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十二章 雙蟬小小存牽念 人面...
第十二章 雙蟬小小存牽念 人面...
那些往事,趙易和秦氏並沒有對郭解講明,郭解也不知秦氏並非生母。郭解年紀漸漸增長,似乎從母親的態度中有所察覺,趙爺爺和母親對自己肯定有所期待,但卻並不急迫。那期待到底是什麼,自己還不甚明瞭清晰。他和父親郭族同是幼年託養的孤兒,境遇卻已完全的改觀。他不僅衣食待遇上遠遠不如郭族的童年,身邊更沒了蒯徹、李左車這樣大有來歷的名師,也沒了眾星捧月的公子身份。他只能跟著趙易讀一些淺顯的書籍,認得一些字,之後便是習劍講武。趙易在學識上並無所長,於武也不是名將,郭解所學的,更都只是皮毛。
待郭解趕到土山上自家的桑林時,郭兼已經採了滿滿一籃子嫩葉。她背不動這些,走幾步,便要歇一下。郭解叫住郭兼,忙忙慌慌採了一些桑葉,又把妹妹竹籃中的桑葉分了一半到自己籃中,兄妹倆揹著一起回了家。
等他們到了家,已近晌午,趙易正在院子裡招呼三個僱工吃飯。
“這早晚才回來,又去哪裡渾玩了?”趙易接下兩個竹籃,笑眯眯地問道。
郭兼趕緊拎了一個籃子向蠶室走去,趙易卻道:“不忙不忙,昨日剩的桑葉還新鮮著,方才我已餵過了兩次。蠶兒們且飽著呢,可別去驚擾它們睡覺。”反手拉了兩個孩子,走進房裡。
堂屋的飯桌已經擺好了,一盆橙黃的粟米飯,一碟蒸好的醃菜,一大碗煮蠶豆,上面居然飄著好幾片鹹肉,湯裡還泛著油花。趙易笑眯眯地又拿出四隻煮雞蛋分給二人,他摸了摸郭兼的頭,說道:“你媽媽傍晚才能回家呢,放心吃吧。”
飯菜很香,可郭解卻吃不下,他極需要一個人,與他一起分享今天的奇遇。阿兼正在認真地吃飯,她夾了一片鹹肉,飛快地放進嘴裡,和米飯蠶豆一起咀嚼著。趁著母親不在身邊絮叨,她得好好享用這頓飯。
飯後,郭兼拿了桑葉去喂蠶兒,之後又要採野菜餵雞鴨。趙易安排好僱工下午的活計,便領著郭解來到廈屋習字。郭解手握筆管,對著竹簡卻心不在焉。
“阿解,你還沒有玩夠?這幾個字都不會寫,將來如何指望你出人頭地?”趙易有些慍色,斥責道。
郭解終於忍耐不住,他將早上的奇遇原原本本地講給趙易聽。郭解一字一句地講,時而還自己插進去幾句話,補充前面遺漏的某個細節,之後又拿出玉蟬,給趙易觀看。
“大王,翁主?嗯,大王,翁主。”趙易仔細地聽完郭解的描述,向郭解再次確認了那男子的大致年紀,一拍大腿,說道:“淮南王!他是淮南王劉安!”
“淮南王劉安!他此次顯然是出巡探查民情的,那女孩定然是他的愛女,陵兒,那麼她應該叫做劉陵了。”趙易揹著手,在房裡踱著步,一面喃喃自語。“難道上天果然垂憐,不想叫韓家就此凐滅?”多年前對郭族的失望,加之這些年來生活的艱辛磨礪,逐漸衰老的趙易已半是心灰意冷。他從沒有積極地為郭解張羅長遠謀劃,有時甚至想著,不如就叫郭解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夫,平平安安衣食無憂地過完一生。如此其實倒也不錯,他祖父韓信戰功卓絕,他父親郭族才智出眾。他們窮盡一生只在積極鑽營,可是他們全都沒有善終,而且還連累了許多人陪葬。可是今天,新的希望忽然出現,壓抑在這個老人心底的那團不死的火焰,終於重現了生機。趙易的心活泛了,虛白的臉上,竟潮起一絲紅暈。
“阿解,你這樣。過些日子,淮南王定會沿此大路返回都城,過幾日我卻說不好。從明天起,你旁的事都不要做,每天只趕著小牛去大路邊的溼地吃草喝水。如再遇到淮南王的車駕,可一定要過去請安,多謝大王的賞賜。和那個小翁主劉陵,也一定要多多說話。如能得到淮南王父女的垂青,你的機會就到了!”趙易很快拿定了主意,如此吩咐郭解。
郭解很痛快地答應了。這可真是個好差事,如此不僅不用天天被逼著讀書習劍,還有可能再次見到陵兒。在他的年紀,他並不能理解趙易所說的機會,到底意味著什麼。但他清楚地知道,如果這機會真的來臨,那麼他就可以時常地看見那個美麗的小人兒,哪怕只遠遠地看上一眼。
晚上,郭解解衣入睡時,取出那枚玉蟬,把它和自己頸中所戴的金蟬緊緊繫在一起,小心地掛在頸上。那金蟬是他生父郭族留下的唯一遺物,只是郭解還不知道。他也從未想過,這麼一個極其普通的農戶家庭,怎麼會擁有如此精巧的金飾。郭解戴著它只是習慣,如今他更看重的是這枚玉蟬,它是淮南王所賜,它很可能被陵兒那雙如玉的小手撫摸過,賞玩過。
雙蟬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這夜,郭解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還在自家的那片熟悉的桑林裡,陪伴他採桑的是一張笑盈盈的小臉。那小臉一會兒是妹妹阿兼,一會兒又是陵兒。小臉咭咭格格笑著,手中的桑葉拋向天空,霎時化作翩翩一群彩蝶,漫天飛舞。
郭解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體竟然有些奇妙的異樣。他從未有過這種經歷,他有些害怕,也有些興奮。羞澀使他隱瞞了身體的變化,他對誰都沒有說。
郭解早早地起來,匆匆吃了口飯,就拿了一卷竹簡,牽上牛犢走了。大路的旁邊,是一片很大的溼地。郭解放開了小牛,任它自己吃草喝水,他自己找了一塊比較乾燥的地方躺下來,打開竹簡,心不在焉地讀著。身旁時不時有野鴨飛起,向郭解展示著金黃燦爛的腹部。若是平時,郭解定會找塊石頭,把野鴨打下來或者驚得遠遠飛走,甚至還會追尋它們的窩,偷它們的蛋或者雛鳥。可是今天,他沒這個心情。
“阿解,你也在啊?太好了,我們摸魚蝦去!”村裡的玩伴阿義和仲禽也牽著牛過來了,他們招呼著郭解。
現在是枯水季節,溼地大大小小的水窪裡,聚集著很多小魚小蝦。他們經常合作圍堵這些魚蝦,既玩了,又能為晚餐增加菜餚。雖然回家個個都像泥猴兒,大人們卻都不反對這個遊戲。可是今天郭解卻沒有這個心情,他的腦子裡全是昨夜的夢,還有昨天邂逅的那個又驕傲又美麗的小人兒。他揮了揮手,兩個小夥伴悻悻地離去,他卻沒有注意他們的失望。
中午郭解沒有回家吃飯,他啃了一塊早上帶來的鍋巴。下午,小夥伴們帶著用柳枝穿好的魚兒,牽著牛都回家了。郭解等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陽完完全全地退到夜幕之後,大路上除了三三兩兩的行旅,始終什麼大動靜也沒有發生。
郭解跟著來尋他吃飯的母親回家了,心裡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依舊如是。趙易卻沒有郭解那般急迫,他不焦不躁,胸有成竹。
第三天的晚上,趙爺爺早早地進入酣夢,郭解在榻上卻輾轉反側,始終睡不踏實。一陣尿意襲來,他蹬開被子,起身披衣,輕輕推開門,來到院裡。
月光如銀水般灑瀉一地,草木房屋影影幢幢,如夢似幻。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夜梟遠遠地乾嚎幾聲,為這片夜色增加幾許詭異。倒春寒還沒有遠走,郭解打了個冷顫,急急忙忙跑到籬笆邊,匆匆解了手。正要回房,一陣低低的交談聲忽然傳入他的耳朵。
家裡的僱工們勞累了一天,此時早已睡著。那交談的聲音顯然很陌生,也不像是村裡的誰家男子。半夜三更,有話不在家裡好好說,跑到外面嚼舌頭,一定非奸即盜!郭解好奇心大起,悄悄蹲下來,把身子埋在籬笆影裡。籬笆牆不高,好在他年紀尚小,隱藏自己並不十分費力。郭解弓起身子,踮著兩腳,沿著籬笆影子,向那聲音一步步挪了過去。
郭解悄悄抬頭,籬笆牆外十來步遠的地方,六七個漢子正聚在麥田邊一起說話。他們全都身著黑衣,用黑布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郭解從沒見過這樣奇怪打扮的人,那些人腰背鼓鼓囊囊,想必是帶著利器。
遠處又走過來三個同樣裝扮的人。見了同伴,一人說道:“我們打探清楚了,淮南王……”
郭解聽這人提到淮南王,不禁一愣,正欲再聽究竟,另一人忙伸出食指抵唇,說道:“低聲,小心隔牆有耳。”郭解慌忙低下身去,那些人巡視的目光,正向這邊掃來。
又有一人低聲道:“深更半夜,鄉人們早都睡了,只不要驚動了狗叫,就無甚大礙。”郭解見躲得安全,又豎起耳朵,細聽他們在講些什麼,只是這次卻再不敢把頭露出籬笆之外了。
“打探清楚了,淮南王輕車簡從,緊趕著回去,今晚必然路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