火氣,直上雲霄,人間完全不屑一顧。這種境界,非謫仙莫屬啊。而且更為奇妙的是,那原司馬一邊作詩,一邊隨手拍出一錠又一錠的金子。
這份豪氣,霸絕天下。古往今來,哪個大家一邊作詩一邊向外面拍金子。
蠍子屎毒一份。
難怪人家敢說:“千金散盡還復來”。原司馬有錢。出門帶一身金子,而且這麼多金子隨手拍出,毫不在意,你看人家,作完詩轉身就走,留下幾十錠金子在桌上。
真不愧豪爽兩字!
直把眾人驚得目瞪口呆。
原天承唸完這首《將進酒》,也不知道拍出了多少錠金子,心理的狂喜猶不能發洩,他根本不能在這裡再待下去,也不管多少人詫異的眼光,徑自走出門來,騎上小玉,向著遼闊的天際奔去!
好男兒!
帳裡眾將暗自喝彩。這才是真男人。千金散盡還復來,這才是男人。雖然在做的諸位都有不少的身家,可再有錢也沒人敢這麼糟蹋啊。
看人家原司馬,千金散盡,毫不在意,說走就走了。
豪氣!這才是男人!一條好漢!
哎,哎,哎,這怎麼回事。怎麼徵南大元帥把那金子都收走了啊。不是給我們的嗎?
哎呦哎,這和尚,真賊呀。原來“千金散盡還復來”是這麼一個“還復來”。
好嗎,你把金子拍這了,大發豪氣,看得我們都眼直了,看你跟看財神爺似的,感情你有後手啊。瞧你娘子不是把金子又都收走了嗎。
這當然是“還復來”了!原來就是眼饞一下我們啊。你們這兩口子,真是絕配!
小憐當然不知道郎君哪裡來的這麼多金子。可郎君是神仙,他做什麼自己都不會吃驚的。不吃驚是不吃驚,金子卻不能不要。所以顧不得眾人的白眼,趕緊收拾金子。這些日子跟小蔥在一起,近朱者赤,總也是學到不少,至少知道臉面不能當飯吃,金子是很重要的。
郎君跑了也追不上,先把金子收好再說。所以招呼阿詩瑪過來,一起把郎君的金子都收回家。
他“千金散盡”,咱們做女人的,得會顧家,所以就“還復來”了。
小玉一路狂飆,直如一道白色閃電,也不知道跑出多遠,逢山過山,遇水涉水,直到原天承慢慢清醒下來,她才停住了腳步。
原天承也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他翻身下馬,抱著小玉大笑道:“哈哈,小玉,妹妹,哥哥我悟道了。”
說著,他手指尖變出一塊金錠,閃閃放著金光,大聲吟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小玉一來到原天承身邊就變得神采飛揚。
她喜笑顏開的舔著原天承的臉:“哥哥厲害!”
“屁!”突然有人罵道:“無恥之徒,還不給我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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