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 第十九章 (上)
第十九章 (上)
邊郊的馬路大都空曠,且人跡稀少,邵雲的車便益發飈得肆無忌憚。
風馳電掣般的速度,車裡的兩人更似劍拔弩張,沉默是逼向爆發的砝碼,積累得越久,越瀕臨危險。
常少輝覺得悶,抬手按鍵,落下半截車窗,立刻有肆意的風呼呼闖入,堵得他透不過氣來,下意識的扭頭回避,還是將玻璃關緊。
越是沉滯的氛圍,他越有調侃的**,即使自己也不輕鬆。
“邵董開車一直這樣快麼?還是因為……今天心情不太平靜?”
邵雲斜睨了他一眼,鼻子裡哼氣道:“怎麼,害怕了?不用擔心,我車技一向很好。”
常少輝向後靠了靠,坐得更舒服一些,篤悠悠道:“我用得著擔心麼?邵董的命比我的值錢。”
邵雲笑起來,很少有人敢跟他這樣開玩笑,且在如此壓抑的氣氛中。他一直認為常少輝是個人物,即使泰山崩於頂,也能巋然不動聲色,此時更加確信。然而,他越是出色,就越有可能成為勁敵。
沉默一旦打破,冗悶便逍遁於無形。
車速稍有減慢,邵雲終於面色緩和,嗓音卻依舊低沉,“初次見面就覺得你眼熟,原來,我果然沒記錯。”
常少輝聽他舊事重提,蹙眉笑了笑,“我是真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會記得!”邵雲近乎惱怒的高聲打斷他,勻一口氣,才又道:“就是去年冬天,也下著雨,我看見你跟她在店裡……”他咬牙切齒的說不下去了。
常少輝是聰明人,一聽就立刻明白過來,有些無言以對。
那時的曼芝還沒有離婚,儘管他有理由相信曼芝並不幸福,但從道義上來講,他算愧對邵雲。
沉默了一陣,常少輝才又徐徐的開口,“就因為這個,你跟她離了婚?”彷彿長久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曼芝的“放不下”實在於他印象太深。
邵雲冷著臉不作聲,他沒必要跟常少輝解釋什麼。
常少輝沒等到回答,不由扭頭瞟了他一眼,鬱色沉沉的臉上含著一絲對自己的慍怒,他不由自嘲的笑了一笑,世界太小,兜來轉去,尷尬人遇尷尬人。
“既然你認出了我,打算怎麼做――揍我一頓?”沉重的話題,偏要用玩笑的方式來解決,這是常少輝的處世之道。
邵雲的手下意識的捏緊了方向盤,在剛見到的剎那,他身上所有的血直往腦子裡湧,的確有過這樣的衝動。然而,他畢竟不是二十幾歲的小年青了,不是所有問題都能用拳頭來解決,這個道理他早已明白。
揚起眉,他沉聲道:“如果是三年前,我不保證沒有這種可能性。”他習慣於直接表達,而不是虛假的掩飾。
“你未必贏得了我。”
得到的回答卻是不卑不亢。
“哦?是麼?我們不妨――找個機會試試。”
兩個人的口氣都是半真半假,車裡一下子又空氣稀薄。
常少輝驀地笑出聲,“邵董大概還長我一兩歲罷,咱們兩人加起來應該超過60了,沒想到還會象6歲的小孩一樣鬥嘴較勁。”
邵雲一愣,回過味來,亦是失笑,兩個大男人如此唇槍舌劍,的確幼稚可笑,他的本意不是要逞這種無謂的口舌之能。
穩穩的開著車,邵雲目視前方道:“我直來直去慣了,一向有什麼說什麼,對於常先生……我有個請求。”
常少輝將雙掌十指相扣握著,擱在膝蓋上,不露聲色道:“邵董請說。”
即使跟邵雲接觸不多,對他的脾氣還是覺察出了一二,雖然態度略顯倨傲,但並不偽善做作,他不覺得反感。
邵雲語氣鄭重,“我想請你――放棄曼芝。”
常少輝怔住,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停頓片刻,才不解的問:“為什麼?你們已經離婚了。”
心裡還是隱隱的不快,退一步說,即使他真的打算放棄曼芝,也不該由邵雲來提議,這樣的請求在他看來是荒唐而滑稽的,離了婚,卻還想霸住對方,是何道理?
邵雲擰起俊眉,緊抿雙唇,思量了一會兒,不得不坦言相告,“提出離婚的不是我,是她。”
常少輝愕然,跟他原先的料想出入太大!也是,憑空猜度的東西,能有幾分是貼近真實的?
思維混亂間,邵雲又解釋道:“是我的錯,娶了她卻沒善待她……現在,我後悔了,想要好好彌補。”他說得乾脆利索。
簡短的幾句話,卻是難得的充滿誠意,常少輝竟被微微撼動,沉吟不語。
拐過了一個彎,常少輝住的酒店已遙遙可見。
他終於開了口,卻是將球原封不動的踢回去,“換作我這樣請求你,你會肯嗎?”
邵雲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這個回答既在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常少輝在他大肆爆發的笑聲中亦是淡淡的笑著,神色卻有些陰晴不定。
車裡笑意盎然,無形中,卻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落地,生根。
談判破裂,邵雲竟不著惱,反而對他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意,這些年,他接觸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但象常少輝這樣不買他帳的硬骨頭卻極少。
唇邊還勾著一抹笑,邵雲道:“有沒有覺得,我們其實在許多地方都很像?”對於中意的人或物都很執著,不肯退讓。
常少輝仍保持笑意,語調卻是冷然,“我沒這種感覺。如果是我,不會在得到喜歡的人之後不懂珍惜,將她丟了。”
笑容頓時凝滯在邵雲臉上,面龐肌肉僵硬到極點,他深吸了口氣,竟然沒有發作。常少輝的話雖然尖刻,卻也是實情,他認了。
車子嘎然停住,穩當的泊在酒店門口。
下車前,常少輝對邵雲微一欠身,表示感謝,“邵董果然好車技。”
一路開得“險象環生”,終究不過象打了一場電玩,有驚無險。
邵雲已然恢復了平靜,投過去意味深長的一瞥,“今天的事實屬意外,希望常先生能公私分明,有關新型鋼項目的問題……”
常少輝不等他說完,立刻不冷不熱的接口道:“邵董大可不必擔心,公事私事,我向來分得很清――希望邵董也是一樣。”後面那一句,他的語調拖得有點長,言下之意非常明顯。
邵雲朝他咧嘴笑了笑,目光卻著實犀利,“用不著你提醒――我的壓力遠比你大。”
雨又淅淅瀝瀝的下起來。
常少輝站在街邊,有些惘然,心上彷彿紮了一根極細的刺,不很疼,卻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極不舒服。
好一會兒,他才緩步走向酒店,尚未到門口,曼芝的電話就追了過來,猶如算好了似的。
“你在哪兒?”
“剛到酒店。”
“哦。”他清晰的聽到她鬆了口氣。
“沒……出什麼事吧?”還是不放心的追問了一句。
他輕描淡寫道:“我們打了一架。”臉上卻毫無戲謔的笑意。
曼芝倏地倒吸一口冷氣,象真的被嚇著了,“什麼??你們真的……你沒事吧,傷著沒有?”
他握著手機,聽她急切的嘮叨,突然就彆扭起來,語氣極其不悅,“你就這麼肯定輸的人會是我?”
曼芝顯然懵了,結舌在那一頭,說不出話來,常少輝從來沒有對她這麼嚴厲過,她覺得異常陌生。
停頓了片刻,他嘆了口氣,有些興味索然,“我跟你開玩笑呢,放心,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曼芝剛才也是擔心過分反而糊塗了,竟然輕易上了他的當,一顆懸起的心終於放下。
自己也覺得納悶,是呃,如果他們真的打了起來,為什麼潛意識裡就這麼武斷的認為贏的那個必定是邵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