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記事簿 ACT15

作者:也顧偕

ACT15

木屐踏在地板上,聲響清脆,極其有節奏。

不緩不急,卻陣陣入耳,催眠似的,直叫人昏昏沉沉。

行之天坐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放了報紙,站了起來朝書房走去。

“妖之,把你那破木屐給我扔了,聲音聽著刺耳得很。”

門被行之天推開了,

木屐聲卻斷了,

那一端,妖之單膝跪在地上,濃墨綠的和服下襬被一個小傢伙踩在地上,妖之摟著她,碧眸裡流光邪佞和妖媚。

寒一個,

妖之可是愛惜衣袍如命一般,換作平日可由不得她這般踐踏,只是……他們為何抱這麼緊?

“之若。”行之天神情甚是不悅,“過來。”

妖之伸出白皙的食指,放在唇上,輕輕作出“噓”的動作。

小傢伙置若未聞,只是靜靜的呆在他的懷裡。

行之天蹙眉,輕輕瞟了一眼妖之,狐疑著悄然走近。

小傢伙埋在他懷裡,像是沒有發現行之天,眼神渙散,沒了焦距。

這情形……就像是被催眠了。

妖之沉思著,“行之天,我可發現好玩的東西了。”

行之天握著小傢伙的手,想將她抱在懷裡,“什麼意思。”

“你的小之若,可不簡單。”妖之噙笑,手指動了動,小傢伙皺著眉頭,掙脫了行之天,轉而摟住了妖之的脖子,蹭啊蹭,妖之伸出手安撫著她的背,她才消停安靜了下來。

“妖之,我請你來可是讓你治療她懼黑害怕雷電的病,卻不是讓你催眠,拿她當玩偶娃玩。”行之天神色肅然,冷淡極了。

“那是當然。”妖之點頭,笑得妖孽一般,手摟得緊了些,“她雖然忘記了許多事,但她的記憶裡仍殘留著雷雨交加那日飛機失事、父母慘死的痛楚與恐懼,雖然只是零星一點的,對她的刺激也是挺大的,所以才會潛意識裡那麼懼黑與雷電,只要把它全部消除……”

“飛機失事,她還記得?”行之天有些恍神,飄忽向小傢伙的眼神有些怪異,“可她卻從沒跟我提起。”

行之天,若一切都在你掌控中,那還有什麼意思。妖之垂眼,濃長的睫毛遮了眼底一閃而逝興致,唇角上翹,神情頗有些幸災樂禍。

“聽好,她可是受到了刺激再加上輕微腦震盪,才會間歇性失憶。”妖之抱著小傢伙站起身,莞爾笑著,對上行之天猜疑的眸子,“不要懷疑我為什麼知道這麼多……我只是看了醫生給她下的診斷書,不過……”他纖長白皙的手指,緩緩撫順和服的褶皺,撫過脖頸,碧眸笑得頗含深意,“間歇性失憶不比永久失憶,總會有恢復的那一日。”

當然,你妹妹那時候怕也只有三歲,三歲的小孩你能指望她記住什麼呢。

只是,行之天你的表情卻讓我倍感興趣,難道你以前真對她做過什麼……你那時也只有十歲吧,能做什麼呢?

就算恢復記憶,三歲的小孩能憶起什麼。

你是想讓她忘記還是……永遠的記住。

怕是,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我可在等你的答覆,我是心理醫生沒錯,催眠術卻也是一流的。你會需要我的……”

妖之嘴角勾起引人深思的笑意。

行之天身子僵住了。

妖之傲氣地挺直背,與他擦肩而過,聲音不大卻故意神秘地說,“你的寶貝記憶能恢復幾成,我們暫且不說,可小傢伙的腦子裡秘密確實裝了不少,對你這個做哥哥的,她可是防備得很,你……真是失敗。”

行之天嘴唇緊抿,不做任何響應。

妖之搖頭,笑得頗無語。

行之天啊,行之天,你辭退了所有礙眼的僕人,獨自養著你的妹妹,不讓她接觸外頭的世界,你就真以為她的世界就以你為中心了麼……她可不是你的童養媳,她是你的親妹妹。

十一歲的女孩可不傻,她只是裝傻。

如今妹妹千方百計脫離你掌控的感覺如何?

若是不知道,我會讓你知道的。

如此的兄妹二人,可真是有趣得打緊。

城堡裡隱藏的事情可真不少……

對了,還有一人。

妖之逗弄著懷裡異常安靜的小傢伙,回眸笑望著行之天,那一眼望得別有深意,他舒展著一隻胳膊,緩緩拉開了門,卻極不小心的撞上了一個人。

啞伯身形不穩,站直了,畢恭畢敬地鞠躬,手上捧了一盤小點心。看這情形似乎是準備拿來給小傢伙作午間甜點。

妖之小心地摟著小傢伙,小傢伙乖乖的,眼睛毫無神采。

啞伯抬眼,似乎發現了不對勁,比劃著手要來抱小姐。

“她很好,不會有事兒的。”妖之斜乜一眼,湊近了身子,隨後在其耳邊輕聲絮語,“倒是你,把身體放鬆。拋開一切煩惱……”他聲音緩了,柔柔得似水一般,像極了池面蕩起地水的波紋,稍停頓了片刻,妖之突然高喊,“一,二,三,倒!”

隨著“倒”字的斷喝,啞伯雙腳一軟,渾身猶如稀泥一般癱軟在地上。

“妖之,你這又是在做什麼。”行之天聲音裡壓抑著不滿,他站著,俯望著倒地的老管家,似乎是想扶,但皺皺眉卻沒了下一步的動作。

“別急,好戲來了。”妖之抱了小傢伙,鬆開了原本一直捂著她的耳朵,小心翼翼怕驚擾她似的,眼神溫柔,繼而望向老管家

“啞伯,告訴我,你來這兒幾年了。”

老管家安詳地閉目,像是睡著了,卻努力地抬著手比劃著,動作遲緩。

“為什麼不親口告訴我呢。”妖之話裡帶著軟軟的語調,催眠的意味顯而易見。

“過分了,別忘了他是個啞巴。”

妖之蹲下身子,目光專注地望著他,“睜開眼,望著我……開口……告訴我,你來這兒幾年了。”

老管家聞言,睜開渾濁的眼,像是受了蠱惑般身子一顫,他眼神無焦距地的望著妖之,神情呆滯,喉嚨裡卻發出“咕咕”的聲響,半晌……沙啞的聲音像破空撕扯,緩緩說著殘缺不堪地三個字,

雖然嗓子啞了點,吐字也含糊,不過那四個字卻清晰極了,那就是“一輩子了。”

啞巴是絕對不會開口的,

開口了就絕對不會是啞巴。

行之天的表情那叫一個震驚,他眼神複雜的望著老管家。

老管家眼神渙散,卻還在一個勁兒地說著什麼,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照顧老爺,少爺夫人,然後就是小少爺,小姐……我要照顧他們一輩子。”

“為何要裝作啞巴?”

“老爺說得不假,言多必禍……這些年來不能說話便是福氣,少惹事端,我要一直呆在城堡裡照顧小少爺,小姐。”

“城堡裡有什麼事卻是外人不能說的麼?”

“當初……”老管家眉緊蹙,像是極力在隱忍什麼,但終究是敵不過催眠,他絮叨著,聲音壓低不急不緩,“少爺夫人與老爺吵了一架,其實他們不會死的,若不是搭了那趟飛機……他們帶著小姐不是去旅遊,而是想逃。”

“他們為什麼要逃?”

“因為……因……小姐三歲那年,”老管家喉嚨裡含糊不清,“小少……”

“夠了!”行之天喝到,一聲斥責像是把老管家嚇醒了一番,老人渾渾噩噩的睜開眼,身子一軟,翻著白眼,卻又昏睡了。

妖之勾嘴笑著,繼而又抱進小傢伙,站起了身,“別嚇壞了這個……”

小傢伙歪頭倒在他懷裡,倒是挺安靜。

行之天忍著,沉著臉,喚來僕人把老管家抬出去,聲音極冷地說一聲,“管家身子有恙,一輩子伺候行氏老老小小也不容易,給他贍養費,讓他回老家去修養。”

一輩子,

想要一輩子呆在行氏,怕是不行了。

言多必失,好一個言多必失。

妖之嘴角勾著,臉色從容卻若有所思的行之天,再望向癱倒在地早已無知覺的啞伯,碧眸裡笑意盈盈,

城堡裡一個一本正經;一個裝模作樣;一個裝聾作啞。

真正是好玩兒極了。

妖之低頭,勾起手指,輕輕逗弄著,“小傢伙,我知道你瞞著事兒不讓你哥哥知道,卻瞞不住我……我可對你很有興趣。”

小傢伙側著身子,乖乖的將頭枕在他的肩上,眸子如一潭死水,安靜極了,像是沉靜在自己的記憶裡。她攥著妖之和服的手卻隱隱用力,指尖蒼白。

妖之碧瞳一緊,嘴角勾笑,小傢伙在試圖抗拒啊……真可愛。

他不緊不緩地走著,寂靜的走廊上,木屐踏地之聲,清脆極了。

小傢伙像是被吵到了,秀眉緊蹙,眼緊緊閉著。

妖之低頭望一眼懷裡的傢伙,回眸間忍不住掃一眼行之天,規律的聲響卻也讓行之天頭腦昏沉了起來,行之天好不容易斂神,不贊同地瞪了他一眼,妖之勾起嘴角,眼中笑意更甚,緩緩踱了幾步,腳下的木屐聲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聲音便戛然而止,他止了步,繼而低頭極專注的盯著懷裡的小人兒。

緊抱在懷裡的傢伙身子一顫,她揉揉眼,抬了頭,眼神渙散迷濛慢慢聚焦,像是才睡醒似的,傻傻的,煞是可愛。

妖之伸了手指,點了點她的小巧的鼻子,笑得頗禍害,“認識我麼?”

“……”小傢伙眯著眼睛。

“可要記住了,我叫妖之。”

小傢伙還是無語。

“無論你藏了多少,我都能將它揪出來,別忘了,我可是催眠術師。”

小傢伙眉毛蹙著,撇頭,哼了一聲,像是不買賬。

行之天,遠遠地望著她的表情,神情愈發的嚴肅。

妖之回眸望著行之天,碧眸曉有興致,波光瀲瀲。

行之天,我可從未見你這麼認真過。

你若與你妹妹真是血緣,怕是更好玩了。

小傢伙,小小年紀卻學會了偽裝,她在學著做你的乖乖妹妹。

許久沒碰上這麼有趣的事情了,

我若是也有這樣的妹妹,一定像你這般“疼”她。

行之天……

我若告訴你,我所窺探到的內心……我所知道的一切。

你這哥哥會怎麼做呢?

真是拭目以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