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1、成全
1、成全
.為的是右將軍王莽亡故離世。丞相田千秋抱恙休沐。朝中除了一個大將軍霍光外。再無所懼。而遠在燕國的燕王劉旦的想法更為簡單。兩年前長安城為了一個偽衛太子現身北公車司馬門。數萬百姓群起湧動。民心歡悅。以至於霍光懼怕得動用軍隊來鎮壓。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衛太子劉據尚能博得如此擁躉。他作為先帝現存於世的“長子”。豈不比一個傀儡的小皇帝更得人心。
劉旦躊躇滿志。雄心勃勃。滿擬勝券在握。所以不顧自己的丞相再三勸阻。決意起兵。燕國群臣行裝齊備。只等上官桀等人拿下霍光。他便率兵進京。他在燕國心心念唸的做著皇帝夢。卻不料有朝一日夢被震碎。等來的不是同黨得手的好消息。而是霍光先發制人。一舉將上官桀父子、桑弘羊、長公主盡數誅滅的噩耗。
打雁的。反被雁啄了眼。上官桀父子謀劃著讓長公主宴請霍光。在宴中埋下伏兵將霍光格殺。這等機密之事不曾想被公主府一名舍人獲知。舍人的父親燕倉乃是稻田使者。於是將這個陰謀稟告了自己的上屬。。大司農楊敞。楊敞以前是大將軍府長史。靠著霍光提拔一路高升。但此人素來膽小怕事。聽到這個陰謀之後。竟不敢將這件事直接告知霍光。先假裝自己生病搬到城外養病。遠離是非之地後才將這事告訴了諫大夫杜延年。杜延年隨即把此事稟告霍光。以霍光的為人。自然不會親自動手剪除自己的親家。他以天子的名義下詔令丞相田千秋負責此事。
田千秋抱病設宴。以同樣的一出計策應對。丞相府少史王山壽誘騙上官安入丞相府。擒之。丞相府徵事任宮則擒拿住了上官桀……等到身在雲陵的皇帝得到消息。徹夜趕回京都。叛黨已盡數伏誅。鄂邑蓋長公主亦自殺謝罪。
當皇帝在雲陵拜祭生母之時。長安城的血腥殺戮已經塵埃落定。勝負立分。
劉旦在燕國聞訊後。萬念俱灰。陰謀敗露。他即使再發兵也已無濟於事。正在彷徨之際。皇帝的璽書到了。劉旦在羞憤中用王璽綬帶自絞身亡。王后、.天子加恩。燕王太子劉建免死。赦為庶人。賜劉旦諡號為剌王。
《周書諡法》曰:愎佷遂過曰剌。
一場陰謀就此覆滅。九月初七。右扶風王擢升為御史大夫。長安城內論功行賞。首功記的是杜延年。封為建平侯;燕倉封為宜城侯;任宮封為弋陽侯;王山壽封為商利侯。不久之後。朝廷調整官吏。霍光舉薦張安世任右將軍兼光祿勳。作自己的副手。又以杜延年有忠節。擢升為太僕、右曹、給事中。
皇帝抱恙。休於建章宮。對於霍光的舉措無一不允。沒過幾日。皇后亦從未央宮移到建章宮侍駕。
皇后年方九歲。家遭變故。再如何循規蹈矩、有禮有節也免不得難抑心中悲痛。適逢皇帝病在床上。她在駕前即使形容憔悴。也沒人敢嘴碎說些別的。皇帝喜靜。又在病中。更不願被人打擾。所以常將侍女黃門一概遣到外室伺侯。皇后一來。寢室中空蕩蕩的便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后著白衣。衣領加緣。卻未曾繡上華藻。髮梳雙鬟。同樣不曾佩戴飾物。皇帝明瞭她的心意。幸而是在秋日。穿白衣並不算違禮。只是這一身妝扮未免也太素淨了。
秋日越轉越涼。再過幾日便要入冬。屆時白衣便不能再穿了。皇帝靠在玉几上。懶洋洋的看著皇后坐在自己跟前。午後稀疏的陽光投在她的身上。白花花的化作一團光。可她坐在那團光裡卻像是座冰雕。渾身上下雪白通透。卻沒有一絲熱氣。
看得久了。眼也虛了。忽然就想起那盌熱騰騰的甘豆羹。可只一眨眼。甘豆羹消失了。眼前仍只那尊冰雕的小人兒。
“陛下。”小人兒伏低了身子。“求陛下成全。”
她的聲音顫抖。如同那副嬌弱細緻的身子一樣。在秋日中猶如樹梢上孤零零的一片殘葉。
皇帝自嘲的一笑:“朕能成全誰。”他連自己都成全不了。如何能成全他人。
“妾……只有陛下了。”
他微微一顫。為她。也是為自己。
不自覺的。他伸出手去。將她拉到自己的懷裡。陽光是溫暖的。她嬌小的身軀縮在他懷裡。卻在瑟瑟發抖。
“別怕。”他低低的說。
她的手牢牢的揪緊他的衣襟。這個懷抱稱不上強勁有力。卻是她現在唯一的溫暖。唯一的希望。
“不怕。”眼淚默默的流了下來。“我不怕。”
喉嚨發癢。他咳了兩聲。胸膛震動。她忽然把臉貼在他胸口。深埋入懷。眼淚洶湧而出。
胸前一片溼意。他唯有仰天長嘆。
上天既然讓他成為天之子。為什麼又時時對他開著惡意的玩笑。冷眼看他狼狽至斯。五年前金日磾死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一下子淪為二虎奪食;現下王莽死了。上官桀按耐不住起了反心。二虎終究剩下了一虎。中朝內政悉數落入霍光手中。就連三公的御史大夫也賠了進去。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他這位漢天子。又還能做些什麼。
有些事。他可以預見到結局。卻無力去阻止。
他成全了所有人。卻沒有人肯來成全他。
。。。。。。。。。。。。。。。。。。。。。。。。。。。。。。。。。。。。
霍光將手裡的竹簡收了起來。臉上慢慢放開笑顏。張安世坐在他斜對面。卻仍只覺得他目光清冷。殊無笑意。
“這麼說。桑遷的確逃了。”
一人立於堂上。恭恭敬敬的回答:“是。已經查明逃匿於桑弘羊從前的部屬侯史吳家中。”
霍光眯起眼。轉向杜延年:“幼公覺得呢。”
杜延年道:“既然知道了行蹤。自然是要將其抓捕歸案的。”
霍光點頭道:“那這件事就交給趙廣漢去辦吧。”
張安世正自出神。聽到“廣漢”兩個字。猛地一凜。
霍光繼續說:“匈奴左、右兩部大軍分成四路。入我邊塞為寇。”他目色一沉。精芒綻吐。“先帝朝交兵過甚。以至於海內虛耗。戶口減半。去歲秋天我曾說要使社稷恢復文、景之業。需得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與匈奴和親為上。但若是蠻夷不識好歹。這裡仍是先帝的那句話。。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承明殿內諸人精神一振。面上皆浮現出一種敬仰神往的表情。
霍光微微一笑。習慣性的問了句:“子孺以為如何。”
張安世像是才恍過神來。諾諾的答道:“正當如此。”
霍光問道:“子孺是否還有話說。”
張安世搖頭:“沒有。”
霍光道:“既如此。今日就先議到這裡吧。各位整理一下思緒。擬上奏書。以便呈給陛下過目。”
眾人應了。陸陸續續的離開。
張安世欲走。卻被霍光叫住了:“子孺的心思我知道。如今既然有了侯史吳。那人也就無關緊要了。”
張安世聞言一喜。面上卻絲毫不露聲色。只是淡淡的朝著遠去的霍光一揖:“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