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二章 日暮鄉關何處是 白頭遺...
第二章 日暮鄉關何處是 白頭遺...
這四人自然都是韓信生前效命的部將。那日趙易跟隨受呂后朝賀詔命的韓信入宮,在殿外等候時,偶然聽到宦官們議論,驚聞韓信被誅的噩耗,倉皇逃離。他找到一些心腹同僚傳遞消息,在滅族令下達之前,趕到侯府,抱走韓信一子。
天明,外出探聽消息的公孫獻回來了。淮陰侯府仍被重兵包圍,聽換崗士兵交談的一鱗半爪,已知府中上下盡數罹難,雞犬不留。城中雖然新增了不少巡防兵力,卻並未戒嚴,各處城門都張貼了淮陰侯韓信謀逆滅族的告示。想必呂后和她的朝臣們認定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便未增添更多擾民舉措。又過了二日,眾人拜別韓信的神位,張建帶著僕婦懷抱孩子,扮作夫妻歸寧的模樣,順利地混出城門。其餘三人也都做平常百姓裝扮,分頭出城。午時過後,前前後後都到了城外會聚,便一路東行,前往齊地膠東,尋訪蒯徹。風餐露宿兩月之後,在年末的隆冬時節,一行人終於來到齊地,找到了蒯徹的田宅。
蒯徹早已知悉韓信滅族的消息。聽完四人七嘴八舌述說始末,又見了這個遺孤,傷感之餘,自然添了不少欣慰。蒯徹縱有天大智慧,此時也免不了兒女情長老淚縱橫一番,長嘆道:“將軍,你不聽老夫之言,不早下決斷,乃至於斯!若早聽我,在此擁兵自重,據地為王,天下屬誰,亦未可知!”
趙易指著孩子說道:“此兒乃是庶出,夫人交與我時,言道他並未命名入籍。君侯血脈,從今唯系此子。為今之計,還請先生賜名。”
蒯徹抹了抹眼淚,抱過孩子,細看了一會,見那孩子方面大耳,眼珠烏黑。他並不知身家鉅變,在蒯徹懷中也不認生,嬉玩自若。蒯徹道:“小公子看起來資質平平,前程恐亦有限。只是再無他法,我等竭力教養,聊盡人事,其餘聽天由命也罷。”停了一會又道:“韓姓恐怕不可再用,只能存記在心。小公子身負滅漢立國之命,國與郭同音,不如以郭為姓。家遭慘變滅族,便以族為名,以後小公子就叫郭族,以便將來時時警醒他不忘家國之恨。倘有一朝,上天垂憐,令他不負你我之望,成就大業,到那時再恢復本姓也不遲。”
眾人聞言,都點頭稱是。
蒯徹逗弄了郭族一會,思量起陳年舊事,如在目前,嘆道:“此地為齊,當年老夫在此助你父打下七十餘城,滅了齊王田廣。若從我之意,你父在此割地稱王,以你父的雄才大略,加之重兵在握,齊地又人口繁盛,資財豐足,正與楚漢匹敵,何愁不能逐鹿九州?至不濟也是三分天下,各自為政。你即便不是嫡子,不能繼位,亦可鐘鳴鼎食,富貴安逸一生。若如此,你父又豈能落得被婦人所殺、令你顛沛流離的結果?一念之忠,害人害己啊。”
四人聞言,都苦笑道:“君侯一念之忠,你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歇了一會,張建說道:“先生顧念舊誼,賜予公子佳名,學師之分,先生必是不肯推脫了。”
蒯徹:“這個自然。多承諸公不棄淺薄,千里託孤,老夫也自當勉為其難,窮盡一生才智,盡付此兒,死而後已。”
張建道:“我兄弟四人也不捨小公子,早已在君侯神位前立誓隨侍左右。待過幾年,還要教授公子武功陣戰,如此便要在府上叨擾了。我們來時少少帶了些金帛,就近置買田畝。我們都有力氣,自能耕種取食,日後與先生共同教養公子,彼此甚便。”
“不可,不可!”蒯徹聞言,卻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一部花白鬍須飄亂不止。
四人且驚且疑,齊道:“先生之意如何?”
蒯徹忙道:“諸公且聽老夫講來,此非善地,不僅小公子和諸公不能為家,日後老夫也要遠遠地遷居。”
眾人詫道:“為何?齊乃君侯征戰舊地,我等想來,自是撫養公子之最佳所在啊,先生何以為不可?”
蒯徹道:“老夫薄有微名,又為韓將軍智囊多年,天下誰人不知?漢王更是一清二楚。現下陳豨起事,時機不好,籌備更不充分,在老夫看來,無異飛蛾投火而已。他日劉邦平亂之後,班師回朝,必定追索韓將軍生前故人,逐藤摸瓜,一一清除。只怕第一個要查辦的,便是老夫了。”
眾人忙道:“那麼就請先生卜定佳所,我們隨同先生一起遷居便是。此地田宅,便棄了也罷。”
蒯徹想了一會,搖頭道:“目下遠走,倒非難事。只是如今天下一統,漢王若要記起老夫,不論躲到哪裡,以你我之力,終是不能逃脫。那時小公子亦勢必不免。須得叫漢王徹底免了殺心才好。”
蒯徹捻了捻鬍鬚,一時有了主張,笑道:“你們急難之時如此信任,投奔老夫,老夫足感欣慰。只是你們忘了,還有一人,與韓將軍交誼篤厚,過於老夫。況且此人官高位顯,護佑公子之力,更勝無權無財亦且老朽將死的老夫啊。”
眾人忙問是誰,蒯徹笑道:“太子傅李左車!”
這李左車卻是戰國時趙國名將李牧之孫,漢初的名將,功臣之一。秦末四海動盪,被始皇帝兼併的六國後裔並起反秦,趙國也是其一。李左車輔佐趙王歇,戰功無數,被封為廣武君。在韓信領兵伐趙時,趙王歇卻不聽李左車之計,以陳腐過時之兵陣迎敵。在軍事天才韓信的面前,自然一敗塗地,身死國滅,李左車也成了俘虜。韓信早知李左車之才,勝利者對這個階下囚放下身段,以師禮相待。李左車感喟之餘,對韓信傾心無比,從此投入麾下。韓信此後滅掉齊國,一半是因為蒯徹,另一半卻是李左車的功勞。李左車是個軍事怪才,其所著兵書《廣武君》,論述用兵謀略,對後世頗有深遠影響,可惜至今失傳。成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就是李左車為我們留下的。而其在民間聲望更高,被尊為雹神,清代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也引入了他身為雹神而福庇百姓的故事。
眾人因見提及李左車,齊聲說道:“此人甚好,倒是急得糊塗,忘了他!我等都與李大人並肩作戰多年,李大人與君侯之情,有目共睹,同袍之誼,李大人必不肯忘。只是李大人如今不在京城長安,不知去哪裡找他?”
蒯徹道:“李大人如今在滎陽,教導呂后愛子太子盈操演兵法戰陣。你們可先悄悄投奔他,他必不會推拒。在李大人之處,即便不小心走漏風聲,太子盈年少,又仁愛敦厚,發覺此事亦不會聲張。”
眾人道:“如此甚好。只是李大人與我等皆是武夫,教養公子一定不會周全。若要公子成就大業,必然文武齊下,先生豈可脫責?”
蒯徹說道:“豈敢脫責。老夫只等漢王平叛班師,召見老夫之後,方可永免禍端。之後便去投奔李大人,全力輔佐公子成人。”
公孫獻詫異道:“先生何以得知劉邦會召見?見了天子,先生又豈能活命?”
幾個人已是目露異色,深以為蒯徹欲將小公子居為奇貨,先穩在李左車那裡,之後獻給天子,以求媚上自保。早有人暗暗去尋懷中藏著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