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正選集 73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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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冒冒和藏福在藏福租住的地方把東西一件件包起來,準備一會兒一起帶去“綠波廊”。
屋裡,簡單的木床旁,藏福的收音機正放著革命現代京劇《沙家浜》第九場“突破”。
應該是這樣一個場景啊:
緊接前場,刁德一家後院牆外。
幕啟:一偽軍在站崗。
偽軍:“司令結婚,請來皇軍,叫我們加崗,唉!倒黴了!”
葉思中等上,將偽軍擒獲,拉下。
藏福家一直都窮,也沒電視看,她爺爺也是這麼個收音機伴一生,搞的藏福也成了習慣,和老人一個興趣,喜歡聽戲,且,聽的還都是革命大戲。藏福唱這些“紅大戲”唱得才好。
冒冒用一塊乾淨毛巾把鼻子蒙著,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包中藥。她見不得中藥的土腥味兒,可是,沒法兒,不能事兒都叫藏福一個人做撒。
冒冒一邊包藥聽著這她也還算熟悉的戲文,突然笑了起來,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以胡傳魁為首的‘忠義救國軍’之所以被以寡敵眾的我新四軍指戰員以‘湯澆蟻穴,火燎蜂房’之勢奔襲殲滅,戰術上的一個重要細節,就是這刁德一家後院牆外負責站崗的偽軍士兵的鬆懈。而之所以會出現這種不應有的鬆懈,根據該偽軍士兵在下崗前的表態,系因胡司令和‘常熟城裡有名的美人’辦喜事喝喜酒,非但未能惠及下層士兵,反而要他們因此而站崗,後者心懷怨恨,以致完全喪失了警惕性和戰鬥力。”
藏福抬頭看她一眼,先開始不想接她的話,可是,又忍不住。
實在有趣,都是坐小板凳,冒冒坐的小板凳就是比她坐的要高些,顯得藏福這個時候在她跟前還是要矮一截。當然,藏福那是讓著她,她肚子裡有小毛毛撒。
“不對。”藏福也很一本正經咧,“如果胡司令像‘百雞宴’上的坐山雕那樣,把部下全部請進刁參謀長家的後院去吃喜酒,後者的責任心就會有所加強?對於一切敵偽武裝的反動本質而言,有沒有被邀請喝喜酒,充其量只是技術問題。而且就戲文而言,一個人結婚而叫另一個人有了某種意見並且非要以某種方式表達出來的話,那一定是有緣故的。非親非故無緣無故的踴躍發言者,不是神經有毛病,就是他患上的那種毛病實在太有精神!”
個死冒冒,盯著她老半天,突然,點點頭,笑著伸出手去點了下她的額頭,“喲呵,小孬貨有見地咧,難怪部隊那些傻逼當官的纏著你不放!”
藏福眼看著就很生氣,“你再說,我不幫你了!”
鬼冒冒又像個老人家地擺擺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等我把我這攤子事兒搞定鳥,就去幫你搞定那些苕貨。”
藏福瞪著她,“不要你幫!你別插手!你只會越幫越忙!”
冒冒橫她一眼,繼續包她的藥,一邊還像個老人精在那裡念,“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我什麼時候把事情搞砸過?”眼睛裡,幾精喏。
藏福低下頭,還是開始繼續包,就是低低說,“我反正做完這個月三年的合同也滿鳥,我就回武漢滴,再也不來北京了!”“再也不來北京了”這句很斬釘截鐵!“他們要再繼續來撩我,我也不是好惹滴———”
冒冒瞄著她笑,“你怎麼不好惹咧?一哭二鬧三上吊?”
誒,你別說,個死冒冒還真的蠻想看藏福個孬貨怎麼樣玩“一哭二鬧三上吊”咧,
藏福不做聲,就是眉頭一蹙,“你把個死貓子惹毛鳥它也跳起來咬人咧,大不了魚死網破。”
冒冒這個時候狀似“語重心長”滴拍了拍她的肩頭,“有我在,魚死,是有可能滴,網破,我怎麼可能把你搭進去?不過,你想憑自己的板眼處理這件事,我還是贊同滴,咳,你也長大鳥,再說,我也想老老實實做人,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
見她越說越不像話,藏福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童顏妖怪,不熟悉的人跟前,她永遠是長不大的科學美少女;熟悉的人跟前,指的是熟透了的人跟前,你就能看見她內裡只怕修煉了千年的精髓。
說起來,藏福還是蠻佩服這個怪種的,她還真能拿得起放得下,———就是,同時,藏福有點擔心她,她好容易要“向善”了,開始相信人了———如果人們再次“拋棄”了她———
藏福本來想不告訴她的,可是,如今眼前這樣一個坦誠的許冒冒——
“冒冒,”藏福喊了聲她,
冒冒蹲在那裡在藥包上寫名字,嗯了一聲,
藏福還是決定說了,“這幾天有人跟著我們。”
冒冒一回頭,“是跟著你還是跟著我?”
“我們。”
“你確定不是那攤子爛人?”
藏福沉穩搖頭,“我們前天去了幾家中藥房買藥,對吧,到第三家的時候,我發現後面跟著的人。後來,下午我又去了那幾家店,別個告訴我,那個人問我們買的什麼藥。昨天,我們去地安門外方磚衚衕搞刀,也有人跟,我留了個心眼,後來又跟過去,———”
冒冒已經正過身子好好看著她,“難怪你說你有事——”
藏福接著說,“我看見那個人上了一輛車,車牌是###。”
車牌一說出來,冒冒明顯有一愣,
接著,
冒冒佝僂著身子把小板凳拉過來像很累地坐了下來,
雙手搭在膝頭,好像發了一會兒呆,
“冒冒?”藏福有點擔心地喊她一聲兒
她會過來,看向她,淡笑著搖搖頭,
“那是李思儉的車,李思儉是吳小周的秘書。”
“或許他很擔心你,”藏福很客觀地說,
冒冒一笑,望著她,“我要擔心你,我就直接問你。”
藏福不做聲,站起來繼續做事。說實話,這個時候,藏福有點怕她。她笑的很平和,說實話, 肯定傷的很重———
好容易,
好容易信一回人,對,是個人!
好容易,想過正常的日子了———沒有陰謀,沒有算計,沒有這些伎倆手段———
下了多大的決心!!幾乎是撒血剝肉,掐死本性——
兩個人默默無聲,在家裡收拾著,兩大包包東西抱著上了出租車,去了“綠波廊”。
綠波廊。
京城地道上海菜的高檔餐廳。
許家人典型南方人,口味偏淡,尤偏好浙系菜。
許冒冒在綠波廊訂了兩個大包房。此時,另一個大包房裡正在佈菜,非常精緻:水晶蝦仁、響油鱔糊、大煮乾絲、響爆河蝦、鍋燒河鰻————這些都是許家孩子們鍾愛的幾門上海菜。
此時,
冒冒獨自一人坐在這邊包房的沙發上,
前面的茶几上,擺著一大堆東西,
有藥,
有刀,
她腳旁還有個小火爐,當然,沒點燃。
她現在正在撕著白紙,
撕成小雪花片兒樣,全放進茶几上的菸缸裡。
突然,
這間包房的門被大力推開!
門口,
吳小周。
“冒冒,你想幹什麼。”
一見到茶几上擺著的東西———小周的眼更沉,聲音都淡得發冷。
確實不想相信,
李思儉回來告訴自己她買這些東西時,———小周不想把她想得這麼惡劣,
可是,
眼前,擺著的又都是些什麼!
小周的失望掩在發冷的眼底,不過,冒冒感覺得到,
同樣,
她也很失望。
甚至,
心酸——
不是為他吳小周,是為自己,是為許文正。
冒冒繼續撕著碎紙片,
眼睛裡依然蒙童一片,
指了指那些藥,
“你也知道這裡麵包的都是什麼吧,肉蓯蓉、菟絲子、陽起石、鎖陽、淫羊藿、韭菜子、枸杞子———”她豎起食指,點一包,說一個名字,
“放一起熬著喝,就是CHUN藥。咳,中國人熬壯YANG藥真受罪,不好聞———”她淡淡笑著搖頭,
又指了指那些刀具,
“聽說北京城有兩個赫赫有名的閹 割世家,號稱‘廠子’:一是南長街會計司衚衕的畢家;另一是地安門外方磚衚衕的‘小刀劉’。主持其事者都是得到朝廷認可的家族世傳,六品頂戴,稱‘刀子匠’,說白了,就是專門割太監的。據說他們的手術刀很奇特,”
這時候,她指著的那把刀形狀就很奇特,一種呈鐮狀彎曲的利刃。就聽著她繼續說,聲音很柔軟,
“這種刀是用金與銅的合金製成,可防止手術後感染,但使用時通常並沒有特別的消毒措施,在火上烤一下,便算是消毒了———哎喲,你看,我還真準備了爐子,”
她像很累的,把手裡撕完的白紙屑放進菸缸裡,然後,雙手撐在膝蓋頭,站了起來,低低說了聲兒,
“可惜,今天這爐子不是做這個用的———”
小周看見她撈起那一大包藥,那些包包藥都放在一個尼龍網兜裡,她一摟起來,就掛在她的左手腕上,有點重,立即就在她白嫩的雪腕上勒出紅痕,
她又隨手拿起那隻裡面裝滿紙屑的菸缸,這隻手拎起那把奇怪造型的刀,走了過去,
很累,感覺她很累,
路過小周時,她說,“不放心就過來看看吧,我講給你聽,——”
小周看冒冒這個時候的狀態已經覺得———冒冒她————
可依然不得確切的判斷,這個女孩兒太具迷惑性,看不清,看不清———
小周此時腦袋裡多麼紛亂,可是,依然力持冷靜地跟著她走過去,
冒冒腳輕輕撥開另一扇包房的門———小周抬眼一看!
無論如何,
小周還是愣住了!
裡面,大大的圓桌旁,圍坐著幾個人,沒坐滿,還有幾個空位置。
每個人神色各異,可是,都保持著良好的教養,
有些人不認得,
可是,有幾個是知道的,
許杭,
葉行遠,————
還有兩個女人,
如果小周沒有判斷錯誤,這些是———許家的孩子們,許冒冒的家人———
就見,屋子裡的人看見許冒冒進來,又看見吳小周,———
或許,這是一場對峙,
或許,這是一次頂級的碰撞,
各個保持實力,不動聲色,
主角,
只有他們共同“認識”的人物,
許冒冒。
許文正。
文正開口了,
她看了眼吳小周,
“我不是石頭縫兒裡蹦出來的,他們跟我共一個爸爸。”
“許杭,我大哥,你上次見過。”
“許趣,我大姐,葉行遠的老婆。”女人很漂亮,仙子般的漂亮。吳小周望向她,她望著他,不為所動,不過,眼裡絕對有打量。
旁邊是葉行遠,葉行遠微笑著朝小周點點頭。
“許味,我二姐,”當然還是漂亮,不過,漂亮的很大氣,很貴氣,她很大方地朝小周點點頭,
看到許味身旁的人時———冒冒似乎一挑眉,
許味開口了,“這位是蘇蔣闐,我丈夫。冒冒的二姐夫。”
冒冒這時候無聲一嗤笑。許味看一眼冒冒,又淡然回過頭。
這位蘇蔣闐呢,
很樸素,
這時候他帶著金絲眼鏡兒,斯斯文文,有點遮住那雙乾淨的神佛賜予的眼睛。
冒冒冷淡看他一眼,又轉過眼,淡淡看著那幾個空位,
“這裡本該還坐著幾個人,一個,是我的父親,可惜,他們把他藏了起來,決計不會把他帶來;還有一個,許涙,我三哥,咳,這個不曉得藏哪犢子裡想著如何害我呢;再就是,我二哥,許魘,死了,骨頭都找不到,做鬼都是冤鬼。還有,———”冒冒細細咬唇,眼睛有點溼潤,“我媽媽———”這一說“媽媽”,冒冒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手裡還拿著東西,就抬起還勒著網兜兒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這時候,別說,最以為不會開口的,卻,說話了,
是許趣,
“冒冒,還有你大媽呢,你大媽死了把什麼都只留給你,骨灰都不告訴我們在哪兒,你不想她,你大媽還不是要哭。”
冒冒哭更厲害了,
“就不告訴你們,就不告訴你們,氣死你們,氣死你們———”
這場面相當詭異,
冒冒站那裡哭,
她的兄弟姐妹們望著她哭,
還有,
小周,
還有,
彷彿置身事外的,遠遠站在角落裡的藏福,———
這時候,還真只有這個叫藏福的同志來掌控場面了,
就見她走過去,幫冒冒把東西都拿下來,推了推她的身子,
“別哭了,做正事,說人話,都來了,想說什麼快說。”
冒冒抽涕著,果然慢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