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唐 第八十章 辯證
第八十章 辯證
不論在哪個時空,青藏高原都給人波瀾壯闊的感覺。置身其中,即使再懦弱的人,都會有一瞬間的勇敢,更何況一貫勇武過人的李晟。
在這裡,彷彿伸手就能摸到天。還有什麼不敢做的呢?
強勁的風吹動頭盔上的紅纓,撲索索彷彿一顆挑動的心。
一戰定吐蕃!多誘惑人心的前景呀!如果真的能按原司馬的計劃,把吐蕃打個稀爛,這功勞之大,裂土封侯是肯定的。
想想自己如此年紀,就有可能比肩凌煙閣二十四功臣,李晟建功立業的心思更灼熱了。
李晟不怕死。大丈夫既然選擇了沙場,生死早就置之度外,若是有一天馬革裹屍,也算死得其所。只是聖人的旨意是平定南詔,如今自己和原司馬私下改變了計劃。若是成功自然好說。如若不成的話,豈不是耽誤了聖人的戰略意圖。
而且這麼大的行動,只憑自己的一萬人馬,能做到嗎?
“玉僧,吐蕃如果算作一塊冰的話,也是一座冰山。我們這一萬多人,即使都變成火,又能燒多久呢?”
原天承望著李晟。這位年輕的將軍面容鎮定,一點不為巨大的劣勢恐慌。他只是冷靜的陳述事實,不盲目樂觀,也不盲目悲觀。
實事求是,是做名將的根本。不錯。
只是他還需要在理論上有提高。
“良器,”原天承準備給未來的名將上一課:“那日你看到,我用一把火燒碎了一塊冰。這主要是因為什麼?”
“自然是因為玉僧你放的火了。”
“好,那麼如果同樣的一把火,我不燒那個冰,而是燒一塊差不多大小的鐵,你覺得能燒碎嗎?”
“當然不行。”李晟在軍旅這麼久,自然知道軍中鐵匠鍊鐵,只能煉化,而不能燒碎:“最多變成鐵水,還是在一起的。”
“對。”原天承點頭肯定了李晟的說法,接著反問道:“為什麼同樣的一把火,燒冰就會裂開,燒鐵就不能呢?”
李晟感覺很奇怪,怎麼原司馬突然說起這些?可是司馬是很有本事的一個人,他說的,自然都有深意。
“因為冰和鐵是不同的東西。”
“良器說的太對了。”原天承欣然點頭。
這就太對了?李晟覺得很不好意思,這不是連小孩都知道的嗎。冰和鐵能一樣嗎?
“良器,你莫非覺得這很簡單?”
李晟心說,這當然簡單了,傻子也分得清冰和鐵吧。
“如果簡單的話,為什麼同樣一把火,燒裂了冰燒不碎鐵?”
“玉僧,我剛才就說了,這是兩個不同的東西。自然被火燒起來結果不同了。”
“那你說冰和鐵到底不同在哪裡呢?”
“……”凡事就怕刨根問底。李晟被原天承問的沒話了。冰和鐵是不同,誰都知道,但是具體不同在哪裡?哪裡都不同啊。
“良器,”原天承斟酌著語句,說道:“冰和鐵是不同的東西,在火的面前,它們的表現不同。冰隨著火碎裂,鐵卻只是融化,即使變成鐵水,也在一起。這是因為他們內部結構不同。”
“結構?”
“就是組成方式。”原天承細說道:“那一塊冰,是不知經歷多少年而成。每年冬天,它就會凍上一層,而夏天時候,就稍微融化一點,再到來年冬天,又多凍上一層。這樣一年又一年,雖然從外面看起來,好像一整塊,但實際上,它的內部是一層又一層,一塊又一塊,根本不是完整的一塊。”
李晟突然感覺自己明白了點什麼。
“鐵就不同。”原天承知道李晟看到的都是軍裡鐵匠修補軍械盔甲,都是煉製好的鐵塊,“它本身就是一整塊,裡面沒有各自分開,所以不論火怎麼燒,都不會裂開。”
“玉僧,你是說……”李晟好像明白了。
“冰之所以被燒裂,火是外部條件,但更關鍵的是冰的內部本身就存在有分裂趨勢。”
辯證唯物主義理論,換成適合這時空的語言,說起來還真是囉嗦。原天承決定還是用原話。
“事物的內部矛盾是事物自身運動的源泉和動力,是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外部矛盾是事物發展、變化的第二位的原因。內因是變化的根據,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外因通過內因而起作用。”
這段話跟繞口令似的,說的李晟從接近明白,又變得不明白了。什麼內部外部,還有內因外因。
矛盾他是理解的,可是整句話真難理解呀。
“良器,你剛才說吐蕃是冰山。這話不假。吐蕃聯合周圍部落,好像這雪山一般高大威武,看起來氣勢洶洶,竟敢挑戰大唐。但是他的內部充滿著矛盾。”
李晟漸漸又開始明白了。理論很抽象,可是和實際聯繫起來,就好理解了。
“你知道,桑木頓要造反了。”這麼大事原天承自然會告訴李晟。
李晟點點頭。
“這就是吐蕃的一個內部矛盾。乍一看,好像是因為我說公主喜歡他,他才要造反。”
聽到這點,李晟倒是很佩服原天承的大膽妄為,什麼都敢胡說。明明聖人是把壽安公主許配給尺帶珠丹,他愣是敢改成桑木頓,而且到現在為止,還沒露餡。
“實際上,如果桑木頓心裡沒有當贊普的想法,不窺視他老爹的寶座,就是給他一百個公主,他也不會造反的。”原天承總結道:“桑木頓和他老爹關於贊普位置的爭奪,就是吐蕃的一個內部矛盾,這就叫內因。”
“外因是公主?”李晟很聰明的理解了。
“……”原天承總覺得李晟這話說得很彆扭。
“外因是把公主許配給桑木頓這件事。”原天承糾正了李晟的錯誤:“因為這件婚事,導致桑木頓和尺帶珠丹之間的矛盾爆發。這就是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正如我剛才說的,如果他們之間沒矛盾,再多公主都沒用。可正是因為他們有矛盾,所以公主的婚事就引發了吐蕃的變化。”
“某明白了。”李晟眼前好像突然敞開了一扇門,世間一切,都變得和之前不同了。彷彿他把握住了一些什麼。
“良器大才。”原天承見李晟這麼快就把握住核心含義,也覺得很滿意。孺子可教。
“既然桑木頓想要贊普的位置,那麼吐蕃的大王子也不會不想。這又是一個矛盾。而隨著桑木頓的謀反,才旦哆也會有行動。這就是吐蕃內部矛盾,我們這些火,只要燒的合適,就能讓吐蕃四分五裂。”
說完這段話,李晟終於明白了原天承的戰略思想。
原司馬究竟是什麼人呢?小小年紀,怎麼能有這樣的高度?即使高門大姓的弟子,在這個年紀也不會有如此見識吧。別說弟子了,就是閥主,也難把吐蕃看的如此透徹。
在原司馬眼裡,吐蕃就如一隻肥豬,已經被按在了砧板上,只待下刀了。
“良器,吐蕃的內部矛盾很多,除了你說的兩位王子之外,他的各個部落更是大患。”原天承繼續給李晟分析:“你可以把大唐和吐蕃,看成兩支軍隊,大唐要遠遠強於吐蕃。”
李晟認真的聽著。
“在大唐和吐蕃之間,是蘇毗、吐谷渾等等這些小部落。他們必須選擇投靠一邊,否則必將被碾碎,如果換做是良器你領導蘇毗,你會選擇哪一邊?”
“當然是大唐了。”
“對呀。大唐有無盡的財富,投靠大唐明顯是更有好處,是人心所向,他們為什麼不投靠?”
“因為被吐蕃打了,所以不敢投靠。”
“是呀。吐蕃贊普並不是傻子。如果周邊部落都投靠了大唐,吐蕃就將無時無刻不面臨大唐直接的打擊。他的人口和物資,都不足以支持漫長的消耗。如果蘇毗等部落都投靠了大唐,不過三十年,吐蕃就會滅國。”
“……”李晟聽的目瞪口呆。原司馬簡直是神人呀。
“蘇毗等部落,在大唐的邊疆,對大唐來說,有它不多,沒它不少,所以自然關注就少。但是它們對於吐蕃意義不同,這是關係到亡國滅種的事情。吐蕃贊普最關鍵的事情,就是打擊各部,讓蘇毗等國不敢反叛吐蕃,同時大量勒索他們的財貨,讓他們無法有足夠的抵抗能力。再驅使這些部落做戰爭的先鋒。正因為這些,吐蕃才能跟大唐對峙。可也正因為如此,吐蕃和各個部落之間,矛盾簡直是深似海。一旦我們燒起一把火,只要溫度足夠,這些部落必然就會造反。”
李晟都聽傻了。之前他還認為吐蕃是一頭待宰的肥豬,放在砧板上,可現在看來,這已經是一頭死豬了,只等烤熟了就能吃。
“這就是我之前說的,事物的內部矛盾是事物自身運動的源泉和動力,是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吐蕃不是不明白這點,但是明白也沒有用,他必須去打蘇毗,打吐谷渾,否則他就會滅國。這是他發展的原因,卻也是他取死之道。”
原天承繼續給李晟解釋道。
“吐蕃內部如此之多的矛盾,能走到現在,就是因為一直沒有那一把火。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可是如果沒有外部因素的干涉,吐蕃的內部矛盾就會一直被壓制,被掩蓋。如今有了我們,有了良器,有了大唐兵馬,我們就是那一把火,必將把吐蕃燒的四分五裂,再也無法合成一塊。”
李晟衷心的歎服。
《孫子兵法》說過:“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如今原司馬這番話,已經超越了廟算的地步,竟然讓李晟無法形容,司馬到底在一個什麼樣的高度看天下。
在李晟看來,吐蕃龐大無比,如冰山一般。可在司馬眼裡,吐蕃就跟死人一般。自己曾經認為這一萬人根本不可能打敗吐蕃,別說打敗了,就是送死都嫌少。可聽完司馬的一番話,李晟感覺即使沒這一萬人馬都行,只要玉僧一人一把火,吐蕃就完蛋了。
若是原天承知道他此時心思,定然會指出,李晟樂觀過頭,竟然跑到了左傾冒險主義的錯誤道路上。
高原的雲和平原不同,好像一直在奔跑著。剛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就遮滿密密麻麻的烏雲。
這吐蕃的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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