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 第二十三章 (下)
第二十三章 (下)
吃得差不多了,曼芝才開口道:“昨天,我去見你媽媽了。”
邵雲也不看她,只是專注的喝著湯,貴州的烏江魚燉的,不很鹹,卻極鮮。
曼芝小心翼翼的問:“聽她說,公司的財務出了點狀況,是麼?”
邵雲本來不錯的心情頃刻間覆上一層陰影。他放下碗,抓起溼巾擦了擦嘴,淡然道:“暫時情況而已。”
他畢竟不太願意讓曼芝見識自己的狼狽,何況眼前的場景實在溫馨,他捨不得就此破壞了,所以想輕描淡寫的化解開去。
曼芝卻並不清楚他的心思。昨天偶然間得知了那個糟糕的消息,她著實擔心了一場。
儘管她已經退身而出了很長時間,但邵氏是她傾心努力過的地方,留下了太多的汗水和淚水,那些錯綜的回憶,不輪是歡樂,還是艱辛,都已密不可分的交織在一起,成為她心上永難抹去的一道痕跡。
她對邵氏,有著太深,太複雜,甚至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三千萬呢,這個李江,實在太……”她喃喃的說道。
在她的記憶裡,李副總不像這樣瘋狂貪婪的人。可是,人不都是會變得麼?尤其是思想,此一時,彼一時,有時候,自己都始料不及。
邵雲情緒也低落下來,他不想跟曼芝討論這個棘手的問題,微低了頭,手指不斷的彈著碗身,叮噹作響。
曼芝從自己的思緒裡醒過來,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遂問道:“你吃飽了?”
“嗯。”他悶聲答。
於是她吩咐服務生把杯盤撤了,又點了兩杯飲料。
桌上很快就一乾二淨。
曼芝從自己的拎包裡小心的翻出一個碩大的信袋,遞到邵雲跟前。
“是什麼?”他不接,困惑的瞪著她。
“你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邵雲這才伸手接過來,解開繞扣,先朝裡面張望了兩眼,隱隱猜到什麼,頓時擰起眉,探手進去掏出來幾件東西,不過掃了兩眼,就又都扔回去。
“你什麼意思?”他臉色微青。
曼芝平靜道:“離婚時你給我的,一直沒動,也許現在……能幫得上忙。”
那些都是“離婚協議書”裡明確規定了的曼芝在邵氏分得的股份,現金等各項財產,她卻什麼都沒碰過,如今又原封不動的退給了自己,邵雲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生氣。
他把信袋放在桌上,又往她那邊用力一推,斷然的回絕,“你收回去,我不需要!”
曼芝有點尷尬,這些東西其實她一直想還給邵雲,放在自己身邊,起不了太大的價值,而且,她不否認,自己心裡的確會有壓力,在她的意識裡,這些東西本來就不該屬於自己,尤其現在,在感情方面,她已經有了決定。
“我留著也沒用,給了你,雖然不一定能解決所有問題,至少……”她竭力的勸著。
邵雲不耐的打斷她,很乾脆的說:“你想我用也可以,但有個前提。”
“什麼?”
“你跟我復婚。”
曼芝一愕,繼而慍怒道:“你開什麼玩笑!”
“那就一切免談。”他也沉下臉來。
兩人面色都不怎麼好看,一時默然。
服務生笑容可掬的端了盤子過來,放下兩人的飲品,親切的招呼:“兩位請慢用。”又有些詫異的多瞧了他們幾眼,剛才還好好的呢。
邵雲有些頹喪的低聲道:“對不起。”
曼芝神色也緩和下來,她知道他心情不好,於是也不跟他計較。
“我只是希望能幫到公司。”她輕聲解釋。
邵雲緊盯著她的眼睛,口氣裡充滿了期待,“曼芝,回來幫我吧。”
曼芝心頭輕輕一跳。
重回邵氏,她不是沒有考慮過,但,那是在與常少輝重逢以前的事了。回去就意味著會跟邵雲朝夕相處,再要想與他撇清,連她自己都沒有信心。
如今的邵雲,跟從前比,的確改變了許多,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認為彼此是對方的良偶,她曾經輸得那樣慘,那樣絕望,她害怕那種走不出來的感覺,害怕自己會再度沉淪。
唯有遠遠的離開他,求得一份心靈的安寧。
所以,她在掙扎了幾日後,最終還是選擇了常少輝。
他永遠不會給她壓力,只是默默的守候,那種深沉的溫柔,足以沖淡先前因短暫的冷落帶給她的不適。
曼芝一直都很現實,沒有完美的人,也沒有完美的愛情,她只想儘自己所能追求她認為正確的,安全的感情。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模糊了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對於“幸福”一詞的定義,她不想成為一個沒有方向感的人。
幸福是什麼?
無非是碰到對的那個人,然後執手相與,白首偕老,不求全責備。
當然,邵雲對此卻完全不知情。
見她遲遲沒有反應,他並不打算罷休,一旦開了這個口,他就希望能有所收穫。
“你回來,就是對邵氏最大的幫助。”他的口氣很肯定。
曼芝有些煩亂,脫口便道:“你有孔令宜幫你還不夠麼?”
話一出口,心裡就一陣懊悔,這話怎麼聽都象在賭氣,然而她的本意並非如此。
邵雲果然兩眼一眯,目光深邃的凝住她,冷不防探手捏住她的下巴,輕輕朝自己這邊一撥,饒有興味的問:“你吃醋了?”
曼芝面色一僵,用力推開他的手掌,有點窘怒的道:“你能不能正經點兒?”
邵雲被迫縮回手,臉上的笑意卻止不住盪漾開來,她剎那而紅的面容讓他久藏在心中的猜測得到證實。
曼芝最看不得他臉上自以為是的得色,好像他們的離婚,對他並沒有多少影響,他仍一廂情願的把曼芝看成自己的“私有財產”。
她當下肅起臉來道:“邵雲,請別忘了,我們已經不是夫妻,請你以後不要再這麼……”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總是出其不意的“襲擊”,一如上回在他家裡遭受的野蠻強吻,“這麼不知輕重。”她終於找到個還算貼切的詞彙,有點憤憤的說出了口。
這樣的調調邵雲不知聽過多少回了,悠然間,他不想跟她辯駁。
有些東西是再怎麼隱藏和粉飾都遮掩不了的,她騙得了自己,卻騙不了他。
可是她的錢,他是絕對不會拿的,他還沒有到如此山窮水盡的地步。
曼芝沒法跟他爭,只得暫時作罷,面有憂色的問他今後打算怎麼辦。
邵雲這才正經起來,臉上是難得的凝重,“要看這次材料的試製情況而定。”
雖然和常少輝的關係十分微妙,但內心深處,他還是賞識並信任常少輝的,他很清楚,常少輝是個純粹的技術人員,作風嚴謹,這樣的人,通常不會把個人情緒帶入到工作中去。這也是為什麼即使面對老盧等人強烈的反對意見,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常少輝的建議。
常少輝行動也快,方案定好後的第二天就和幾個項目組成員直飛華鋼了,他在力所能及的為邵雲爭取時間。
一切準備就緒,但,前途未卜。
“我打算去投標海外的風險基金,逐步走入尖端技術的開發和製造領域……但是精密機械是第一步,如果成功,後面的路會好走得多。”
邵雲啜著咖啡,緩緩的說出自己的長遠打算。
爭取風險投資不是容易的事情,需要強有力的技術後盾才可能說服老外掏錢,曼芝對項目的事已經從常少輝那裡瞭解了一二,但她沒想到邵雲的心竟會這麼大。
“我說一句話,也許你不見得愛聽。”曼芝道。
邵雲哼笑了一聲,“你嘴裡吐出來的話,我不愛聽的多了去了,但說無妨。”
曼芝不理會他的嘲諷,很誠懇的說:“你為什麼不聽聽二叔的意見呢?”
邵雲果然沉下臉來,頭一轉,看向窗外。
曼芝耐心的勸道:“自從出事之後,二叔整個人都變了,他對你也一直很關心……也許,他沒有你那麼果斷和有魄力,但二叔也有他的特長,他凡事求穩,而現在,邵氏缺乏的正是……”
邵雲不得不打斷她,“曼芝,有句老話你應該聽說過,‘人爭一口氣,樹爭一張皮。’我不想走到今天還折回去向他認輸。”
“這怎麼能叫認輸呢?他畢竟是你二叔呀,他沒有壞心的。”
邵雲深深吸了口氣,“曼芝,我不信你不明白-人有這麼容易回頭嗎?”他頓了一下,又道:“你離開我,不是一樣的道理?”
曼芝無語,半晌才道:“就當我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