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正選集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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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正這幾天很安靜,很安靜,幾乎沒有說什麼話。偌大的中南海,除了自由行走的這雙腿,她真的在坐牢。國內外太不太平了,小周太忙了,忙得———他都不知道,文正確實在,“訓練”她自己坐牢。
文正是冷靜的。她有過長久自我批判的過程,這次,再次進行。
戒毒那段時間,她啟用過這種心態:長久地自我批判,能看透生老病死、名利得失等大事兒,明白一些大的人生道理,且,絕不病態地糾纏芝麻小事兒。
“死都不怕,還怕劃痕”?那段時間,為了抑制自己,文正曾經有意地長期佩戴一塊被她磕出一處劃痕的手錶,腰裡栓一塊被她失手摔殘左眼的一等一漢八刀白玉蟬,期望心靈逐漸適應這種不完美,花落,水流,雲去,氣定神閒。
這次,她不需要其餘事物的輔助來達成心靈的平靜,因為,她慢慢鼓起的肚子,就是最大的信念!
可是,
文正也是感性的。
她怕小周。
是的,她開始怕小周了。
晚上,經常,一閉上眼,——“冒冒,我下得了這個狠心的,”————“冒冒,你完全是被寵壞了,壞透了———”文正會哭著醒來。然後她會咬著被子不叫自己哭出聲,腦海裡都是那骯髒的牢房,老鼠“吱吱吱”叫的聲音,她和她的小毛毛蜷縮在角落裡————
而這些,小周都不知道。如何評說這件事?冒冒把“怕”隱藏地太深,小周呢,一位領導人,一位心繫天下的領導人,一位“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嚴格自律的領導人,日理萬機間,心上的人反而遠遠地放在了最後———
明天,小福就要回武漢了,她在家裡收拾東西,冒冒下了班,去了她那裡。
小福的東西都打包了,她坐在小板凳上一張張數著單子,都是些水費啊電費啊。冒冒的肚子有點顯形了,不能再坐在小板凳上,她坐在小福已經掀起床鋪的木板床上,腿吊著,小福怕她吊長時間了腿麻,讓她踩在小板凳上。她摸著脖子上兩根手指頭在發呆。
小福瞟她一眼,“你把兩隻手指頭吊在脖子上不瘮得慌?”
冒冒把蘇蔣闐那隻手指頭也做了和吳好的那隻一樣的處理,栓一起,全掛脖子上。
她點頭,小聲說,
“瘮得慌。吳好的沒事兒,因為他是親人。蘇蔣闐的這隻戴著不舒服。”
“不舒服你跟自己過不去?”小福覺得不可理喻,
她又搖頭,一直也沒抬頭,就摸著那兩隻手指,
“我給蘇蔣闐的這隻做處理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它怎麼也不好收潮,不像吳好那隻,我想觀察一陣兒。”
咳!咳!原來是“科學”原因。小福就不跟她結根兒了。
好半天,兩個人又沒說話。
忽然,冒冒哼了聲兒,
“小福,我也想回家了。”
小福蹙起眉頭,“哪個家?”
冒冒嘆了口氣,“當然是我自己的家,我和吳好的家。”
“中南海不是你的家?”
冒冒好像捏了下吳好的指頭,好久,暗淡地說,
“我以為那是我以後的家,我努力把那裡當成我的家,可是———現在,我怕那個地方。”
“怕?”小福抬頭開始正視她,冒冒是不容易親口說一個“怕”字的!
冒冒的聲音很低,不急不慢,甚至有條有理,對她說了她每晚做的夢,她說她哭醒了就不敢再睡覺了,結果第二天都沒有精神,甚至,影響了工作。
“你應該去找吳小周說說這些,”小福理性建議,
冒冒搖頭,只說了兩個字,“不敢。”
一聲“不敢”確實震驚住藏福。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冒冒一聲“不敢”飽含著極大的害怕與———自卑———
眼前,這是個真實的許冒冒,是那個隱藏在“被寵壞的壞冒冒”之下,最真實的許冒冒。
她純真,沒有人傷害過她,
她懂事,她明白自己配不上吳小周,吳小周如果真把她丟進了監獄,她更加配不上他了。
她膽小,她怕吃苦,她怕孤獨,她會想媽媽,她怕自己的小毛毛在監獄裡出生,她的孩子一輩子受歧視———
這些,藏福好像就心有靈犀般知道,因為,接下來,她鼓勵她說,“冒冒,吳小周很疼愛你,你去跟他好好談談,他會聽你———”
冒冒直搖頭,“我想跟他說,他就這樣把手一抬,”冒冒學著他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抬手阻住她說話的樣子———
咳,
吳小周啊吳小周,
你知道你一個動作,一句話———這次,對許冒冒是“下重藥”了,下———過了———
事實是這樣,
藏福跟她說,“隋陽景樁兒他們以前是隻把你丟進看守所,包括那個吳好,他們是隻想嚇嚇你,說不定,吳小周也是這個意思———”
冒冒低著頭,搖頭,
“吳好也把我丟進過監獄,”
“啊?你真進去過?”
冒冒點頭,“所以我知道里面有多——嚇人———”
藏福也直點頭,“看來這個吳好對你也下得了狠心,”
卻,
冒冒又搖頭,“我在裡面呆了三天,我在這個牢房,”冒冒用手比了比,“吳好在這邊一個牢房,”藏福蹙緊眉頭,“什麼?他陪你———”冒冒點頭,“他陪我坐了三天牢,當時我不知道。我在這邊哭死,他也不做聲。三天後,他才過來,他叫我聞他身上的臭味兒,他說他也三天沒洗澡——”冒冒知道她這個時候在笑嗎?不過,慢慢又淡了下來,
“回家的時候,路上的車那麼多,吳好身上臭臭的,我身上也臭死了,他煩死了,路上罵了幾個堵車開得慢的司機,可就那樣,我跟他說之前我為什麼做過分的事情,他也認真聽了,他還是說我活該,可,他都聽了———”
冒冒掉下眼淚,“小周就是那樣把手一抬,”她又把手一抬,看來,這個動作,傷她重啊——
“小周不會陪我坐牢的,因為,他沒有時間。”
冒冒的話,句句聽著如此直白,甚至幼稚。小周是領導人,他如何有時間?
不過,藏福體會出滋味了,
同樣是狠心,
一個是語重心長,想助她成長,
一個是拋得下一身剮,對她狠心,對自己也下得了狠心,陪她一起成長!
可惜,
拋得下的這個———已經死了。
冒冒啊,
你就像一隻全身裹著毒液的玻璃娃娃,
應該徹底摔碎,
可是,到了,真摔碎了,
看見你一地破滅,———
又是如此叫人揪心,傷心,
藏福暗暗搖頭,
許冒冒堪稱寵兒裡的極致,可是真正瞭解她的內心———
不如一個最普通的人來得幸福,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