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3、太子

作者:李歆.

3、太子

.鴛鸞殿方向總會傳出清幽的歌聲。尤其是到了正月裡。本該喜氣洋洋的迎接新的紀年。可鴛鸞殿卻如喪考妣。總會彈奏一些悽婉的樂曲。而那位幽居殿中稀少面君的王婕妤就會整日整夜的唱個不停。

“這個女人不會瘋了吧。”霍成君一腳蹬掉被子。惡狠狠的罵了起來。“她還想不想讓人睡覺了。”

長御不敢馬虎。忙叫人通傳了大長秋。大長秋立即去了鴛鸞殿。

半個時辰後。大長秋回來了。右邊臉上多了兩道血紅的抓痕。

“這瘋女人。陛下不待見她。她是越發瘋得見人就咬了。替我穿衣上妝。我要親自去會會她。”

“皇后。”大長秋哭喪著臉說。“王婕妤對臣倒還客氣。這傷……是許皇子撓的。”

提起劉奭。霍成君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連眼睛也瞪得溜圓。她咬著牙。牙根癢癢的磨著。偏又一點法子也沒有。

“這個沒人管教的野小子。”她叫囂起來。聲音尖銳得嚇人。“陛下人呢。是不是又忙於政務。要留宿宣室。抽不出空來椒房殿。”

大長秋被她突如其來的尖嘯嚇住了。“臣……臣找掖庭令問……問。”

這一次去。竟用了一個時辰方回。霍成君瞪著門口的大長秋。怒氣卻沒有半點的消退。“找掖庭令需要這麼久。一個時辰。你爬也爬到宣室探個究竟了。”

“陛……陛下不……不在宣室殿。”他硬著頭皮。細弱蚊蠅的答。

“那在哪。”

“在……合歡殿。”

“合歡殿。”合歡殿並沒人住。剎那間她忽然敏感的察覺到了什麼。臉色刷地白了。身子搖搖欲墜。幸而身旁的長御及時扶住了她。“誰……誰在那。還有誰在那。。”

“戌時三刻召了衛容華歌舞祝酒。亥時正衛容華離開。這……這會兒陛下召……召了華美人侍……侍寢……”

她死死的咬住了唇。心上宛若被挖去了一塊。因為太疼。所以連嘴唇被咬破流出了血她都渾然未覺。

其實她在男女之事上並不是無知無覺的傻子。從去年開始陛下便不再夜夜留宿椒房殿。起初她以為是父親死後。陛下忙著打理政務。所以脫不開身。他每次不能來椒房殿。她便特意吩咐太官煮了夜食送去宣室殿。生怕他餓了。冷了。病了……

去年八月宮中徵納采女。各地良家女子都選了送進宮來。其中不乏貌美之人。她那時還曾特意試探過他。後來確信他只珍愛留戀她一人。對其他女子並沒有動太多的心思。可誰曾想。才剛過正月。他居然已經變心了。

“騙我。騙我。騙我。。都是騙人的。”她一邊哭喊一邊開始砸東西。

椒房殿乒乒乓乓聲不斷。宮人們不敢勸阻。稍有近前的。沒有不被東西砸到。結果搞得自己頭破血流。只一會兒功夫。已是一地的碎片。狼藉不堪。

霍成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環顧四周。發現能砸的東西都已經碎在了地上。她踉蹌的走了兩步。腳下的碎片扎到了她的腳底。疼得她“啊”的叫出聲來。猛然回首。她的目光最後定定的落在床前的劍架上。

大長秋見勢不妙。忙叫道:“皇后不可……”

話還沒喊完。霍成君已從架子上順手取下那柄擱在下層的“貴”劍。鏘的聲清吟。寶劍出鞘。寒氣逼人的劍意激得她打了個寒戰。但只是這麼稍一遲疑。她的怒火便又快速躥了上來:“我要殺了那個媚主的賤人。”

眾人想攔。她將劍在身前一揮。冷道:“哪個不要命了就上來試試。”

刀劍無眼。.椒房殿的宮人既怕送死。又怕皇后當真出去闖下破天大禍。就這麼吵吵嚷嚷的一路勸說。直到一行人鬧哄哄的來到了合歡殿。

濁賢正在合歡殿的門廡值宿。聽到吵鬧聲後出來一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只見椒房殿眾人明火執仗的站在合歡殿階下。皇后披頭散髮。手裡更是殺氣騰騰的執著一柄利劍。

“掖庭令臣賢叩見皇后。”濁賢急忙行拜禮。

霍成君視而不見。只是恨聲問:“華美人在裡面。”

濁賢嚇得不輕。輕聲答了句:“是。”見皇后執劍往裡闖。忙猱身撲過去。跪在她面前阻攔道:“陛下也在殿中……”

“他若不在此。我何必來。”霍成君的怒火像要從眼中直接噴出來了。“你讓開。”

大長秋見事情鬧得這麼大。想攔是攔不住了。但有些勸諫還是得事先奏明。否則萬一有所差池。自己性命難保。

“皇后。天子在內。不可執劍闖宮。”

執劍闖宮。視同謀反。

霍成君打了個哆嗦。幡然醒悟。她舉起手中劍。劍身上銘刻的那個“貴”字反射燭火的光芒。耀花了她的眼眸。

“嘎吱。。”合歡殿的門開了。

衣衫尤披在肩上。皇帝站在門內。一雙眼銳如疾電的盯住她。

在那個瞬間。迸發的怒氣像是突然鬆懈下來。她只覺得滿腹委屈。。除了委屈。還是委屈。眼淚潸然而下。她抿著唇。煞白著臉隔著一道宮門的門檻看著他。

眼前的良人熟悉又陌生。他從來不會用這樣冷漠疏離的眼神看她。從來不會。結縭四載。記憶中的他雖然沒再像初見時那樣對她肆無忌憚的開過玩笑。但這四年來。他四年來對她的疼愛恩寵卻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無可取代的。

眼淚簌簌的落下。卻只換來他語氣森冷的一句責備:“誰準你拿劍了。”

成君的心碎裂成齏粉。在那個瞬間。她甚至看到殿內廊柱下華美人嬌怯怯的身影憑欄而立。她泣不成聲。卻仍是高傲倔強的杵在原地。

大長秋急忙小心翼翼的從她手裡將劍抽走。

“放回去。”

被皇帝凌厲的眼神一掃。大長秋嚇得雙腿發軟。忙連聲應諾。

皇帝驀然轉身。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成君不甘心撲了上去。用力將那扇即將闔上的門重新拍開。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陛下。。”她哭倒在地上。倚著門痛不欲生。“我也想給你生孩子。我也想的……你不能因為這個就另覓新歡。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的妻子。是你的皇后啊。”

門樞吱吱嘎嘎的重新開了一人寬的縫。皇帝站在門內回過身來。面對她的哭訴。表情冷漠的說:“朕已經決定了。立皇長子劉奭為太子。”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她震駭得忘了哭泣。門砰然闔上。大長秋將她扶了起來。她神志不清的反覆自問:“他說什麼。他剛才說什麼了。”

濁賢好言勸道:“皇后還是回宮早些安寢吧。”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她喃喃唸叨著。任由大長秋攙扶她離去。

燭火映照下的宮殿。樓宇巍峨。陰影錯落重疊。漆黑漫長的甬道更是一眼望不到頭。她跌跌撞撞的走在通向椒房殿的路上。在經過鴛鸞殿時。眼角似乎瞥到一道奇怪的黑影。她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沒想到鴛鸞殿門前當真有人真真切切的站在那裡。

雖然隔得兩重欄闕。但一高一低兩個身影卻是很容易被分辨出來的。

朦朧的月色下。王意手牽著八歲的劉奭。兩人的臉明顯正轉向這裡。

成君大窘。從內而外迸發出一種強烈的狼狽感。雖然明知她們看不清她的樣子。可她就是莫名的心慌。只想飛快的逃開。

她也再待不下去了。這座未央宮壓抑得叫她喘不過氣來。她快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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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病已說到做到。地節四年的夏天。在四月廿二這天。他正式冊封皇長子劉奭為太子。封劉蓁為敬武公主。任命邴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又封霍云為冠陽侯。

雖然霍家也得了個冠陽侯的封爵。但對於立劉奭為太子的這樣天大的事情而言。一個小小的冠陽侯實在算不了什麼。霍顯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竟氣得鬧起了絕食。

她在家裡折騰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只是一個勁的罵人不止。她正心怒難平。宮裡的霍成君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家裡。一看到母親便嚎啕大哭。這下子把霍顯的怒火勾得更旺。看著女兒哭紅的雙眼。她心裡恨到了極處。竟是生生的嘔出血來。

“一個生於民間的兒子。怎能立為皇太子。那以後我女兒生的兒子。豈不是隻能當大王。”

霍成君悲愴涕淚:“母親還說什麼傻話。我現在連六姐都不如了……陛下召幸了華美人。衛容華。還有個張美人……他擺明了喜新厭舊。”

霍顯吐出淤血後。胸口反而沒有一開始那麼鬱結了。神志慢慢恢復清醒:“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傻氣的女兒。男人喜新厭舊是常事。納妾更是天經地義。宮裡那些女人再得寵。你還是皇后。一國之母。你和她們較這勁做什麼。你現在更應該關心的是太子。。現在許平君的兒子當了太子。你以後還能有出路嗎。”

霍成君淚眼婆娑的瞅著母親。母親現在已不年輕了。但父親死後她似乎反而比以前更愛打扮了些。她看著母親。想到那些以前在家跟母親爭寵過的良人婢妾。如今統統都被拘在了墓冢祠堂守靈。她那顆倍感委屈的心稍稍得到了抒解。

的確。母親的話非常有道理。母親的人生經驗比自己充足。她的話總是對的。無論如何。那些美人、容華。都沒法和她這個皇后相提並論。倒是劉奭這個太子的問題更為棘手。

“可……可我就是生不出孩子。我能怎麼辦。”她哭喪著臉。委屈得連連跺腳。

她已經雙十年華。如果能有個自己的孩子該多好。看得出來陛下非常喜歡孩子。劉奭和劉蓁兩個備受呵護疼愛。幾乎被他視作心肝寶貝。

原本靠在床上的霍顯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在迷瞪中被母親狠毒的眼神所嚇到。

“不能留他。”

“什……什麼。”

“我是說。趁那小子太子之位還沒坐穩。你要趕緊除掉他。留著。會成禍害。有他在。你以後再無出頭之日。”

她真的被嚇呆了。驚得連連後退。“你要我殺人。不。不……那可是陛下的孩子。不能的……我不能殺人……”

霍顯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厲聲呵斥道:“今日你不殺他。他日你必死在他的手裡。”

她連連搖頭。“不。不……我雖然不喜歡劉奭。但我不能殺他。那是陛下的骨肉……”

“你怎麼那麼傻。你以後自己生下兒子。難道不是陛下的骨肉。你堂堂皇后。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無法繼承大統。長大成人後不得不離開你的身邊。僅僅成為一個諸侯王嗎。”

霍成君猶豫了。在自己將來誕下的兒子和現在這個名分上的兒子之間來回比較。終於還是前者的重要性壓倒了後者。

“劉奭和我一點都不親近。長這麼大。只近來封了太子後。才偶爾到椒房殿來向我晨省昏定。”

霍顯眼眸一亮。忙道:“這樣正好。你找機會在吃食裡下毒……”

母女二人又絮絮叨叨的聊了半個多時辰才罷休。這期間範夫人和鄧夫人曾一前一後來到府上。她倆本是在各自的夫君授意下。就許太子的事來探探霍顯的口風。可卻都被擋在堂上。府上家奴回報說是太夫人正和皇后在房中敘話。

這兩姐妹等了許久也不見皇后出來。不免聊起了閒話家常。

鄧夫人年長。為人圓滑。經常話說三分留七分。“近來還真不大見得著馮監奴了。可是家裡事務繁雜。忙得他快腳不沾地了。”

範夫人嗤的一笑。拿扇子掩唇。笑得陰惻惻的:“莫非二姐也瞧上馮子都了。可惜了那一身好皮囊。只是二姐你沒福享用。”

鄧夫人笑道:“說起好皮囊。我倒想起六妹夫來了……”她欲言又止的笑了笑。眼睛笑眯眯的彎成一道縫。

範夫人吃吃的笑了起來。直笑得香肩亂顫:“這個……”她略略壓低了聲。“倒讓我想起我們家皇后妹妹曾說過的那句話來。”

“哦。什麼話。”

她輕輕吐氣。“玩物。”說完越發笑得發狂。“我現在就是糊塗了。真真不知誰是誰的玩物了。”

鄧夫人笑道:“誰是誰的玩物。又有什麼不一樣的。我呀。想想可真替我們如意叫屈。年紀輕輕獨守長樂宮。怎的也不學學我們的霍太夫人……”

“哎喲。”範夫人笑得快喘不上氣了。“二姐。你這張嘴也太損了。這可把六妹當什麼了。”

“當什麼。我說什麼了。”

“馮子都先是侍奉父親。如今又侍奉了太夫人。這麼個妙人兒。連我都覺得太糟蹋了。”

“比他更妙。更高潔的人有的是。只是比他識趣的卻沒幾個。”

“二姐你可真一針見血呢。想想父親在的時候。太夫人瞧他不順眼可不是一天兩天了。父親過世。以前寵幸的人可都送去墓冢了。我還大嘆惋惜呢。這麼一個絕色美人眼看就要沒了。誰想到底還是小瞧了他。他本事可真大呢。居然又能迷上我們這位眼高於頂的太夫人……”

“嗯哼。”範夫人正笑得起勁。鄧夫人卻輕咳了一聲。從榻上迅速起身。“拜見皇后。”

範夫人一驚。忙也站了起來。

霍成君臉色鐵青的站在堂屋門前。身後是一群連招呼也沒來得及打的奴婢。她瞪著兩個姐姐。滿臉怒氣。從牙縫裡憋出一句話:“真是叫人噁心。”

鄧夫人低頭不語。唯獨範夫人不冷不熱的接了句:“是呀。的確叫人噁心。”

兩人的“噁心”指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霍成君卻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氣得一拂袖子。轉身叫道:“擺駕回宮。這裡比宮裡更汙糟得叫人噁心。”

範夫人等她走遠了。起身撣了撣自己的裙子。“嘁。她以為自己多清高。一隻生不出蛋的母雞也好意思整天在人前叫喚。誰不知道她現在正失寵呢。再這樣下去。保不齊就該步陳皇后後塵了。”

“五妹。”鄧夫人猛然怒斥。

範夫人一愣。方才醒悟自己失言了。這話說的真不吉利。孝武皇帝的第一任皇后陳氏。十餘年未孕。最終陳氏被廢。陳氏一門的下場也甚是淒涼。

“我……我還有其他事。就先回去了。”範夫人自覺無趣。悻悻然的找了個藉口。匆匆走了。

剩下鄧夫人一人留在堂屋。不知怎的。卻因為自己五妹的一句無心失言而莫名的感到一陣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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