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7、通靈

作者:李歆.

7、通靈

甘泉山距離長安城以南三百里。『雅*文*言*情*首*發』山勢連綿。群峰重巒。甘泉宮建於崇山峻嶺之巔。隱於林木霧海之間。時值盛夏。山下烈日炎炎。山中卻涼風習習。

許平君醒來時身上已換上蠶絲襌衣。外罩輕柔的袿衣。裙裾長可曳地。站在通風的廊圜之地。涼風托起袿衣。飄飄然猶如仙人飛天。屋內垂掛著無數道珠玉瑇瑁穿成的簾子。風一吹。整間殿閣一齊發出叮咚碎玉般的悅耳聲響。有生以來平君從未見過有這等華美的景色。一時恍惚懷疑自己已墮入仙境之中。

風止。琴起。

她茫然的循著琴音走去。

重重帷幕之後。她看到了他。

莊重的玄色深衣襯得那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他的手指隨意的撥弄著琴絃。乍一看在彈琴。可眉尖深鎖卻另有一番心思在糾結。使得琴音時斷時續。如果不是偶爾風止。屋外的人根本無法聽到這樣細碎的琴音。

平君無力的扶住門框。“你……你是神仙吧。”

劉弗回過神。扭頭。看到許平君的一霎那又把頭轉了回去。十分不耐的說:“出去。”

平君的身子軟軟的滑到地上。

劉弗見她沒要走的意思。更加惱火起來。“不管是誰叫你來的。都給朕滾出去。任何人都不許再踏上通靈臺一步。”

“我……我……”平君渾渾噩噩的根本聽不清他在講什麼。她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到了這裡。如果有可能。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回去。

砰的聲。琴被掀翻在地。平君嚇得縮到門後。

劉弗漸漸靠近。走到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終於停住。眼前的女子唯唯諾諾的表情與那些見他就躲的宮女並無太大分別。觸及傷痛。他心中的厭惡之情更甚。剛想喝令她滾出去時。那女子居然仰起臉來。討好似的衝他一笑。“能否請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回去。”

劉弗愣住。“是你。”

她困惑的眨眼。

“怎麼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走累了。口很渴。病已又不理我。我很傷心就蹲在路邊哭……後來大概是熱暈了吧。”

他終於能確定她是誰了。雖然她說的話很沒條理。

“你是許平君。”

“你真是神仙。”太神奇了。連她的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傳聞海外有蓬萊仙山。難道自己真的來到了仙境。

他好氣又好笑的拉她起來。“不記得我了。”摸摸她的頭頂。已經到自己肩膀的高度了。“三年未見。你長高了不少。”

平君退後一步。驚訝的盯著他。“你……金、金公子。”

三年前她叫他金大哥。三年後再見她稱他為金公子。

劉弗澀然一笑。臉上的歡喜熱切之情明顯退卻下去。“嗯。是我。”以他的聰穎。不可能猜不到許平君會突然出現在甘泉宮的原由。於是他順口替金賞他們的所作所為圓了個謊。“這裡是我家。你昏倒在路邊正巧被我家下人們看到……”

不是沒說過謊。平時戴著面具和不同的人說著不同的違心之論。這是他十年來每天重複的生活狀態。可不知道為什麼。與那雙純真無邪的眼眸對視。他忽然有種頹然的疲憊。

每天、每天都戴著面具……累己累人。

他撫著額哂然一笑。

許平君道:“你瘦了很多。”

“是麼。”語氣淡淡的。

“是啊。”以前看他只是清瘦挺拔的一位少年。現在再看。氣質雖然成熟了許多。但精神狀態似乎很不好。清瘦得近乎憔悴頹廢。但這些許平君是不敢隨意說出口的。她和他的關係還沒熟悉到能無話不說。

但劉弗何等精明。許平君雖然沒說。也能從她臉上看出**分她的心思來。不由笑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一點都沒變。”仍是那個心思單純的女子。心裡想什麼便完完全全的擺在了臉上。毫無保留。

“你的家真大……”氣氛有點尷尬。平君只好沒話找話說。和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少年相比最明顯的區別就是現在的他更加寡言。變得沉悶了許多。

劉弗環顧四周。通靈臺上的殿閣是他父皇駕崩前趕造出來的。經過這麼些年年年增修。殿宇內的佈置雖不說極盡奢侈。也已超越未央宮的任何一間殿閣。

他凝神望向房外。極目窮盡處是一片雲渺靄深。

屋內再度寂靜下來。平君窘迫的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面。這時劉弗忽然幽幽啟口:“這是先父為了緬懷先母所建的高臺。都說人死後靈魂不滅。母親在這裡故世。也許會流連故地。只是我年年到此。卻從未見過母親一面……”

平君聽出他話語中的極度悲傷。心中一酸。忍不住勸道:“你父親生前待你母親用情如此之深。如今二老都已故去。也許他們此刻正在一處。猶如生前般歡樂。”

砰的一聲。劉弗突然一掌拍在她身邊的門框上。臉色陰沉得駭人。

平君嚇得往後一退。背撞在門上。連氣都不喘一聲。

劉弗冷道:“他們不會在一處。”想到如今母親屍骨只能葬在雲陵。而自己的父皇卻與李夫人同葬茂陵。他這輩子做這個皇帝果然已經窩囊到無可辯述。連替生母爭取一個合理的名分都辦不到。

低頭髮現平君嚇得臉色都變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可憐表情。他不由軟化下來。黯然道:“以前我曾給你講過一個故事。你還記得麼。”

以平君的記性。當初的一面之緣在她記憶中所遺留下只有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觸。再細一些的細節早已記得模模糊糊。但她看劉弗神情落寂。病容滿面。不忍說出實情。只好點了點頭。

劉弗說:“那女子生下一個兒子。從此以後她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兒子身上。她的夫君有無窮盡的財富。可那些都輪不到這個庶出的小兒子染指分毫。於是她用盡心機……”說到這裡。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吐納喘息聲越來越急。最終化作一聲哽咽。劉弗猛地轉過身去。“最終。她的兒子繼承了龐大的家業。而她……卻死在了自己夫君的手裡。”

腦海裡浮現出七歲那年殘存的記憶。母親脫釵散發。歇斯底里的哭喊著他的名字。最終從這裡被強行拖了出去。他很害怕。那時候他只知道哭泣。幼小無知的他只知道母親犯了錯惹得父親不快。父親將母親關在甘泉宮掖庭獄中。他為母親向父親求情。可他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母親死在了獄中。屍首被帶到了山下的雲陽縣草草掩埋。

沒人告訴他其中的真實原由。那時候天真的他當真以為母親是一時賭氣想不開自盡身亡。

肩上落下一隻纖小的手掌。雖然是沒頭沒尾的幾句話。但平君卻已聽明白那個所謂的“女子”指的正是他的母親。

“你的母親很愛你。”她輕輕敘說著一個事實。“所以你擁有了現在的一切。這是用你母親的性命換來的。你更要珍惜。你如此傷心難過。你的母親在天之靈也不會開心。”

劉弗伸手一把將她攬在懷裡。

平君渾身僵硬。

他抱住她。低頭把臉埋在她的肩窩。哽聲:“可我令所有人失望了。其實我是個無能之輩……”他對不起母親。愧對母親用性命換來的這個帝位。為帝十年。他雖已成人。卻仍是一事無成。不得不事事由人擺佈。朝政上如此。後宮亦是如此。

這個傀儡皇帝他當得早就膩了。如果自己能糊塗一點該多好。不要那麼事事通透明瞭該多好。那樣便可以學著歷朝歷代的昏庸之主。縱情於聲色犬馬。不問世事。

“金公子。”平君想不到這個已經及冠的大男人居然當著她的面哭。這個舉動令她手足無措、滿面通紅的同時又不忍將他推開。只能尷尬的任他抱著。

“啾啾。”一隻青鳥收起羽翼。停落在硃紅色的欄杆上。一面發出啾啾的叫聲。一面抖動著頭頂的翎羽。似乎正看著他們兩個。

“金公子。你看……”她輕輕推了推他。指著欄杆上的青鳥說。“鳥雀通靈。這也許正是你的母親魂魄幻化來與你相見的。”

劉弗猛然一震。抬起頭來。他雙目發紅。盯著青鳥看時目光卻炯炯有神。全身上下也似乎一下子興奮起來。頹廢之氣一掃而空。

他年年巡幸甘泉宮避暑。每次都會登上通靈臺祈禱祝福。因為供奉著祭品。通靈臺上這種青鳥飛來飛去並不算罕見。特別是每年入秋時分。通靈臺上青鳥成群結隊。鳴聲不斷。成為甘泉宮一景。

那隻青鳥只停留了片刻。隨即振翅飛向高空。消失在雲霧繚繞的崇山峻嶺之中。

劉弗露出難得的笑容:“平君。你真是塊稀世珍寶啊。”金賞果然有眼光。不愧是從小跟他一塊兒長大的玩伴。最懂得他需要什麼。

平君赧然一笑:“謬讚了。我這麼個不學無術的小女子只會讓公子你見笑罷了。”想到劉病已時常取笑她的話語。不由黯然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