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 第四章

作者:蘭思思

第四章

邵雲步子飛快的邁向辦公室,經過孔令宜的桌子時,腳步咯噔一下定住,赫然扭頭望向桌上那一大束潔白的百合,竟然誇張的佔去了三分之一的桌面。

他的這位高級助理一向低調,如此“囂張”的在桌上出現鮮花,似乎還是第一次。

邵雲歪頭瞅了瞅,花束頂端斜插了一張小卡,他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抽出來,翻開。

十分素淡的版面,卻印了一行煽情的文字,“愛意生於剎那,真情直至永恆。”署名是“Kelvin”。

邵雲止不住想笑,這戴軼舫真是有點意思,孔令宜一早就送他去機場,兩人此刻應該還在一起,他不直接把花遞到她手上,反而如此輾轉的送來辦公室,真不知道怎麼想的。

不過又隱隱替孔令宜高興,戴軼舫無論相貌和才識,都相當出色,如果他真的對孔令宜有心,那麼兩人實在不失為佳偶天成。

神清氣爽的早晨,邵雲一邊呷咖啡,一邊對著電腦屏收發郵件。

他的郵件通常先由孔令宜過濾一遍,能夠代他處理的,她會以恰當的措詞幫自己回掉,而那些重要的信息和需要邵雲親自回覆的,她也會在下面簡單添加一些自己的意見然後轉入邵雲的郵箱,這樣他處理起來會輕鬆許多。

邵雲承認,孔令宜於他是個相當重要且極為得力的助手。事實上,如果沒有她一貫的在身邊默默支持,也許他不一定能這麼快就把二叔的位子換下來。

今天,或許是因為外面那束花的緣故,邵雲的思緒飄得有些遠,他粗粗的算了一下,孔令宜來邵氏已經四年了,想當初她剛進公司的時候也是如花似玉的年紀,這麼一蹉跎,居然也已過了30。

心裡忽然有些歉疚,因為這幾年,他幾乎沒有關心過她旁的事情,只是拿她當一個能幹的勞力不斷的“壓榨”,而她竟然沒有怨言。

在邵雲的印象中,她似乎永遠都是這麼沉著,柔和,話不多,但思路縝密,條理清晰。有時他為一件事情糾纏不清而煩惱時,她只消一句話從旁稍加點撥,就能讓自己理出個頭緒,絕處逢生。

可是邵雲並沒有忘記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所見到的孔令宜的另外一面。

那時候她進邵氏沒多久,而邵雲跟曼芝已經徹底決裂,即使對面相見,也形同陌路。

從公司出來,已經很晚了,可他依然不想回去面對曼芝,他受夠了那種明明愛著,卻無法親近的痛苦,所以想方設法逃避。

初夏的夜晚,街市開得早,一旦天際擦黑,星辰寥落,整個城市就處在了蠢蠢欲動的邊緣。

那晚的邵雲,心情異常低落,他拒絕了朋友的邀請,只想找個地方一個人待著。

城西的邊郊有條酒吧街,數個小酒吧連枝相挨。他泊好車,一路走過去,瞟到哪間順眼了,就一頭闖進去。

要了兩紮啤酒,一個人坐在昏暗的角落裡,悶悶的喝著。

不過兩杯酒的光景,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低語淺笑,他的目光漠然的投射過去,立刻怔了一怔,因為視野裡出現的那個面色桃紅,笑靨如花的女子竟然是孔令宜。

此時她正和身旁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熱切的交談著什麼,那男人的目光色色的,一隻手還搭到孔令宜的肩上,而她並沒有反感。

邵雲不禁冷笑,怪道常言說人都有兩付面孔,原來一向自鳴清高的孔令宜也不過是披了件端莊賢淑的虛假外衣罷了,他轉回頭,繼續喝自己的酒。

酒吧不大,燈光調得昏黃而曖昧,在這樣的氛圍下,彷彿發生任何事情都是可能而不足為奇的。所以,當耳朵邊傳來輕微的呢喃和呵斥聲時,邵雲絲毫沒有打探的興趣。

然而,漸漸的,他覺察出了不對勁。

孔令宜幾乎是尖叫著要推開欺上身來的男人,但她喝了不少,根本一點力氣都沒有,腦海裡模糊成一片,僅存了一些稀薄的意識。但她對氣味特別敏感,當那股陌生的氣息鑽入鼻息時,她本能的想要醒來,可是卻掙扎不開,而那個一小時前剛認識的彬彬有禮的男人,此時也已完全卸下恭良的面具,猙獰得讓她害怕。

徒勞的抗拒只換來更深的糾纏,孔令宜絕望到了極點。

“放開她。”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冷冷的在耳畔響起,她驚喜的扭頭,可是卻無法集中意識去辨別出現在面前的這個人是誰。

幾乎就要得手的男人有些惱怒的瞪住邵雲,“你誰啊?少管閒事!”

“沒看出來麼,她不喜歡這樣,所以,你必須放開她。”邵雲聲調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滾開!”男人兇相畢露的朝邵雲吼了一句,摟住孔令宜的雙手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

邵雲嘆了口氣,在公眾場合動手於他已經是多年前熱衷的事了,而現在,他並不情願這樣做,但是面前的這個男子實在有些欠扁。

他出手的時候男人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只是覺得後衣領子猛地被人拽住,直接越過了椅子甩向一邊,力道之大,令他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

男人很快狼狽的仰面倒地。孔令宜的身體也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滴溜溜的滾向另一邊,然後軟軟的伏在了地上,她呻吟了一聲,就地躺著,忽然覺得很愜意,沒有了糾纏,連嘈雜的喧鬧也離自己越來越遠,只想深深的墜入夢鄉。

邵雲幾步走過去,想要把她扶起來,手還沒沾到孔令宜,腦後就傳來呼呼的風聲,顯然是有重物正在向自己砸來,他冷冷一笑,凝神屏息,猛然間抬腳向後掃去,右拳同時揮出,隨著一聲慘烈的叫喚,男人倉惶的連連向後跌去,爛泥一般攤倒在吧檯的沿上,那張沒有機會砸出的木凳結實的摔到了臨近的桌上,引得看客驚呼不止,紛紛朝後湧退。

邵雲不肯就此放過他,撲上去就是一通拳打腳踢,揍得男人嗷嗷亂叫。

酒吧裡出現了小小的騷亂,服務生跑來想要調解,但見邵雲凶神惡煞般的模樣,竟然沒人敢上前勸阻。

發洩夠了,他暢快的站起來,手掌對拍了一下,其實沒有灰塵,幾日來鬱積在胸口的窒氣似乎也緩解了許多。

他從高中時期就開始拜師學柔道,這幾年雖然疏懶了,但底子還在。男人幾乎奄奄一息,投向邵雲的目光中充滿了恐懼,生怕他再襲上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攙了嬌弱綿軟的孔令宜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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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孔令宜搡進車內,邵雲才發現自己惹了個不小的麻煩,從出來到上車,她幾乎就沒有醒過。

邵雲用力拍打她的面龐,想讓她清醒一些,而孔令宜只是哼哼了兩聲,臉上顯現出被擾夢的不耐,繼而搖晃了一下身子,埋著頭,彷彿想要逃避什麼。

沒辦法,邵雲只好開著車在夜風中瞎兜。想想又覺得可笑,白天兩個人還一本正經的在辦公室裡談論公務,想不到夜間居然還有如此荒謬的“邂逅”。

一路駛過去,霓虹閃爍,街燈斜射進車內,照在孔令宜仰起的面龐上,是一絲無法掩飾的失意和痛楚。邵雲不清楚有什麼理由可以讓她失控到這種地步。

可是他自己又何嘗灑脫得了,不也一樣想要借酒買醉,又有什麼立場去譴責別人。他更不清楚,在這夜幕的遮掩下,究竟有多少人和他們一樣早已迷失了方向,只想一醉方休。

也不知圍著環城路繞了多少圈,睏倦終於襲來,邵雲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不能再這麼漫無目的的神游下去了。

朝車窗外望了望,他分辨出來這裡臨近邵氏的“四季酒店”,於是心下有了主意。他在那裡有個獨立的包房,先把孔令宜安置過去再說。

凌晨一點,酒店門前人影稀疏,邵雲挾著渾渾噩噩的孔令宜從側門鑽進去,乘了員工電梯直接上頂層。他自己倒沒什麼,但若讓熟識的員工發現了孔令宜,畢竟不太好。邵雲雖然在男女的事情上一向無所顧忌,然而好壞尚能分得清。他也明白,孔令宜其實並非那種隨便的女孩。

開了房門,直接把她弄上床,孔令宜翻了個身,又滿意的睡去。

邵雲沒有立刻走,他坐在床尾的圈手椅裡,燃了根菸,緩緩的抽起來,思緒茫然。

頭一回,他帶了個女孩來到這間房裡,卻什麼也沒幹,只是這樣靜靜的坐著。

指尖的煙燃去了一大截,他探手挪近菸缸,輕輕撣了一撣,眯起眼睛,用男人的眼光打量起床上的孔令宜來,也是淨如白瓷的肌膚,婀娜的身段,成熟而蠱惑。

可是腦海裡逐漸浮現出另一個身影,蠻橫的侵襲進來,固執的要把眼前的一切覆蓋掉。

他突然煩躁起來,掐滅了菸頭,果斷的站起身,就想離開。

床上的孔令宜動了動,輕微的喚了一聲,“我渴。”

邵雲止住腳步,回頭望了她一眼,慘白的臉上黯淡無光,如同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他猶豫片刻,還是返身折回,打開小冰箱,取出一瓶礦泉水,倒了一些在瓷杯裡,放在孔令宜的床櫃上。

她蹙緊了眉,只是重複那一句,淨白的面龐上是焦渴的神色。

邵雲不確定她是否尚在夢中,就此將她拋下,似乎有些於心不忍,於是索性將她扶起,端起杯子湊到她唇邊,連餵了幾口。

孔令宜近乎貪婪的喝著,如飲甘露,稍頃,瓷杯裡已經一乾二淨。

邵雲擱好杯子,又將她放回床上,正要直起腰來,脖子卻被她驀地勾住。

孔令宜的眼睛微微睜開,迷濛的盯著邵雲,因為酒精的作用,其實已經視物不清。

“你別走。”她低低的語調有如哀求。

邵雲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半弓著身子任她死死摟住,一動不動。

“GODERN,別走。”她再次央求,帶著一點點抽泣。

邵雲這才明白她把自己當成了別人。原來,她果真隱藏了一段傷心事。

她的手還緊緊的勾著邵雲,要將他拉向自己的身體,他能感覺得出她的絕望,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辦法將那個人忘記。

孔令宜有多驕傲,邵雲不是不知道,可是,再驕傲的人也會有軟檔和死穴。也許,她連自己都騙過了,卻無法在這樣不設防的夜晚阻擋心的“出賣”。

他的身子已經完全與她貼合,她溼潤鮮紅的雙唇就在眼前,只需稍一低頭,就可以輕易的攥取。

有那麼一瞬間,邵雲不無邪惡的想,既然她拿自己當替代品,那麼他為什麼不可以,他從來不是正人君子,世俗道德的那一套對他本就沒什麼約束力。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的頭就很自然的俯下去,薄唇直接印向孔令宜的唇邊。

只是那麼輕輕的一觸,他就氣餒的別轉了頭。

孔令宜雖然很美,很妖嬈,可是,他竟然沒感覺!

邵雲呆怔良久,終於伸手掰開了孔令宜纏住自己的手指,直起身子,眼看她無助的環抱住頭顱,在床上嗚咽了很久,終於漸漸止住悲慟,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再也不動。

他再也呆不下去,快步朝門口走。

房門闔上的剎那,他突然心生悲哀,原來自己跟她一樣可憐,被人拒之門外,無處可歸。

車子在深夜的高速上瘋狂行駛,他驀地生出奇怪的念頭,如果適才躺在床上誘惑自己的女人是曼芝,他會捨得放過她麼?

這樣的問題讓他想笑,他也果真忍不住,笑出聲來,車子彷彿隨著他的笑聲在震動,微微打擺。

不,他絕不會!只有曼芝才會令他瘋狂到不顧理智的地步。

邵雲並不否認,當初選中孔令宜,是因為她與曼芝有著相似的氣質,一樣的沉著,冷靜。可是,孔令宜畢竟不是曼芝。

曼芝從來沒有這樣軟弱過,即使有再多的苦悶,她也不會放縱自己,借宿醉來逃避現實。她永遠都那麼清醒,再艱難的困境,也要硬撐,強悍得如同男人。

如果曼芝象孔令宜這樣在自己面前表現柔弱,他會傾其所有去撫慰她,保護她。

可是沒有,一次都沒有。

一念至此,邵雲的笑聲中便摻雜進了苦澀,他遇到曼芝,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他想不清楚如此糾結的命題,只是悲哀的意識到,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女人,會讓他如此痴狂和迷戀,即使旁的女人再好,再美。

而這世上,永遠只有一個曼芝,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得了。

第二天孔令宜沒來上班,電話裡,邵雲聽得出她精神很差。她沒向邵雲作任何解釋,甚至沒有問過一字半句關於她住進“四季酒店”的來龍去脈。

然而,邵雲相信她心裡什麼都清楚。只是,既然她不提,那麼他也很樂意配合,避免她難堪,只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