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冬仍有雪 第20章

作者:雪靈之

第20章

唐凌濤垂著眼,沒有表情地看自己那雙已經快破了的髒球鞋;

“他不行。”堆著各種雜物的房間裡,坐在椅子上的一個壯碩的男人用牙籤剔著牙,一隻腳蹬在椅子角上不停的抖,看著眼前的少年嗤笑。

“得富哥,別看他像個大姑娘似的,能赤手空拳撂倒‘紅天’的三個壯小夥子。”帶唐凌濤來的老張弓著腰在潘得富耳邊說,有些唏噓,“要不是他,今天我沒防備,非折在‘紅天’那幫人手裡。”

“他?”潘得富顯然不信,吐掉牙籤,“小子,你多大?”

“16。”唐凌濤看都不看他,他挑釁的眼神讓他的血越來越冷,獨自在世面上混久了,他憤怒的時候血不發熱反而變冷。

“長成這個樣子當什麼看場子的?”潘得富嘿嘿怪笑,“介紹給花狐狸,直接當鴨,那多賺錢?小子!這活兒你幹不了,滾吧!”

潘得富眼一花,原本翹起腿的椅子被一股蠻力一推,身子頓時失去平衡向後倒去。他也不是等閒之輩,順勢用胳膊去撐地,想穩住墜勢,腿也同時發力準備一個鯉魚打挺。

出乎他的意料,那個細皮嫩肉的小子竟然是個打架的行家,一個掃堂腿踢在他的小腿骨上,最吃勁的地方被外力一擊,頓時把他震得失去平衡,摔跌在地還狼狽地滑出很遠,腦袋差點撞到牆上。

“媽的,來人!來人!”潘得富火了,推開還想勸他的老張,把場子裡的幾個壯漢都喊來,“給老子好好收拾一下這個小兔崽子!他媽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地盤?!揍他,揍死了老子擔著。”

唐凌濤的眼緩慢地掃過這幾個比他壯上一倍的男人,冷冷一笑,“來啊,老子不怕死!”

真動起手來到底對方人多,打倒了四個,卻被一拳猛搗在肚子上,嗓子一甜,眼前都黑了。就這短短的一瞬,已經打紅眼的男人們都招呼上來,唐凌濤倒在地上,滿臉是血的笑了,死麼?他的確不怕,早活夠了!

“住手!”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聲音,不響亮,卻有絕對的威勢。

周圍一下子很靜,唐凌濤躺在地上,沒去理會。

“架起來。”那個年輕的聲音說。

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少年,唐凌濤眯著眼,固執地抬起下巴看他,少年像模像樣的穿著考究的西裝,沉著臉,雖然眼睛裡的兇橫如同野獸,畢竟年紀太輕。

他身上的貴氣與這個骯髒的地方格格不入,他身邊跟的幾個臉色冷肅的隨從把潘得富的手下顯得像是一群民工。

“予哥――”潘得富一臉巴結,年紀都快是少年的叔叔,還恭敬地對著少年弓下腰。

堯天予看著對面被架著卻還是一臉不羈的少年,瞥了瞥一邊已經倒下的四個大漢,沒受過正式訓練,能這樣已經非常不錯了。他喜歡他的眼神,冷傲,凌厲,決不屈服。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你呢?”唐凌濤挑著流血的嘴角冷笑著反問;

幾個隨從一臉不忿地準備上前,被堯天予用眼神漠然一掃又都白了臉退回原位。

“堯天予。”

“唐凌濤。”

兩人互相看著,都在對方身上找到了些熟悉的東西。

“留下他。”堯天予吩咐一邊的潘得富。

唐凌濤呸呸地吐出嘴裡的血,媽的,下手真重,他被安排在走廊最拐角的那間陰暗的樓梯間裡住,連個窗戶都沒有,其他保安都住四人間的宿舍,潘得富還真是個愛記仇的傢伙。

他活動一下手臂,還行,沒斷。他走出只能勉強站直身體的小屋,算不算已經有工作了?他撇嘴笑了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別看這裡髒髒亂亂,前面華麗著呢,還有漂亮的妞兒,只要有地方住,有飯吃,他什麼都不在乎。

走廊的盡頭燈光很亮,有人在吸菸,繚繞的白霧在拐角瀰漫開,他走過去,“給一根兒。”

靠在牆上抽菸的是個化著濃妝的少女,年紀太小,妝再濃也還是能看出些生澀。

“新來的?”少女把手裡的一包煙都扔給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嗯。”唐凌濤抽出一支,少女熟練地用打火機為他點上。

“我叫露露,你呢?”她用眼角含著媚瞟他。

“唐凌濤。”他大口吸了兩下,噴出煙,“廚房在哪兒?我去弄點吃的。”他真餓了,兩天沒吃飯。

露露嗤嗤的笑,“這兒的後櫥經理精的像黃鼠狼似的,餓啦?跟我來吧。”

唐凌濤跟著她來到一間小屋,一路上都是妖媚的少女們看著他和露露笑,放蕩地調侃著:“露露,這回運氣這麼好啊?用完了也借我們新鮮新鮮!”露露顯然十分得意,還笑出聲來。

唐凌濤置若罔聞地跟著露露,他只不過想要一頓飽飯。

在房間裡還有兩個姑娘,一個已經穿上暴露的裝束化好妝準備“上工”,另一個還穿著睡衣,頭髮有些凌亂。露露帶了個男人進房,她們並不在意,繼續做著自己的事。

“姐,疼……”穿著睡衣的少女帶著哭腔低低的說。濃妝少女在給她揉肚子,又憐惜又埋怨。“都怪你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我跟夢姐說了,她答應讓你休息一個星期。”

露露走過去,“做完了?翠翠,以後一定小心!反覆做就生不出孩子了。”

唐凌濤有些不耐煩,“吃的呢?沒有我走了。”

露露撅嘴瞪了他一眼,“德行!”手一指,凌亂的桌子上放了幾個盤子,裡面的菜很雜,一看就是從客人的席面上偷揀回來的。他也不多話,一屁股坐在窄凳上狼吞虎嚥。十六七的半大小夥兒正是能吃的時候,還沒半飽,盤子就都空了。

“就這些?”他抹了抹嘴;

露露看著他笑,“沒飽?我可以再給你多弄點好的來。但你要留在這兒看著我妹妹,她剛流完孩子,醫生還讓觀察,我和紅紅姐還要上工,怎麼樣,幹不?”

“行!”天下哪有白吃的飯,他站起身,倒在相對乾淨的一張床上,這兒可比他的小黑屋舒服多了。

寧紅瞪他,還想說什麼,卻被露露使了幾個眼色只好忍住,是啊,翠翠這一星期都賺不了錢,她更沒時間照顧她了。

唐凌濤舒服的翻了個身,這麼軟的床他都多長時間沒睡上了?唯一的缺點就是枕頭上廉價化妝品的香味弄的他想吐。

“喂――喂――”他聽見另一張床上的女孩虛弱的喊他,聲音很微弱。

“幹嗎?”他沒好氣兒,折騰他幹嗎?

“我……”女孩哭起來,“我流了好多血……”

他翻身起來,快步走到女孩床前,一愣,床單都紅了。

“送我去醫院。”女孩哀求地看著他,他這才看清她有一雙清亮的大眼,眼睛裡的恐懼和哀愁讓他的心莫名一抽。

“走!”他回身從剛躺的床上掀下床單,蓋在女孩身上,“我揹你!”

簡陋的小診所離“麗人谷”不遠,是寧翠指定來的,醫生模樣的中年婦女隨便檢查了寧翠的情況並不驚慌,把診所開的離這種地方這麼近,什麼場面她都見過了。

“沒大事,創面太大,血流的就多了。你什麼血型?”中年婦女不怎麼客氣地問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的寧翠。

“ab型。”

“小子,你拿上一千塊去前面的醫院找老林,就說是我要血,他就會給你。”中年婦女邊說邊找來一快髒髒的塑料布鋪在寧翠身下,免得弄髒了床。

“一……一千塊?!”寧翠的臉更白了,“我沒那麼多錢。”

“沒錢?”中年婦女冷笑,顯然不信,“那就等死好了。”

唐凌濤冷冷看著,“你姐有嗎?”他問,中年婦女的冷漠讓他有些怨恨,對寧翠的無助,他明白。對貧窮的任何一種鄙視都讓他憤怒!因為他已經忍受的太多。

“沒,為了我做手術,都已經借了錢。”翠翠哭起來。

“走,走,走!沒錢來我這兒幹什麼?”中年婦女皺眉,十分厭煩。

唐凌濤眼一冷,從桌子上沾著黃黃水垢的衛生盤裡抄過一把手術刀,跨前一步用胳膊勒住中年婦女的脖子,刀抵上喉管,“救她,不然老子捅死你!ab型血是吧?我也是,抽我的!”

三個月後

唐凌濤站在射燈搖曳的大廳裡,穿著像馬戲團一樣的制服,看著有錢的男人們進來,醉醺醺地帶著嬌嗲的姑娘離開;

他早都習慣了,像塊木頭一樣站在那兒不動。

露露從外面回來,酒勁兒還沒消,走路有些打晃,進門看見是他,笑著走過來,牽住他的胳膊不放,咯咯的笑個不停,笑到後來竟然是一臉的淚。

唐凌濤看著她,抿緊了嘴,正好小安路過,他叫他來替他的崗,扶起軟成一團泥的露露往她們房間去。

“不!”露露突然喊了一聲,不肯再走,直直地看著他,“我不回去。”她軟軟地趴在他懷裡,卻很緊的揪住他的前襟。“濤,陪陪我,陪陪我……”

唐凌濤皺起眉,沒說話,從露露敞的很開的衣領,他看見了各種曖昧的痕跡,他扶露露的手緊了緊,她又碰見那樣的客人了吧?

“濤……”露露的眼睛漫出水來,反而拉著他走,唐凌濤的眉頭皺的很緊,卻終於不忍甩開她的手。她拉他走到後門,雜物堆積,還有些古怪的臭味,露露停下來,偎進他的懷裡,他靠在潮溼的牆壁上,沒推開她。

這種感覺……他明白。只是想要一個可以休息一下的懷抱,只是想把頭偎入有體溫的胸膛。自從和寧翠在一起,他也總是喜歡把頭埋在她的胸房間,並不純然是肉yu,那會讓他有些許的安全感,雖然那感覺短暫又脆弱。現在,露露也需要這麼副胸膛。

“濤,愛我一次,把我當成女人愛我一次。”露露渴望地看著他俊美的臉,簡直是哀求地攀住他的肩膀。

唐凌濤看著她,沒說話,表情也沒有變化。

“我知道……我知道……”露露猛勁點著頭,淚水紛亂落下,“我知道你喜歡翠翠,我不會對她說的,絕對不會!我只是需要一個男人,”她貪戀地撫摸他的臉,一個年輕的,漂亮的少年,“把我當成個人一樣上一次床,我是個人吧?我不是一個器官,一個東西吧?”她驚慌地問他,兩眼空洞而惶惑,經歷了那個滿嘴臭氣的男人那樣的擺弄,她真的疑惑了!

小旅館的房間裡有濃重的潮氣,離“麗人谷”和“紅天”那些情se場所很近,各種霓虹的餘光從小小的、灰僕僕的窗戶裡照進來,讓這間簡陋的小屋不停的變換著色彩,如同一小塊迷幻的地獄。

唐凌濤**坐在床上,眼睛漠然看著角落的一處黑暗。露露輕輕發出滿足的讚歎,雙手像是觸摸珍貴的雕塑一樣小心翼翼地撫摩著他光潔結實的胸膛。都多久了?她沒碰過這麼年輕的身體,她只是個下等的“小姐”,接不到什麼好的客人,那些客人……散發臭味的身體,肌肉鬆弛,粗糙,噁心的汗毛,甚至斑斑點點的皮膚病……她閉上眼,享受著手裡絲絨一樣的觸感,嘆息地笑了笑。

她微笑的半睜開眼,手撫上他年輕的xiati,好看,就連那裡都讓她覺得好看。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同樣完美,那是熱的,是生命!而不是那些男人的髒東西,對她來說,那些都像是兇器,他們只是想用那個汙辱她,弄疼她。

她俯下身,準備取悅這副令她愉悅的身體,她甚至聞見了他年輕肌體上散發的淡淡香氣。淚水滴落,如果……能只和她喜歡的男人,喜歡的肉體該多好?

他的手一撐她的肩胛,她哀哀的抬頭,他正在看她,他漂亮的眼睛深邃,理解,憐惜,她被這眼神陶醉了,要是能一輩子被他這麼看著……死也心甘情願;

他輕輕地把她放倒,像對待女王般認真,他用柔軟的唇膜拜她被客人咬的淤青血紫的肌膚,他的手愛憐地撫摸著她的身體,他取悅她,剋制自己的慾望滿足她的需索,他充實她,溫柔的律動。他撫慰,他珍惜,他讓她覺得也被一個男人愛護而尊重,她的感受,她的感覺是重要的,高於男人的慾望。

她高氵朝了,不是為了討好身體裡的男人而刻意偽裝,她覺得這是她的第一次,她是個女人,她覺得愉悅。

平息之後,他默默替她穿上衣服,那麼溫柔地繫好每一顆釦子。從未有男人替她穿過衣服,他們發洩完以後通常只是把錢甩在她的身體上,自顧自地整理自己,看也不會再看她一眼。

突然,她大哭起來,縮進他的胸膛瑟瑟發抖,“濤,我再也不想幹這活兒了……再也不想了……”

這只是一個願望。

她還是要和各種各樣的男人做著骯髒的買賣,可是,她更能忍了,她要從這些令人作嘔的身體上賺好多錢,逃離這種生活,找一個能像那晚唐凌濤那麼對待她身體的男人過一輩子!

唐凌濤有些掩飾不住激動地推開寧翠她們的房門,她不在,只有寧紅半靠在枕頭上發呆,看見是他,扯出一絲笑,“她不在,有生意。”

唐凌濤有些失望,早上他被堯天予的人叫走,去見了道上最有名的堯爺――堯天予的爸爸。和幾個男人比劃了一場以後,堯爺准許他去落葉溝的訓練基地,出來以後跟在他身邊。他成了堯爺身邊的人,那代表了很多改變,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錢,好多錢。

“被選上了?”寧紅看著他笑,那笑容苦澀入骨。在這裡,消息一向是很靈通的,尤其是去見堯爺這種大事。她看著這個男人,他的確是要飛走的,因為他有那個力量。

在這裡混了一年多,他已經取代了潘得富的位置。兄弟們聽他的,就連“紅天”的人都怕他,才剛18歲,他的聰明,他的狠已經讓他混出點名堂,被叫做“濤哥”了。

正因為有他,她們三個日子好過多了,能拿到更多的分成,沒人敢欺負,甚至還可以拒絕變態的客人。

現在……這個男人要走了,要往高處去,她們……

“知道了?”唐凌濤走過來,坐在鄰近翠翠的床上看著她笑,寧紅愣愣地盯著他的笑容,從沒看見過他這麼開懷的笑過。

露露也推門進來,看見他,表情一冷,沒說話,自顧自往床上一躺。

“怎麼了?”他問。

她冷笑,“濤哥要發達了,我們高攀不起!”

唐凌濤笑了笑,不理她,轉回臉來看著寧紅,“紅姐,等翠翠回來我們出去好好吃一頓!”

“不去!”露露揹著他們插嘴,口氣惡劣,“那是你的喜事,不是我們的!”

“從落葉溝回來,我就能接大任務,可以拿提成,紅姐,你不是一直希望能開個服裝店嗎?”

寧紅一愣,露露也僵了身子不再說話;

他什麼意思?他不會拋下她們自己去過好日子?

“還不值得去吃一頓嗎?”他呵呵笑,眼睛裡有光閃動,“我們……再也不用過這種日子了。”

露露和寧紅都哭了,他把她們攬在懷裡,他,她們,人生都有了轉機。

“濤,別拋下我們,別……”露露摟住他的脖子,哭的泣不成聲,她真的怕,真的怕他一走了之。這麼多天的甘苦與共,她們依賴著他,已經……不能沒有他了!

“我不會拋下你們的,不會!”他說。

太多的痛苦,已經讓他們的心靈盤結在一起,只有那樣才能頂住各種各樣的折磨。他支持著她們,她們也支持著他。

自從認識了她們,他受傷有人包紮,他出門有人擔心,他餓了,他冷了有人喋喋囑咐照顧……他感覺有家了,有親人了。她們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她們了。他不會拋下她們的,她們的絕望,她們的夢想,他比誰都明白,都瞭解,那似乎也成了他夢想的一部分:讓她們過上好日子!

“等翠翠回來我們要好好慶祝!”

可她再也回不來了。

唐凌濤面無表情地跟在戴明力身後,今時今日的他本來已不屑接這樣低級的任務了――保護富豪。

一個月後他可以去泰國幹票大的,這段空閒時間正好戴明力找上來,堯天予問他要不要順嘴吃這快肥肉,他閒著也無聊就接了。

這種任務基本就是有錢人主動往他們腰包裡塞錢,他們所懼怕的“惡勢力”其實就是幾個用搶一指就尿了褲子的熊貨,只要表明堯家已經插手了這件事,他們就已經巴不得敬而遠之了,根本不會前來糾纏。但有錢人是怕死的,越有錢越怕,用大把鈔票請他們來,不過就是給自己壯個膽。

細微的響動,他站在廳裡習慣性地抬頭一瞥,二樓的樓梯拐角藏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她故作機警地蹲在牆角,兩隻大大的眼睛在牆邊忽閃忽閃的眨動,好奇地盯著他看。

他一看過去,她嚇了一跳,整張小臉都露出來了。

她,好漂亮。

她是從小生活在皇宮的公主,她的美麗純淨嬌柔,對他來說,都有些虛幻。

她並沒躲開他的目光,反而抬起小下巴倨傲地看他。

無聊!無知!他轉開目光,任性的小臉雖然可愛,卻幼稚!

這種從小就生活在幸福裡的孩子,和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看見這麼美的她……他的心有些莫名的低落,她是屬於白天的,而他,只適合夜晚。

其實……他和她的區別,只是出身而已。

他收回眼光,跟著戴明力走進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