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5、染指

作者:李歆.

5、染指

“.”金安上拉住欲走的金建。左右看了下四處無人。方才壓低聲音問:“最近宮裡都在傳。說陛下寫書信回昌邑。賜了一千金給侍中君卿……”

金建無精打采。對這些升遷封賞絲毫提不起興趣。自從劉弗崩逝後。他早已厭倦了每天到宣室殿來應卯值勤。

“你別走啊。我還聽說陛下用符節從長安廚徵來三副太牢。在宮內大搞祭祀……”

“哦。他倒還算不錯。”金建讚許的點了下頭。

“不是啊。宮裡人傳言說他是替自己祈求淫樂。整日和那些從昌邑來的侍從在宮裡胡天胡地。”金安上憂心忡忡地說。“也有人說……看到宮裡太牢祭祀的其實是昌邑哀王。”

金建面現怒色:“陛下身為孝昭皇帝的嗣子。那就表明是奉孝昭皇帝為父。如今先帝墳墓未乾。屍骨未寒。他在宮裡這等胡鬧。豈有半點人子之禮。”

金安上急道:“哥你小聲點。現在宮裡到處都是昌邑小輩的耳目。已不是先帝在時可比。最近人心惶惶。還有更不堪的流言在宮裡傳。。說是哀王劉髆是被鉤弋趙太后害死的。說什麼假如當年劉髆不死。也輪不到先帝即位……”

“夠了。”金建怒不可遏。猛地將從弟一把推開。指著他鼻尖痛罵。“這樣的胡話以後別再讓我聽到。”

“哥。三哥……”

金建不顧兄弟在身後喊他。氣呼呼的出了正殿。

離開正殿後。他越想越氣悶。索性連值也不當了。直接出宮。說是出宮卻也不敢明目張膽的離開。所以他繞路走作室門。經過少府官署附近時。卻看到張賀匆匆忙忙的從掖庭跑了出來。那副狼狽的模樣像是活見了鬼似的。張賀甚至顧不得看清路面。一跤跌倒在了地上。

“張令。”張賀就摔在自己眼前。金建想躲開都不行。只能趕上幾步將他扶了起來。

張賀驚魂未定。金建伸手去扶他時。他甚至嚇得身子彈跳了起來。連聲叫道:“不……不……”

金建錯愕。好在張賀也很快意識到了金建的存在。渙散的眼神慢慢回覆清晰。

“駙馬都尉……”張賀的聲音十分疲憊。倒像是緊繃的弦突然鬆懈下來後。有種說不出的倦怠。

“你還好吧。”金建擔憂的望著他。眼前的這位老人雖然只是名宦臣。但他卻是車騎將軍張安世的兄長。所以在宮裡也沒人敢輕易小瞧了他。

張賀雖然已經恢復如常。但金建卻心細的發覺他的手指仍掩飾不住的在顫抖。

“沒事。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張賀客氣的衝他一笑。“多謝你。”

“舉手之勞罷了。”

兩人並沒有說上幾句話。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金建遙望陽光下的掖庭。不禁納悶那重重殿閣內到底有什麼能驚嚇到這位久經風霜的掖庭令。

張賀回到少府官署後便將自己鎖在房間裡。到了快太黑時。有中黃門過來敲門請他用膳。他恍恍惚惚的嘆了口氣。這才用水洗了把臉。開門走了出去。用膳用到一半。突然有黃門驚慌失措的跑了來。叫道:“出了事了。陛下受傷了。。宣室殿叫傳太醫呢。”

本來在用膳的人群一下就如沸水滴油般炸了起來。少府史樂成不在官署。太醫令晚上不當值。.當下慌慌張張的拿了藥箱出去。

他們前腳剛走。馬上有人拉住了那黃門問長問短。那黃門吹噓得唾沫橫飛。猶如親見:“駙馬都尉和陛下切磋劍術。真想不到陛下的劍術那麼厲害。駙馬都尉也很是了得。只是下手未免不知輕重了些……”

“講重點。”有人不耐煩的插嘴。

黃門噎住。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說:“駙馬都尉不小心把陛下的胳膊傷了。”

張賀心中一凜。低著頭繼續吃飯。這時姍姍來遲的許廣漢走了進來。笑呵呵的坐到張賀邊上。不知情由的問:“什麼事這麼熱鬧。”

張賀躊躇不決。放下木箸。小聲問道:“你怎麼看待今上。”

許廣漢笑道:“和昌邑哀王很不一樣。”頓了頓。努力尋找能用來形容劉賀性格的詞彙。“如果非要定論。我覺得他有孝武風範。陛下的行為看似荒誕。但骨子裡很像他的祖父。”

“哪方面。”

許廣漢一愣。奇怪於張賀的問題怎麼問得如此之怪。“各方面。”

張賀苦笑:“也包括孝武帝的貪戀美色。喜怒無常。”

若說之前許廣漢只是有些感到奇怪。等張賀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整個人幾乎驚呆了。他錯愕的回望張賀。想不明白想來謹慎的張賀怎會冒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張……張令。你是否哪裡不適。”

張賀搖了搖頭。繼續用飯。許廣漢瞧他神色黯然。幾次想再開口詢問詳情。又不知道該不該問。思慮再三終是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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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建無心傷了劉賀一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張賀自身沉甸甸的壓著心事。並沒有空暇再去分心想其他。

翌日一大早他便去了掖庭。他沒讓掖庭丞跟著。只是叫了個黃門去傳話。等了近一個時辰。那黃門才訕訕的回來。說:“好大的譜兒。居然放話說有事讓張公你自己去見她。她沒空前來。”

張賀不以為忤。佝僂著腰背點點頭。“沒關係。沒關係。”

一夜之間。他像是老了近十歲。走路都顯得沒太多精神。到了門口。他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門內已有侍女含笑相迎:“張公。美人一大早就說有客來。真沒想到竟會是你。”

侍女熱情的招呼他進門。這是一間並不算太寬綽的房舍。屬於披香殿中的一間配殿。殿內原先的佈置清雅樸素。如今添了許多奢華的飾物。倒使得這間原本不大的房舍顯得有些逼仄。

張賀站在堂屋裡。正環顧四周。身後有個慵懶的聲音說:“真是稀客呢。”

“老臣見過周陽美人。”

周陽蒙一身素衣。雖然頭上釵簪全無。但仔細分辨仍能看出她曾精心描畫過眉黛櫻唇。她神情懶懶的。嘴角掛著一抹不在意的笑容:“張令。我怕熱。你有什麼事便直說了吧。免得多耽誤工夫。”

也不知是不是天太熱的關係。張賀站在密不透風的堂上。聽著後院喳喳喧鬧的知了叫聲。額上的汗滴如水珠般直往脖子裡灌。

“那個……”一開口。他發覺自己嗓子又幹又燥。如火在烤。說出的聲音都似乎被熱氣黏在了一塊兒了。“奉太后詔令。先帝宮人一併遷往平陵奉守。老臣今日來此是想問一聲。周陽美人準備何時離宮前往平陵。”

周陽蒙倚著柱子冷笑。那笑容掛在那張敷滿鉛華的臉上顯得格外叫人心寒。“你老人家好像昨天就已經來過了。不是麼。”笑容越放越大。她笑得猶如鮮花綻放。勒緊的曼妙身材也隨著笑聲在震顫。她根本不讓張賀有絲毫退避躲閃的機會。踏前一步。“你不是都看到了沒。陛下誇我伺侯的好。還那麼大聲的說我是掖庭裡最**的妖姬……你向來耳聰目明的。豈有錯過之理。”

她靠得如此之近。張賀甚至能清晰的嗅到她身上噴灑的濃烈薰香。那是宮中的禁忌。。蘅蕪香。

他面色煞白。汗如雨下:“臣……臣不明白美人在說什麼。”

周陽矇眼眸一利。“平陵我是絕不會去的。我十七歲進宮侍御先帝。從此將女子最美好的十年歲月埋沒在了這寂寂深宮之中。最後卻什麼都沒得到。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家人把我送進宮來。個個指望著能依靠我飛黃騰達。可他們卻沒一個人是真正為我著想的。”她似哭還笑。狀似瘋癲的仰起頭。“先帝駕崩時。我沒覺得多傷心。我只是覺得自己在這未央宮裡熬了十年。終於結束了。我可以回家了。雖然我不甘心十年的付出最終什麼都沒得到。但至少我不必再繼續耗費下去了。我可以回家了……”淚水無聲的從她眼角滑落。她厭惡的隨手擦去。“可我沒想到。我在這宮裡埋沒了十年。最終卻連家都不能回。還要被髮配到平陵去給死人守墓。憑什麼。他生前沒有好好待我。憑什麼死了還要我陪他繼續耗下去。身為女人。我就那麼卑賤嗎。”

面對著她排山倒海般的憤怒指責。張賀終於忍無可忍的一巴掌摑了過去:“身為女子。你並不卑賤。可你身為先帝的宮人。卻勾引陛下。與之有染。其心可惡。其行可棄。其罪可誅。”

通紅的指印很快在她白皙的面頰上浮現出來。周陽蒙無動於衷的挺直脊樑站著。鄙視的睨了張賀一眼。傲然道:“我既然如此罪不可恕。為何昨日你不當場抓姦。定我死罪。你是掖庭令。你有這個權力不是麼。你明明就已經看到了。為何卻逃得比耗子還快。既然你認為我是錯的。那你躲什麼。又或者。你現在大可將我押入掖庭獄。像我這樣的賤人只怕早已連去守陵的資格都沒有了吧。”

張賀被她咄咄逼人的質問弄得啞口無言。

周陽蒙嗤笑。得寸進尺。步步相逼。“也許我的確下賤。但至少我知道該怎樣利用自己。讓自己過得好一些。反正我生來就是用來利用的。與其讓別人利用。不如自己利用……你真要怪。就該怪那受不了誘惑的皇帝。他不僅守不住為人子的喪孝之禮。還和先帝的宮人**後宮……哦。不對。不止是後宮而已。”她笑吟吟的盯著張賀。把他的狼狽難堪盡收眼裡。“昨晚陛下受傷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色膽包天的皇帝不僅**了先帝的後宮。還想染指先帝的侍中。。”

撲通。張賀終於被她吐露的驚天秘聞逼得崩潰。震驚的跌坐在了地上。

適時男風大盛。自漢開國高祖起始。便屢有男寵與帝共臥起的事件發生。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密在這座未央宮內卻屬於默認的事實。作為掖庭令。張賀並不是不瞭解帝王們對這種男風的特殊嗜好。只是劉賀的大膽實在超乎他的想象。

“我不妨告訴你實話。陛下看中的不是金建。而是他哥哥金賞。只是昨晚上被金建誤打誤撞的碰上了。陛下倒想逗著他倆兄弟玩來著。結果金建那刺頭不分輕重就傷了陛下。我跟你說這些。是要讓你看清楚現在是什麼世道。別以為你身後有個車騎將軍。就沒人能把你怎麼樣。你想想金賞是什麼身份。陛下敢動金賞。就說明他從來沒把霍光放在眼裡。霍光也好。張安世也罷。遲早都得被清除得一乾二淨。”

張賀無語。周陽蒙掏出一份帛書。冷冷的扔到他身上。“這是陛下給你詔書。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張賀抖抖簌簌的攤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皇帝的紫泥印璽。然後才是觸目驚心的白底黑字:“詔掖庭令……若敢洩言……腰斬……”

腦袋脹痛。耳蝸裡嗡嗡作響。周陽蒙還在說些什麼。他一句都沒聽清。只能用最後殘存的力氣勉強支撐起雙腿。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他是怎麼從周陽蒙的宮裡出來的。怎麼走回少府官署。怎麼回到自己的房裡。事後回想起來他都記不清了。

他呆呆的一坐就是大半天。直到有人猛拍他的大門將他從懵懂狀態中驚醒。

來人竟是歐侯內者令。他的臉上竟也是同樣的一副驚魂未定:“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這風向改的也實在太快了。”他一進來便關上房門。背靠在門板上呼呼的喘氣。“這宮裡真是越來越叫人待不下去了。我本打算辭官歸家養老。可我兒子沒了。若是辭官離了這宮廷。這副卑賤的身子還能有什麼用。我的老妻還得靠我養活啊。”

內者令說得涕淚縱橫。張賀茫然的看著他。不由的想到自己。他的兒子也早死了。剩下年幼的孫子孫女還得靠他養活。

“張公。你向來比我有見解。你倒是分析分析。這朝廷的局勢到底會演變成什麼樣兒。眼下陛下封賞昌邑官吏。明顯是想架空霍將軍那幫老臣。若是霍將軍他們失勢。會否連累你我這樣的小卒吏跟著倒黴。”

張賀無力的苦笑:“陛下有孝武風範。年少氣盛。不甘心成為先帝那樣。一輩子受霍氏擺弄。這樣有頭腦有主見的皇帝。豈不正是萬民之福。社稷之幸。”

內者令一副愁苦的表情:“少府史樂成乃是霍光的親信。若是霍光黨眾失勢。史樂成必然也會受到牽連。我聽說現在長樂衛尉安樂本是昌邑丞相。宮中的郎官也都是昌邑人。陛下若要換洗朝廷格局。豈會容你我繼續留在宮裡。”

張賀自然明白他的擔憂。他們這些人或多或少都與霍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特別是自己。因為弟弟張安世幾乎就是霍光的臂膀心腹。霍光在立劉賀為帝前急匆匆的將張安世擢升車騎將軍。為的也正是牢牢握住京畿車馬軍權。

霍光棄劉胥而選劉賀。為的是劉賀年輕荒唐。喜好安逸享樂。這樣的人更容易被掌握。然而誰也不會料到年紀輕輕的劉賀竟比劉胥還果絕狠辣。在這短短的二十多天裡。他用最快的速度提拔了自己的人。相信不用多久。霍光這幫老臣就會被皇帝毫不留情的排擠出去。當然。這是內者令他們這些旁觀者可以預見的最壞結果。但是今天從周陽蒙那裡回來。張賀就清楚的意識到。以劉賀的個性。這些曾經把持朝政的老臣只怕不僅僅是被架空丟棄那麼簡單。也許……不僅會丟了仕途。更會丟了性命。

張賀心亂如麻。思量來思量去總覺得自己已被推上了懸崖峭壁。毫無迴旋立足的餘地。他悶悶的吐了口氣:“飲酒麼。”

內者令是個貪杯好酒之徒。張賀讓他陪著喝酒他自然沒有不允之理。幾杯酒下肚。他早開懷得忘了來時的初衷。只差沒興奮得載歌載舞。張賀喝得也不少。可再多的酒釀刺激也始終壓不住他心底的焦躁彷徨。

兩人正暢飲得忘我。門上有人叩門。因為沒上門閂。許廣漢很自然的推門而入。見屋內兩位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對飲。不由悶悶的說:“太醫又被傳喚到宣室殿了。剛才有人遞消息回來。說駙馬都尉傷得太重。怕是難以救活了。”

“什麼。”

“你說誰。”

許廣漢解釋:“駙馬都尉。。侍中金建。一大早跪在宣室殿門前肉坦請罪。後來不知怎的。說是自己傷了陛下。愧為臣子。突然就撞柱謝罪了……”

“噹啷。”張賀上身前傾。腦袋耷拉的仆倒在食案上。碰翻了盛酒的耳杯。

“張令。”

“張公。”

酒水宛若一條蜿蜒吐信的小蛇。從案上扭動著猙獰的身軀。一點點的鑽入張賀灰白的發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