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 細雨48
細雨48
金屬味是什麼?附庸風雅的盛則剛經常說他喜歡金屬的質感,這一直是方有容無法苟同的說法,因為他不喜歡,金屬的感覺太無趣。
現在方有容就面臨著貫穿著冷漠金屬味的審視。被無聲催促的銳利的目光給盯上,沒人可以逃得昇天,在這種凜然壯志的神聖的時刻,方有容怯弱著,不,他一直都在膽怯著。
在無聲的催促中,方有容小心翼翼道:“我記得的那個人的名字叫——潘漢年。”
潘漢年?那是誰?
提高精神等待著的這個名字一出口,一邊專業記錄人員立即翻飛著十指打上電腦,這是個大突破!
看著面前快速敲擊著鍵盤的女記錄員,方有容眨了眨眼睛,慢慢側開了頭,打心眼的感覺著好疲憊。
女記錄員打出那三個字的短短瞬間,那靈活擊打鍵盤的十指頓住了,主審桌上做隨意筆錄的其中一位主審也停下了手中的筆鋒,交換了一下目光,他們一起看向方有容。
短暫的停滯讓氣氛有點異常,怎麼了?坐在女記錄員身邊旁審的年輕人探頭看了女記錄員在電腦上打出的那個名字,低道:“怎麼不往下繼續?”
女記錄員看了身邊的這位,她沉默了一下,沒有言語。
艱澀的合上筆審記錄,主審緩緩道:“我知道了,就到這裡吧,你如果能保證絕對不將這次審查的事情透露出去,你就可以離開了。”
怎麼這樣?沒來得及從女記錄員那裡得到得到答案的那年輕陪審人員被主審這番言辭震給怔住了。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方有容所透露出來的這個名字觸及了上層?他們這些年輕的新生代對這種畏懼觸及高層利益而為其走後臺的脫罪行為深惡痛絕,司法的正義絕對不允許發生背離!
按著桌子站了起來,陪審人員嚴肅提出反對意見:“方有容是唯一能接觸盛則剛的目標,絕對不能放。您這樣是違背了黨性原則,我可以越級――”
豁然側首,那扭動頸脖的速度有點玩命,瞬間對峙著的凍結了的氣氛遠比之前金屬味來得犀利。
盯著這激動跳起來的血性男兒,主審的眼神有撕碎般的森寒。“你連潘漢年是誰都不知道嗎?”
這位主審旁邊的另外一位副手依舊坐著,抬目深沉地看著方有容,目光中透著沉寂的味道。知道潘漢年這個人的和不知道的在反應上有很大的區別。
看來是遇上好幾個知曉這個名字的有點良心的人了,方有容心安了不少,最怕就是把自己所知的一切當成真理人,還好,還好,這世道還算有希望。
面對上級的問話,年輕的陪審凜然指出:“我不需要知道那是誰,我所知道的是我們辦案的原則,我知道我要對得起所賦予的責任!”
一旁本在沉默著的女記錄員連忙拉住他,低道,“別說了,潘漢年是我黨優秀的地下黨,是位革命烈士。”
烈士?他怔了怔,旋即盯著方有容大怒,“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你以為轉移話題就能——”
虎虎的風聲劃過耳際,那位主審揮下的拳頭擊在臨下呵斥的他的下顎骨,夾雜著牙齒斷裂的聲音,他隨之倒地。
“被遺忘的了烈士的鮮血居然沒有用來警示後人,難怪別人一直鬧著要人權!”突審的主審憤怒和不恥中帶著些悲壯,這場突然產生的鬥毆讓主審身邊不曾言語的陪審跟著站了起來及時制止著。
看著被一拳擊倒栽在地人事不省的那位年輕官員,也隨之跳了起來的方有容緊張起來,可別鬧大了,他可沒有挑撥他們內鬥的意思。不過,在短暫的建國史上,無數被遺忘了的名字和功德就這樣流逝在這物慾的新制度中,蒼天之下,真可悲可笑。先拋棄別人的人得不到別人的信任,這本就是理所應當的。
方有容磕磕巴巴再次表明自己所堅持的立場:“不管你們相信不相信,我不知道盛則剛幹什麼,我也沒有為盛則剛做過什麼,我也絕對不為你們做什麼,我不想成為電影無間道里的主角,我沒那個本事,我更不想成為潘漢年,我不想有他那樣的結局。”接觸過的影視、雜誌、小說、歷史和野史都讓方有容堅信,間諜、臥底,是個最要不得的行當,永遠是朋友和敵人都會捨棄的角色,那些曾經貢獻一生的英烈都能被理所當然的遺忘,何況於他?
現在的城市是冷漠的城市,現在的社會是金錢至上的社會,究竟何謂公民的義務?都活了這麼大了,除了小學的時候選班長投過兩次票之外,所謂的公民投票選舉權,他從來沒有資格行使過,愛國,愛黨,誰愛他?他絕對不會去做!
在沉寂得有點尷尬的氣氛中,一角厚厚的帷幕被撩起,有人邁步進了來。
無視發生的一幕,來人湊著那沉默喘著氣的主審耳邊低聲細語,抬起的臉上那毫無保留的震驚看得一旁另外那名陪審神色沉重起來,出了什麼事?
留下女記錄員,他們迅疾扶著倒地的那個年輕陪審員迅速消失在厚厚的帷幕之後。
人去樓空的感覺立即讓燈光璀璨的小空間顯得更加荒蕪。
心意堅決的方有容內心的忐忑不安感全部上湧進了腦海,活躍的腦子裡翻騰著全是辣椒水老虎凳……
——!
不對,等一下,不對!這還不是反動派的紅巖渣滓洞形象麼?是不是思想反動了點?雖然方有容確實有些小小的不甘,卻絕對沒有反動的意圖呀。在方有容的認知中,絕對無法否認,這是個利己的世界,八九之後,每個人都在忙忙碌碌中只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奮鬥,沒人會再去注意所謂的理想,他本人更從未曾把自己的理想放在所謂的道德前列。有個真理是被方有容所虔誠信奉的——罪惡的欺詐和低賤的屈從而得到的東西,都會被無情剝奪。
沉默的氣氛透著些尷尬,女記錄員遞給方有容一杯熱水,雖然什麼也沒說,態度和動作上已然溫和了很多。
“謝謝,不用了。”
對上那名女性被拒絕後的不安,連忙接下水杯的方有容解釋道:“水喝多了就想去衛生間,這兒似乎不方便。”
“很急嗎?”
“不算很急,謝謝。”方有容不好意思的回應,還能忍。
能溫暖人心的無非就是一句話,一個柔和的動作而已,雖然他的明天依舊未知,氣氛已然緩和溫暖了起來。
“我看過潘漢年誕辰的那個電視劇。”在沉默之後,那名女記錄員輕輕道:“我是從電視上認識他的。”
“我也是在電視劇上認識潘漢年的,後來有條件上網了,無意去看看這位英烈在建國之後的經歷,實在無法不介意。”低著頭,僵冷的雙手緊緊貼在暖呼呼的瓷杯上,杯口冒出的絲絲縷縷的熱氣溫暖著他的眼睛。
女記錄員再也沒說什麼,瞬間,靜默再次溢滿這個空間。
在另外一個裝設整齊的臨時會議室裡,圍坐的一些人靜默看著回放的整個突審的監視錄像。
“——,沒想到有人這樣清楚的記得潘漢年。”
“烈士本就不應該被遺忘,”抽著煙的一位吞吐著煙霧遮掩著臉上的表情。“真是諷刺,最不該遺忘的都是最早被遺忘的。”一旁的一位即刻輕輕推了他一把,話題到此為止。
關了那重播的錄像,會議開始。
“我希望儘快得到安全等級評估。”沉穩淡定的聲音要是方有容聽到一定會把下巴掉下來,那開口說話的這個人是方有容絕對想不到的一位熟人,坐在會議桌上發表意見的正是去年給他換鎖的那個鎖匠,只是他已經換了一身行頭,換上了一身軍裝。
沉默的氣氛下,短暫的溝通後,參與會議的那突審的兩個主審表情皆有點苦澀,這幾年精心查辦的案子所涉及到的事件遠比他們預想的誇張得多,根本就不是他們應該可以干涉的事情,如今看來,要被隔離的不是方有容,而是最近幾年參與其中的所有辦案人員,就算是在自身領域中盡心盡職,他們很可能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這是我們工作上的失誤,我們會全面配合調,一定在內部立即進行全面清查,把目前掌握的所有材料和參與人員名單和記錄全部上報。”
看著神情艱澀的這兩位不同體系的人員,那鎖匠抬目道:“我們這邊沒有要責備你們的意圖,這不是你們的失職,而是我們這邊的嚴重失誤,我個人肯定你們偵辦方向的絕對正確性,可是,這樣一來,我們這邊面臨的問題就將非常嚴峻,就代表你們所偵辦的那個人的安全等級很可能受到質疑。希望你們能保持平常心配合我們的工作。在我們完成任務之後,我一定向上級申訴,力保你們重新迴歸本來崗位。”
沒有商量,兩個主審一起站了起來,有力的敬禮體現了他們堅決服從上級的態度。
接下來,在究竟放不放方有容的問題上陷入一定的思慮中。
“我建議,可以放了他。”主持這次突審的主審起身提出自己的意見:“從線報和我所主審的經驗來判斷,他確實不知道那個人所有的事情。”
鎖匠的意思也一樣,他相信盛則剛在保密原則上一定能堅定立場,同時他們分析過那突審攝影記錄,方有容確實不知道任何事情。“必須得放,不能冷了人心。”輕輕一語,讓短時間無法達成一致意見的會議室的氣壓降低了不少。
意見達成得雖然還有點牽強,還是達成了立即恢復方有容人身自由的統一意見。
逐字逐句學習了保密法,最後,在保密協議的文本上籤下名字的方有容走出這個厚厚的帷帳,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