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六十一章 阿玉
第六十一章 阿玉
“是,大王!”郭解還沒有去過衡山國。五年多前的血案再一次浮現在了眼前,郭解捏緊了拳頭。劉安分明瞧得清楚,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翁主她……”郭解囁嚅了一下,終於問道:“翁主她去嗎?”
“呵呵,你呀!”劉安會意一笑,很體貼地說道:“陵兒的病已經大有好轉。到時候如果她好得齊全,寡人便帶她一起去!太子,你留下監國,輔助你母后和眾臣處理事務。”劉遷答應了一聲。
“翁主她最是喜愛熱鬧,出趟遠門散散心,對她的病情也很有好處的!”郭解聞言,滿心都是歡喜,卻又怕到時候劉陵沒有好利索,不能成行,便一力向劉安慫恿道。
“寡人也是這麼考慮的。”劉安答道:“不過,屆時寡人須要你暗中隨行,不與大隊隨從在一處,寡人對你另有要事安排。”
郭解答道:“是,大王,臣必定全力以赴!”
郭解陪著劉安商議了一會去衡山國的路線,以及車馬隨從禮品的準備事宜,直到午時,方才辭去。走的時候,郭解又折路去看望了一下劉陵,在她的寢宮和院落裡,依舊沒有看到阿紛。他生怕阿紛又遭受折磨,也不敢向人打聽,只得悶悶地往回走。
前面的一處宮苑中,忽然傳出叮叮噹噹的鐵器敲打的聲音,彷彿是集市裡的鐵匠鋪子。單個的鐵匠鋪子,聲音絕不會這樣密集,倒似無數的鐵匠鋪集中在了一起。郭解好奇了起來。以前,這片宮室都是低等宦官所居,雖然人多嘈雜,卻從未有過這樣大的動靜。
郭解順路轉了一個彎,來到這片宮室的院門,伸頭向裡面張望了一下。院子中赫然聳起了好幾架磚爐,柴炭熊熊燃燒著,正在冶煉著鐵水。數十個鐵匠赤著臂膊,揮汗如雨,在爐旁的磚臺上揮舞錘鉗,正在趕著打造兵器。
自景帝當政以來,大漢朝廷對諸王列侯在封地裡的各種約束便日漸加深,對他們私兵的豢養更有嚴格的限制。本朝天子劉徹即位後,管束愈加嚴厲起來,稍有不慎,便可獲罪。淮南王劉安私募的兵馬和裝備器械,早已遠遠超出了朝廷限制,何況他還養著無數武功甚強的死士劍客。此時他還在打造兵器,顯是為了招募更多的兵馬。劉安在自己的王宮暗暗抽出地方做這些事,也是為了掩人耳目,防著被朝廷的眼線探聽了去。
養這些士兵,必然要有更多的糧米軍餉支應的。淮南國身在大漢腹地,周遭並沒有異族邊境,也沒有被侵略襲擾的擔憂。豢養這麼大批的兵馬,劉安的用意不言而喻。郭解暗暗心驚道:他這是在預備著動手了吧?他生怕被人瞧見自己曾經偷窺過,雖不知後果會是什麼,想來必定不會好到哪裡。郭解趕忙一溜煙走了。
快走到自己的小院門口的時候,一個男孩子從花木叢中忽地跑了出來,他幾步竄到甬路中央,撞在了正在沉思的郭解身上。郭解身高力壯,當然不覺得什麼,那孩子卻反被撞得一個趔趄,又一頭摔到了地上。郭解急忙把他抱了起來,見這孩子穿戴平常,卻也不像是尋常奴婢子女的模樣,心中頗覺奇怪。這孩子不過四五歲的模樣,眼神躲閃慌亂,眉目間卻似曾相識,彷彿在哪裡見到過他的一般。
那孩子在郭解身上並不老實,他雙手亂捶著郭解的胸膛,口裡卻罵道:“大膽奴才,快放下我!”
郭解納悶不已,只得將他放了下來。那孩子雙腳剛一落地,忽然一伸腿,就向郭解的膝上踢來。孩子還是太小,郭解生怕閃了他,令他再次跌倒,便沒有躲開。
那孩子一腳踢中了郭解,轉身就跑。
“慌慌張張,舉止失措,你全無王孫的風度,成何體統?母親平日裡是怎樣教訓你的?”甬道的拐角處閃出一個宮裝少婦,冷冷地對那孩子說道。
那孩子看見母親過來,很是懼怕的樣子,忙垂手站住。少婦的打扮卻是奴婢服色,口角眉頭都帶著凜凜的冷峭,一張尖翹的臉卻有些說不出的熟悉感覺,依稀似曾見過。
郭解望著少婦正在發呆,那少婦卻緩步走了過來,向他躬身行了半禮,開口說道:“郭公子,別來無恙?”
那聲音無比的熟悉,郭解一陣激動,他上前猛地抓住少婦的手,叫道:“阿玉!阿玉是你,你怎麼變得這樣厲害?”
一絲微微的紅暈浮上了阿玉蒼白的臉,她輕輕抽出了自己的手,淡淡地說道:“難為公子還記得我。”
“我怎麼會不記得?我時常都在想著你,阿玉!你今天怎麼可以出來了?”郭解問道。
“外面人多眼雜,到你院子裡說話吧。”阿玉前後望了望,見並無閒人,便對郭解說道。她拉過孩子,低頭快步走進了院子。
“這就是建王孫嗎?你都長這麼大了!”郭解一進院子,便蹲下身來,雙手輕輕抱著劉建的臂膀,笑著說道:“建王孫,你好嗎?你還認得我不認得?”
劉建卻手腳並用,連踢帶打,用力掙脫郭解的雙臂,跑回了母親的身邊。阿玉的嘴角閃過一抹譏誚,冷笑道:“郭公子,你不必介意他的無理。他爹就是這副德行,隨根兒呢!”
劉建毫不在意母親的刻薄,他只是依偎在母親的腿邊,兩手緊緊地拉著她的裙裾。劉建的兩個漫無方向的眼珠骨碌亂轉,有時忽然瞅一眼郭解,就立刻把目光遊移到了別處,的確和他父親劉不害的慌亂樣子很像。看得出來,他在這個王宮裡面,過得也並不快活,和劉不害一樣的毫無安全感。此時他也只能依靠著母親,從母親的體溫裡,獲取一點點微弱的力量。
三人進了房裡坐下,郭解忙命小黃門拿了許多點心過來。劉建兩個眼睛看看點心,又看看母親。見母親點頭了,劉建這才抓起點心,流水價往嘴裡送去。郭解心裡暗暗喟息,怕他噎著了,又命小黃門趕緊拿了蜜水給他喝。
“這是郭公子給你吃的,你可要記住了!”等小黃門退了出去,阿玉冷冷地對兒子說道:“你的祖父從來沒給過你好吃的東西,連好臉色也沒給你過,你也都要記住了!”
“阿玉,你何必教孩子這些?他還那麼小呢!”郭解始終有些不忍,便開口勸道。
“公子你不知道。在這宮裡想要活著,必須厲害一些,那些人才不敢過分地欺凌自己。若還是像他爹那樣無能,早晚是要被人折磨而死的!”阿玉揚著頭說道。
郭解一時無語,他知道阿玉說的話是真的。良久,他才開口問道:“阿玉,你過得好嗎?”他知道,這是一句自己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的廢話,可他實在也找不出別的話可說了。自己的同情和悲憫在這裡都毫無意義,對阿玉來說,什麼話都遠不如一粥一飯來得實在,而阿玉的處境,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她的脖子和腰桿都挺得過分地直了,以前的嬌俏可愛的阿玉消失了蹤影,郭解怕傷了她的心,沒敢把這話說出口來。
“能怎麼好,還不是那個老樣子?”阿玉說完,臉上忽然顯出一絲溫柔的神色,她轉眸看了一眼郭解,臉微微一紅,卻又慢慢垂下了頭。“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包括他――”阿玉指了指劉建,說道:“可我實在沒有法子!”
“阿玉,你放心,有我在,一定會護著你們母子的!”郭解說道。
阿玉感激地看了一眼郭解,說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的。可是你沒有法子幫到我們,你能做的也只是給點吃食。他是王孫,不是乞丐!”阿玉一指劉建,聲音陡然凌厲了起來:“我要叫他奪回屬於他的東西,他本來該有的地位和尊嚴,否則,寧可讓他去死!”
郭解的身上升起絲絲冷氣。從看到她們母子的第一眼起,郭解就知道,他們生活得並不好,阿玉也不疼愛這個意外而來的孩子。“如果地位和尊嚴能使你快活,我願意幫你!”郭解說道。
“幫我麼?我要等他長大了替我復仇,讓他爹兄弟自相殘殺,奪了太子之位,叫建兒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王儲!”一抹涼薄和惡毒無端地刻上了阿玉的秀臉,她生硬地說道:“等日後建兒繼了位,那時我就是淮南國的王太后了,大權在手。我會把欺負過我們的人,一個個剝皮楦草,挫骨揚灰!”阿玉又咬著牙冷笑道:“不過這樣可會傷害到你的陵兒,你可還願意幫我?”
郭解心中掠過一陣陣的寒涼,無言起來。
阿玉瞧著他,嘴角微微一哂,又低下了頭。過了良久,阿玉方才開口說道:“今天我來找你,其實不是為了我們母子自己,而是為了阿紛姐姐。”
“阿紛?阿紛她怎麼了?”郭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