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五十九章 劉陵
第五十九章 劉陵
郭解不由得不信,籍少公又笑道:“我這袋子名叫天工如意囊。當年先師去北海遊歷時,在一個海島上偶然得了這點冰蠶絲。他老人家便把冰蠶絲採集而來,又請了能工織就,製成此囊。冰蠶絲原本世間罕有,這寶貝整個世上就獨此一件,再無第二。這冰蠶絲不僅彈力極大,亦且還能防腐。這些羊肉放入袋中,就算在三伏天裡,隔他十天半月之後再拿出來,味道還是新鮮的一般呢。”
籍少公裝好了羊肉,掛在馬上,說道:“兄弟,走吧!”
郭解拜辭了幾個墳墓,和籍少公分頭上了馬,尋路下山。離開了村子,他們又走過一個市集,郭解忽然扭頭向後張望,口裡斷喝了一聲:“是誰?出來!”
籍少公被他嚇了一跳,忙問道:“郭兄弟,你這是怎麼了?”
郭解的目光還在四下搜索,臉上現出一陣迷茫,半晌,他方才迴轉頭來,說道:“這一路上,我總覺得在人從中,有人在跟著我,盯著我看。等我尋找時,卻又什麼都沒有發現。那盯著我的目光感覺甚是熟悉,難道是淮南王宮裡的人,知道我回來了,來監視我的?”
籍少公聽罷,笑道:“不會的。哥哥往日裡時常與作惡的官府作對,也要經常躲避官家追捕。這一雙眼睛,為了逃命,早已練得賊精溜滑了!倘若有官府中人的盯梢,那是絕逃不過哥哥我的眼睛的,兄弟你放心!郭兄弟,你定是過於思念王宮,這一路上遇見的人又很多,所以如此產生了幻覺。”
郭解點了點頭,說道:“大哥說的有理。”
兩人兼行露宿,到第二日午時終於來到了淮南國的都城壽春。在壽春城門口,籍少公說道:“咱們還是分頭進城為好。淮南國認識你的人很多,倘若對你有所不利,哥哥在暗中,或許還能幫上點忙。”
郭解點頭答應,說道:“多謝大哥周全!”
籍少公又問道:“壽春可有不大不小、周遭人多繁雜的客舍?”
郭解說道:“城西市集邊上的淮安客舍便是。大哥既然要悄悄地進城,不引人注目,何以不選一個偏僻安靜的所在藏身?”
籍少公笑道:“這你就不懂了。這叫做燈下黑,越是人多熱鬧,便越是安全好藏身!”說完,籍少公又從懷裡掏出前番那個小木葫蘆,拔開塞子,從裡面倒出兩顆指頭大的桑皮小炮,放在郭解手裡,囑咐道:“若遇有緊急事情,來不及找我的話,便將這小炮用力摔在牆石上,哥哥在這城裡必能聽見!”
郭解滿心感激,將小炮小心地放在懷裡裝好。二人就此辭別,分頭進城了。
淮南王宮的大門和往日一般無二。離開淮南國也還不到一年的光景,郭解忽然覺得,自己和這個王宮的距離越來越遠,此時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覺湧上了心頭。郭解躊躇半晌,始終不能使自己回到過去,把自己當作王宮的半個主人,隨心所欲地進進出出了。他咬了咬牙下了決心,向守門的侍衛通報了自己求見大王。過了半晌,進去通傳的侍衛方才出來,回報大王請郭解進去。
沒有再吃閉門羹,郭解的心裡惴惴然的五味雜陳。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裡到底是輕鬆多些,還是緊張多些,更不知道自己這一進去,等待他的究竟是福還是禍。
亭臺軒榭依舊如昨般的壯美,甬道邊上的幾株紫薇花,迎著秋風開得正豔。偶爾幾個走路的的宦官和侍婢,低著頭匆匆來去,宮裡一切如常,和往日並無區別。郭解來到劉安所居的正殿門外,向值守的小黃門通報自己的到來。
不一會兒,進殿通傳的小黃門匆匆跑了出來,說道:“因翁主臥病日久,大王焦慮憂愁,不能見客。”
劉安還是拒見。他見或者不見,其實都在郭解的意料之中。郭解有一些失望,不過不多,心頭卻不知怎的竟然忽地一鬆。他正想告辭退去,誰知那小黃門卻又說道:“大王還說了,郭公子自幼與太子和翁主一同長大,也如兄妹一般的。郭公子若是無事,就去看望一下翁主,也不枉了這些年的情誼。”
郭解乍然聽到自己可以探望劉陵,喜出望外之餘,卻又大大地擔憂起來。陵兒到底生了什麼病,這麼久了怎麼還不好轉?聽小黃門轉達劉安的口氣,竟似病得不輕。郭解在殿外向劉安行了禮,便跟著小黃門繞過一條小徑,來到劉陵所居的後偏殿。走到了後殿門外,小黃門示意郭解可以進去,便退下了。
多年以來,郭解這還是第一次涉足劉陵的閨房。外廳中的各色簾幔層層疊疊地低垂著,半遮半掩著許多雕花櫃架,櫃架上面琳琅滿目,擺滿了各種金石玩器。青銅獸爐裡白煙微嫋,薰香四溢,一切都顯得奢華無比。十來個侍女低著頭,在中堂垂手侍立,靜默無聲。郭解正在茫然著,一個年紀大點的侍女走到廳堂一側,伸手掀起了一面秋香色湘錦繡簾,卻沒有說話。簾內就是一扇木門,郭解一眼望去,門內的房間裡擺設著鏡奩衣櫃等物,一面淡色繡花紗幔軟軟垂地,隱隱約約地遮著一副床榻,便知道這是劉陵的臥房了。侍女們鴉雀無聲,郭解便自己走了進去,身後那侍女隨即放下了繡簾。
掀開紗幔,劉陵黃著臉兒,不施粉黛,盡洗鉛華。她披著一頭黑髮,雙目微合,一手支頤,正靠在一個大軟枕上假寐。郭解走到榻邊輕輕坐下,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劉陵的秀髮。
劉陵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然後露出一臉的驚訝之色:“郭解,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又在做夢吧?”
郭解伸出一手,把劉陵攬在了懷裡,另一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脊背。“是我,當然是我。陵兒,你怎麼病了呢,要緊不要緊?”
劉陵的雙眼很快便籠上了一層霧色,隨之兩顆眼淚滴了下來,順著腮邊流到脖頸。她兩手環著郭解的腰,說道:“我以為你在生我的氣,今生再也不想見到我了呢。”
“傻瓜,我怎麼會生你的氣,不想見你呢?”郭解的心霎時被這難見的溫柔擊潰,徹底柔軟了下來:“我一直都在找你,可是你始終不肯見我。”
“你騙我的,你說你來找過我,可是我怎麼不知道?”劉陵垂下眼皮,幽幽說道。
“我沒有騙你,真的,陵兒。那些天,我每天晚上都進城,在王府外面求見。可是白叔禽總是說你們都出門拜客,不許我進去,直到你們回了淮南,我也沒有再見到你。”郭解低下頭,把臉貼在劉陵的鬢邊,輕輕說道。
“這該死的閹奴,欺上瞞下,他是不想活了!”劉陵罵道。
“白叔禽想來也沒那麼大的膽子,敢擅自做主。”郭解長嘆了一口氣,說道:“都怪我,事情辦得不好,惹怒了大王,這才把我拒之門外的。”
“那你以後,可要好好地聽父親的話,好好為他辦事。不要再害我見不到你,為你傷心難過,為你生病了。”劉陵將頭埋在郭解胸前,柔聲說道。
“你是因為我而傷心,所以才生病的?我真是該死!”郭解抱著劉陵,親了親她的頭髮,說道:“你真傻,為何不好好愛惜身體?我知道你生病了,在長安一刻也是待不下去,立刻就跑回淮南國來找你看你。我還擔心,大王又會把我拒之門外呢。”
“自然是因為你。”劉陵說道:“那日,我拒絕了你,以為你因此生了氣,所以才不來見我呢。我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的,那時候心裡很是害怕,所以才推開你跑了。”
郭解的心裡湧上一陣感動,又是一陣傷心,他抱緊了劉陵,柔聲說道:“都是我不好,不該強迫你的。我以後再也不會那樣了!”郭解將抱著劉陵的胳膊緊了又緊,一手撫摸著她光滑黑亮的秀髮,滿臉都是溫情愛意。
“大王要進來了。”簾外的一個侍女低低咳嗽了一聲,提醒道。
郭解聽見,慌忙鬆開抱著劉陵的手,站起了身子,很快退到臥房的一角。劉安緩步走了進來,郭解撲通跪倒,伏拜在地。
劉安站在郭解的身前,他也不說話,一雙眼睛只是緊緊地盯著郭解,良久,這才一拂袍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郭解以頭觸地,他不敢抬頭去看一眼劉安的臉色,更不敢開口說話。
劉安沒有理睬郭解,他走到劉陵的榻邊坐下,問道:“陵兒,你今日可好些了嗎?”劉陵坐起身來,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劉安又是一聲長嘆。他轉過頭,向郭解說道:“你呀!你叫寡人說你什麼好!孩子養大了,翅膀長硬了,便有了自己的主意,不聽長輩的吩咐,只想著自己飛!寡人也奈何不得你,只好讓你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