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六十九章 夜宴
第六十九章 夜宴
當晚,衡山王劉賜便在他的王宮大廳中舉行盛大的宴會,為遠道而來的王兄劉安父女接風洗塵。郭解作為臣僚陪伴在劉安父女的身側,也正式參與盛會。
郭解本不欲參加的,他不想有更多的藩國君臣認識自己,注意到自己。然而劉安一定要求他陪同在側,郭解十分不解劉安的這個決定,因為來時的路上,他是要郭解暗中隨行,不露面的。王命在身,他雖有腹誹,卻也不得不從。
王宮的宴客廳燈火通明,錦簟鋪地,貂蟬滿座,侍婢羅列,一派繁華富麗的祥和氣象。王后徐來金簪玉衡,珠珥絲履,羅綺遍身,她嚴妝盛飾,與同樣笑容滿面的劉賜並肩而出。
這位徐王后,無論怎樣裝扮,她的容貌氣度與淮南國的荼王后都相差甚遠,只是年輕一些。她能在劉賜的眾多後宮中脫穎而出,繼立為後,想必是因為才智出眾,兼之兒女眾多的原因吧。而他二人身後跟隨的厥姬,雖裝飾比徐後略減一些,但臉上轉眄流盼,眉目生輝,容色間頗見妖媚。郭解心道,難怪厥姬對徐氏繼了後位心存不滿,也存著覬覦之心,原來她自有所恃。
劉賜夫婦與劉安分賓主席位坐下,下首單獨一席,坐著劉賜的寵姬厥氏,其對面是太子劉爽和劉陵並席而坐。劉爽劉陵的坐席之下,是劉賜的次子劉孝、長女無採的座位,以下的兩邊,又是八九個尚在沖齡的王子翁主雜坐。在這之下,坐滿了衡山與淮南兩國的屬臣。郭解則夾雜在劉安的隨行臣僚的坐席中,不顯山不漏水地悄聲安坐,自斟自飲,也沒什麼人注意到他。
大批侍者奔走著端菜斟酒,一時間水陸俱備,佳餚滿席。劉賜一撫掌,十來個舞姬曼步來到席間,宮腰款曲,彩袖飛揚,翩翩地舞了起來。劉賜比劉安慣會享樂,這些舞姬修容蛾眉,姿容冶豔,衣飾盡極華麗奢靡。她們所穿卻都極少,窄衣偏袖,上下分層,中間還露著一段雪白的肚皮。她們舞姿翩飛,踏的卻都是江南水鄉的採蓮曲調,與淮南宮中的歌舞固然不同,和當日郭解在路上看到的胡姬舞蹈也大不一樣。
郭解極少親臨這種聲色之娛,他正是年少耽樂的時候,欣逢盛會,不覺把著酒爵,看得呆住了。
一曲漸終,舞姬們蹲身行禮,飄著眼波翩然退下。接著鼓樂鍾鐃之聲大起,席間上來兩個身佩重劍的赳赳武夫。
“若非今夜是你我兄弟歡飲,面對如此劍拔弩張的王宮,寡人還當真以為自己身處鴻門宴之中了!”劉安見此情景,捻了捻髭鬚,向劉賜笑道。
“哈哈!王兄文韜武略,世人都稱你是一個大大的雄傑,一向為愚弟所敬重,今日難道竟怕了這兩個不入流的武士不成?”劉賜撫掌大笑道:“你我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孫,太祖當年面對勇武驕橫的項王尚且不怕,你我兄弟之間,又何懼之有?”
劉安的臉一陣燥熱,他自知言失,在劉賜面前落了話柄。眾目睽睽之下,又有大漢嚴苛律法的管束,劉賜絕無那麼大的膽子,會在筵席上公然對自己下手的。劉安便掩飾著笑道:“賢弟說哪裡話來,寡人不過說笑而已!”
一時奏起劍器之樂,兩個武士行了禮,拉開架勢,開始舞劍。這劍舞並非比試打鬥,卻以劍式捏合於樂舞之中,是廟堂之上的莊重大樂,只在祭祀、慶典、重大國是之時方才臨場。用於招待劉安的蒞臨,也不能說完全不合時宜,只是顯得過分隆重,也難怪劉安生疑。郭解眼見劉安無甚大事,便專注地看起劍舞。這兩個武夫身舞熊羆,劍走龍蛇,場面煞是雄健好看。
劉安方才受到了揶揄,心下有些不快,此時笑道:“劍器之舞美則美矣,不過若無激烈精彩的對鬥,卻還不如婦人的歌舞婀娜多姿,賞心悅目,枉負了壯士的身軀力量!”
“哈哈!”劉賜笑道:“王兄莫非是仰慕咱們先祖鴻門宴的風采,要重演項莊與樊噲的舞劍傳說?”
劉安笑道:“寡酒無味,席間聊作耳目之娛,有何不可?”說完,他又向眾臣的席間叫道:“郭解,你出來,向衡山國的名家請教一下劍術!可不要輸得太過難看!”
郭解聞言更是一愣。他原本隱身在群僚之中,默不作聲,以為捱過今晚的酒宴便好,誰知劉安又當眾將他拎了出來。這是明著宣佈郭解是他的臣下了,日後自己還如何進京,為劉安獲取信息?只怕羽林軍也是迴歸不得了,衛青和公孫賀若是聽說了此事,又知他把朝堂和兵營的許多要聞都密報了淮南王,只怕殺了他的心都有。郭解無可奈何,只得起身離席,向劉賜行禮問安。
當日在上林苑比武時,郭解甲冑在身,兜鍪將半個臉遮去,劉賜又未與他正式照面,此時卻也認他不出。他心道:“這小子看上去年未弱冠,能有什麼出奇本領?我這王兄未免太也託大!”劉賜微微笑道:“淮南國才人輩出,這麼小小的一個後生家,就能獨當一面,令愚弟著實欽羨啊!”
劉安笑道:“賢弟,你可切莫輕視他的年輕。這孩子自幼身遭奇禍,五年多前,他的父母鄉人,都被一群來歷不明的黑衣人殘忍地燒死殺害!他身負血仇,多年來苦練武功,只為將來尋得仇家,報此大恨呢!”
郭解聽見劉安把這件往事提了出來,更是心涼,心道:“大王此話,不是把我往死裡去推?前番他對我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愛之語,難道竟都不是真的?”
劉賜聞言,五年前的那樁往事自然地湧上了心頭,他冷冷地橫了郭解一眼。他聽了劉安的介紹,又見郭解身材高大壯實,倒也不肯十分小瞧,便叫了一個衡山國一個劍法十分了得的武將,名叫陳喜的上來,與郭解對比劍術。不論這小子是否知道是自己的主謀,既有血海深仇,可不能叫他活在世上!否則,萬一哪一天我身邊護衛懈怠,可就性命堪憂了!劉賜心想。這場比武倒是個絕好的機會,當場殺了他,大可推託刀劍無眼,這小子技藝不精,諒劉安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即便今晚不能如願,在他們回程路途中,也必要做些手腳!
衡山國的武將陳喜應聲而出。郭解粗粗打量了他幾眼,這陳喜身量中等,也不見怎樣魁偉,相貌也極為平常,渾身上下不見一絲奇特過人之處。郭解少年心性,心中不免生起了幾分輕視之意。陳喜拜過劉安之後,與郭解兩廂廝見。郭解依著禮數拱手彎腰,一抬身,恰好與陳喜四目相對,身上忽地打了個冷戰。陳喜眼皮一翻,卻是雙目湛湛,精光四射。他瞥了一眼郭解,旋即垂下眼皮,收起了森冷逼人的目光。郭解知道自己小覷了他,這人內功修為定是極為高深,今日的比劍,看來必是一場惡戰了。
劉安和劉賜兄弟二人腦袋湊在了一起,正要議定比劍規則,商談賭注之時,忽聽宴客廳之外一片喧譁嘈雜之聲遠遠傳了進來,不免一起抬頭,向外望去。廳門處排列的侍衛宦官們亂了起來,接著從外奔進來一男一女,那婦人一臂纏著厚厚的白布,顯然是受過傷的,手裡還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孩。
事出意外,賓主全都吃了一驚。劉賜的王后徐來卻款款地站起身來,叫了聲:“父親!你這是怎麼了?”
郭解聞言,忙回頭向奔進來的男女看去,卻又吃了一驚,那二人正是自己前些日子夜裡要去刺殺的徐良夫婦!雖是當夜他臉上蒙著一塊黑布,郭解還是心驚不小,便趁眾人說話之機退到人叢之中,扭開了臉,生怕被他們二人認了出來。那上來等著比劍的武將陳喜,見情況有異,便也悄悄地退下了。
徐良夫婦跑得氣喘吁吁,他們直奔到劉賜的座前,方才噗通跪倒,放聲大哭起來。
劉賜臉上微現嗔意,不悅道:“岳父,你沒見寡人正在宴請貴客麼?有什麼大事,不能延後再講?”
徐良卻哭得愈發厲害,哽咽著說道:“延後便晚了!大王,請替臣做主,救臣一家老小的性命!”
劉賜說道:“這是怎麼話說的?平白無故的,誰要殺你?”
那婦人卻跪著爬到徐來的腳下,把手裡的兒子推到她面前,雙手抱著她的膝蓋,大哭道:“王后!我雖只是你的繼母,無足輕重,可這孩兒卻是你徐家的血脈,你的親兄弟!有人要殺死我夫婦,還要殺死這個無辜孩兒,你怎能坐視不理?”
徐來的臉上大現恚怒之色,她扶起婦人,說道:“父親,母親,你們不要哭,究竟是什麼人想要殺死你們?你們且講清楚,大王就在跟前呢,必會還你們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