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頭 17-3

作者:諾言

17-3

坐在開往杭州的火車上,看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綠‘色’稻田,蘭翹把臉埋進臂彎裡,忍了又忍的淚水終於滾落下去,天知道她要鼓起多大勇氣才能離開醫院,可是她卻不得不離開。

蘭翹從沒考慮過母親有一天會離開自己,那幾乎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母親永遠那麼中氣十足,罵她的時候喉嚨堪比‘女’高音,又因為在街道工作了一輩子,聊起街坊間的八卦總是生機勃勃,比狗仔隊更富娛樂‘精’神,她甚至覺得就算哪天自己不支倒地了,強悍的母親也能在後面牢牢地撐住她。但是今天,她陡然發現原來隨著她的成長,父母都已經在變老。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蘭翹忽然感到悲哀,她不知道自己的年華是如何從指縫中溜走的,總之就這麼一天天地在老去,當她幡然醒悟時,沉甸甸的擔子已經如山般壓了下來。作為獨生‘女’兒,她要擔負的擔子實在是太重了,父母任何一方病倒,醫‘藥’費、全天候需要人照顧等等許多細微末節的事情就變成了最現實、最殘酷的問題,這個時候她的工作再也不能出岔子。

父母親最大的期望是什麼呢?並不見得是要她如何出人頭地、富貴榮華,他們不過是想她過著普通、平凡的幸福生活,嫁一個負責任的好男人,可是自己連這種微小的願望都沒辦法滿足――她想要和高子謙走入結婚的殿堂,路途實在是艱辛遙遠,最可怕的問題像灰‘色’的影子一樣貼過來,如果最終不能和他走到彼岸,她的時間和‘精’力是否還能耽誤得起?

一直在臉上塗抹得覺得可以見人了,再打了一點讓人看起來顯得‘精’神的淡玫瑰紅‘唇’彩,蘭翹才離開火車站,打車去了happyhr的杭州分公司。國際橋樑會議定明早舉行,但是這剩下的半天卻不是給她休息的,手頭工作繁重,明天與格雷見面還有大把功課要做,她就算心力‘交’瘁得在此刻嘔血,也只能生生把那口血咽回去,只有林黛‘玉’一邊葬‘花’一邊吐血才好看,因為她已經做到了‘女’人的最高境界,有閒有錢有人疼,但是蘭翹還沒這個命。

蘭翹在分公司加班到晚上八點,辦公室裡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忽然接到杜麗的電話:“eva,你什麼時候回來?”

“星期四下午吧。”

“星期五有個會。”

蘭翹怔了怔,公司每個星期五下午的例會是慣例,為什麼會勞動到杜麗撥長途過來?

“什麼會?”

“不清楚,目前只通知了幾個經理,你收郵件看看。”

蘭翹用肩膀把電話夾到耳朵上,歪著頭把郵件點開,果然有一封老闆的郵件,不是全公司群發,只抄送給了幾位經理。

晚上八點的時間段,杜麗應該早已不在公司,卻還是壓低了聲音:“芙洛拉說她不清楚,但是……我今天無意中看到她在看一家法國公司的招聘信息,她是風向標……”

蘭翹一驚,冷汗刷一下從背脊上冒了出來,她迅速抬頭看了看,銷售部那邊還亮著燈,估計有人在加班。

“我回來再說吧。”她含含糊糊地道:“也不見得就能說明什麼,我們是人力資源公司嘛,上招聘網站很正常。”

晚上蘭翹在酒店裡洗了澡,靠在‘床’頭打電話給爸爸:“媽媽情況怎麼樣了?”

“下午已經好多了,你別急,醫生說只要控制了血壓就不會有太大問題。不過你也知道***‘性’子,什麼都喜歡挑剔,在醫院裡醒了,又說‘床’不舒服,又嫌房間人多太吵,我生怕她血壓又上來……可是又沒什麼辦法,醫學附屬醫院就是病人多,能有個‘床’位已經不錯了。”

蘭翹直皺眉頭,但是隔著十萬八千里又使不上力,只得說:“你多安慰安慰她。”

蘭爸爸一邊答應了,一邊想起什麼:“那個小高就是你媽提的那個?她說看到你們……看到你們……”

蘭翹連忙乾咳著唔了一聲。

蘭爸爸愁腸百結的情緒似乎一下得到了緩解:“小夥子人不錯,脾氣好又有耐心,一直守在醫院裡,今天幸虧有他幫我跑上跑下的。”

蘭翹笑了:“我不在嘛,他在旁邊照應著也是應該的。”

“那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他年紀好像比你小吧?他家裡同意麼?”

蘭翹被這種敏感問題問得有些啞口無言,支吾了一會:“我還沒考慮呢……對了,爸,你千萬別跟他提什麼結婚的事。”

“為什麼?你還不考慮?你打算什麼時候才考慮?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說,那我去說!”

蘭翹急了:“別啊,哪有‘女’方先開口的,多掉價,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

蘭爸爸想了想,實話實說:“那問題是你比他大嘛,沒什麼優勢。”

蘭翹差點沒背過氣去,她估計爸爸心中有一句話只是忍著沒說:你就是嫁不出嘛,頓時恨不得衝電話裡嚷我比他大是不是就該***啊?你們一個二個都這麼‘逼’我,最終還是忍了下去,說聲累了就把電話給掛了。

她在‘床’上滾來滾去,想了想,又打給高子謙:“今天謝謝你,聽我爸說你一直守在醫院裡。”

高子謙的聲音還是如往常一般溫和爽朗:“傻子,謝什麼謝,你把我當外人麼?”

蘭翹哼哼唧唧地說:“不行,就要謝,內人也要謝。”

高子謙忍不住笑了,停了一會:“我怕你在忙,還打算過半小時再打給你,正好你就打過來……你媽沒什麼大礙了,不過要留院一個星期,別擔心,你認真忙你的事,這邊有我跟你爸照看著。”

蘭翹忽然心中一動:“你……”

“什麼?”

“沒什麼。”她把已經到了舌尖的話又咽了回去:“這兩天麻煩你。”

這天晚上蘭翹再次失眠到深夜,雖然全身上下、四肢百骸無處不在叫囂著疲憊,她卻怎麼也睡不著,也不知道是三星酒店的‘床’鋪太鉻人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是翻來覆去。關上燈,覺得四周一片漆黑,沒有安全感;開了燈,又覺得明晃晃地刺眼,索‘性’坐起來衝了杯咖啡,以毒攻毒。

為什麼剛剛要把話收回去呢?只是那麼簡單的一句話,一個小小的要求:“高子謙,你能不能找人幫我媽換個好點的病房?”

熱戀中的情侶提這樣的要求並不過份吧?她卻說不出口。

是不是真的就像歐陽博說的那樣,只有站得高的人才有資格定遊戲規則,而低的那個人連提要求的勇氣都沒有。蘭翹苦笑,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淪落到不平等條約裡的乙方了?

她從沒有這麼不安過,似乎一切都在脫離軌道,什麼都在失控的邊緣,母親中風入院;愛情風雨飄搖,無人看好;公司明顯即將有一場大的異動,不知道能否明哲保身;沒有一件讓人省心,讓人身心俱疲,讓人覺得生命沉重得幾乎無法承受。

香草咖啡濃郁的香味瀰漫在房間裡,蘭翹終於睡著了。

她熟睡的時候,眉頭也還是皺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