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三)
(三)
“喏,你的東西。”彎腰拾起盒子,沈清遞過去。決定不去計較對方的冷淡,好人做到底。
"……多謝。"許傾玦憑感覺伸出手,穩穩地接過。
沈清卻不禁微微一撇嘴。這句道謝是多麼地例行公式啊,完全聽不出任何誠意。
下意識地,她也放冷了聲音:"不客氣。"心底不免忿忿地想,如果不是鄰居,如果不是他恰好長得足夠好看,眼睛又看不見,她也沒那麼多閒心來幫助一個像他這樣冷漠又不知好歹的人;
好不容易一個週末,何苦自討沒趣?
當面前的楠木門板在鼻子前方毫不留情地關上的時候,沈清氣極的同時,突然想到了許君文--那個時時刻刻都散發著太陽般光輝的耀眼的許君文。
如果說他是火的話,那麼這個男人絕對就是冰。又好像,一個是白天,一個是黑夜;一個光明,一個黑暗……
雖然這兩個人根本沒有必然的聯繫,也壓根沒有什麼可比性,然而沈清卻在自己意識到之前,不由自主地將他們放在了一起。接二連三的比喻之後,她總算搖搖頭,及時阻止了自己的這場荒謬而又無休止地想像。
轉身回屋之前,她不經意間低頭看了看赤踝踩在磁磚地上的腳,再往上,是白皙的小腿,膝蓋,半截大腿……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只穿了一件粉色半透明的半長吊帶睡裙就衝出了家門。
幸好他看不見。
往緊閉的對門瞥了一眼,她抱著雙臂,輕哼著歌曲走回屋子。
許傾玦為自己倒了杯水。溫熱的水滑過喉嚨,流進胃裡,帶來一陣輕微的攣縮。他扶著桌沿坐下,手邊是連盒蓋都沒打開的pizza。
這種烘烤類的東西,其實是不適合他的。只因為午餐時間到了,他才隨便揀了個外送的電話,打過去。他的胃,需要的是長期溫和的調養,而他無心去做這種事,也無力做到。剛才之所以會坐倒在門口,只因為胃痛的厲害了,實在無法走回房間,卻沒想到引來新鄰居的關心。
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搬進對面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她有低柔的聲音,還有溫柔纖細的手指,這是剛才接過他的午餐時無意中觸碰到的。另外,她的身上有很淡的香氣,也許是洗髮水的味道,清新自然。
如果換作從前,也許他不會有這麼多發現,可是自從失明之後,身體其他感官卻一下子靈敏起來。
許傾玦不禁想起剛才她說"不客氣"時的語調,故意壓沉了聲音,透著冷意,和之前詢問他情況時的腔調截然不同,簡直判若兩人。
他側了側頭想,也不知她是真被惹惱了,抑或只是單純地為了回敬他冷漠的態度。
在搬家後的第二個星期,沈清終於見到了要見的人。
當她擺脫幾乎長達四十分鐘的地鐵人群包圍後,在小區的意式餐廳外意外地看到了許君文。雖然只是側面,但她還是在第一眼瞥到時就立刻停住了腳步。
這個人,這道身影,早已用大學四年的光陰刻進她的心裡,雖然姿態沉默,卻足夠深刻。
沈清也曾經預想過很多種見面方式,卻沒想到此刻就這樣碰上了。僅僅愣了半秒,她便隔著餐廳的落地玻璃輕輕拍了拍,做了個口型:"嗨!"
玻璃的那一邊,俊朗的男人應聲側過頭來,臉上帶著此許驚訝。
夜色中,沈清的一顆心往上提了提,突然有些懊惱,身側穿過的風太大,吹亂了頭髮;
"原來的房子到期,有朋友介紹租過來,租金不算太貴,並且這裡環境很好。"面對許君文的詢問,沈清隨意扯了個謊。
"你怎麼會來這邊?"她側著頭故作不知地問,大大方方地看著並肩同行的男子的臉--他與幾個月前的校友會時並沒太大變化,依然容光煥發,神采飛揚。
許君文微笑,"我三年前就買了小區裡的房子,就在那裡。"
沈清順著他手指指著方向,故意驚訝地眨了眨眼,其實,即使是要她閉上眼睛也能立刻畫出那棟白色小樓的樣子。
"是嗎?那我們也算是鄰居了?"沈清邊說邊在心裡打了個寒顫,自己都受不了再繼續假惺惺地裝下去,於是伸手指著前方淡黃色外牆的大樓,"我就住在那裡,有空可以來玩。"及時換了話題。
許君文卻頗有些訝異:"那一棟?"
"對,十九樓,a座。"報出自己的準確住址,沈清暗自希望他能記住。
許君文愣了愣,輕輕笑道:"真巧!"
沈清不解:"什麼?"
"沒什麼。"許君文很快搖頭。
沈清挑眉,帶著些疑惑。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為什麼許君文的神色一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
"到了。"兩人在樓前停下,許君文雙手穿在褲子口袋裡,抬了抬下巴,"上去吧,改天電話聯繫。"
"你知道我的電話?"沈清好笑。
許君文隨口報出一串數字,神色篤定,笑道:"應該沒變吧?"
"呃?"沒想到他竟真的知道,沈清一怔,隨即才慢慢搖頭,小小的歡喜開始在心底冒泡。
"上去吧。"許君文仰頭,彷彿在看19樓的燈光,而後復又看向夜幕下笑意柔軟的女子,"時間不早了,晚安。"
"晚安。"
沈清笑著揮揮手,邁步進入大樓廳堂,走向電梯。
他竟然能夠隨口報出她的手機號,好像早已爛熟於心。這,怎麼能讓人不驚喜?身後似乎還有目光相隨,沈清的腳步如同心情一般輕快,以至於忘記去問,他究竟是如何拿到號碼的。
電梯到達目的地之前,沈清唯一想著的是,回去要立刻給林媚打電話彙報今晚的事。雖說在此之前只是一場不求結果的暗戀,然而,當柳暗花明就在眼前,又有誰能抵得過誘惑?誰能不去暇想?
只不過,當她好心情地一腳跨出電梯門時,才發現過道轉彎處堵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沈清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皺眉。因為她看到那副冷然的臉孔,還有一張泫然欲泣的嬌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