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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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韓睿從未體會過這般心慌的感覺。
方晨正打算退回房間睡覺,卻聽見韓睿的聲音傳過來:“等等。”
“嗯?”她就這樣略帶疑問地停在了原地,還光著腳,地板很涼,令她不得不下意識地微微踮著腳尖。
睡衣大概是絲緞制的,所以柔軟垂順得如同她披散在身後的長髮,正若有若無地貼合住身體,勾勒出形狀優美的輪廓來。
在那一點微不可見的夜光中,緞面卻皎潔如雪,不長不短地恰好覆到膝蓋的位置,露出一雙勻稱挺直的小腿,以及圓潤美好的腳踝。
他的目光長久停在她的身上,未曾稍微移開一點。
其實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專注地看過一個女人,只因為從來不認為誰會是特別的,值得讓他多花時間去欣賞。
可是此刻,她是真的美。未施粉黛,卻偏偏美得這樣驚人,在幽暗之中恍若一副清冷的剪影。
他沉默不語,因為忽然想起第一次開車載她時的情景,分明是遭遇到追蹤,可她卻興奮得連眼睛都在發光。
或許從那個時候起,他就覺得她同自己會是一類人。
後來證明確實如此,因為絕大多數時候她與他對抗的模樣,亦是倨傲冷漠,彷彿渾身上下充滿了攻擊力,像一隻瞬間張開利爪的動物。
然而居然這麼巧,相比其他女人的畏懼或嬌弱,他更喜歡看見這樣的她。
他喜歡她頑固的樣子,習慣了她的不妥協,有時候或許連自己都沒意識會想去故意逗她。
可是直到今晚他才發現,原來她真心笑起來的樣子才是最美好誘人的。
她盤腿坐在地板上,笑意盈盈地望著他說話,臉上由於酒精的緣故染上極淡的紅暈。
在某個剎那,他差點就忍不住伸手過去,想要撫摸那張鮮妍明媚的嘴唇……
屋外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忽然加大的風聲,簌簌地略過草地。
韓睿似是陡然回過神來,沉聲叫方晨的名字:“方晨!”同一時間已經大步邁向她。
他的語音裡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緊迫,那樣稀奇,她不由得一愣,結果下一秒便聽見一長串凌亂而急促的爆裂聲,在這個夜裡被無限放大,幾乎快要震穿耳膜。
兩間臥室是並排相鄰的,聲音便是從那裡面傳出來。就在方晨被一股極大的力量拽住胳膊撲倒在地的同時,她也很快分辯出——那是槍聲。
數十發子彈從隱藏在黑夜深處的槍管裡彈射出來,瘋狂地撞擊在房子的外壁上,發出沉悶連續的聲響。
被擊穿的窗戶玻璃碎片瞬間彷彿爆炸開來,四下紛飛。
“……怎麼回事?”方晨全然顧不上手肘火辣辣的疼痛,蜷縮在暫時安全的牆角邊,下意識地抱住後腦,壓低聲音咬牙問。
“待在這裡別動!”
方晨從來沒有聽過韓睿用這樣冷肅的語氣說話,不禁呆了呆。
韓睿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支槍,通體烏黑的槍身在方晨的眼前晃了晃,隱隱發出金屬的墨光。
下一刻,窗外似乎有探照燈射進來,穿透了原先的黑暗,從他冷峻的面孔上一晃而過。
她看見他垂下視線迅速而熟練地上膛,似乎對這樣的突然襲擊早有準備。
僅僅是一恍神的工夫,第二輪掃射已經被啟動。
距離上一波的時間間隔不足30秒。當凌亂的槍聲再度響起的時候,韓睿突然伸出另一隻手護住她的肩,大力快速地將她扳向一旁。
空氣彷彿被高速運動的物體撕裂劃破,伴隨著清晰沉重的擊打聲以及隱約灼熱的硝煙氣味,適才所處的位置邊上赫然掀起碎屑的塵埃。
望著地上被燒焦的彈孔,方晨心下陡然一涼。
只差幾公分,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洞或許就會出現在她的身體上。
“發什麼呆!”韓睿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
方晨回過神,直視他那雙寒星般凜冽的雙眸,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情緒,卻又消失得那樣快,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
“怎麼辦?”她問。
敵暗己明,也不知道外頭到底有多少支槍在等著將他們射成血窟窿。單看對方這樣來勢洶洶,她甚至毫不懷疑只要稍有疏忽今晚便會成為自己的死期。
說不害怕那是騙人的。
她是一個正常的女人,過去二十幾年裡最大的放縱也不過是借酒吻了一個陌生人。
即使天生膽子再大,在如此硝煙紛飛的夜晚,死亡的恐懼還是毫無例外地向她侵襲而來。
兩隻手掌上都悄悄地覆著溼冷的汗水,她的臉色有些失血,卻愈發襯得一雙眼珠異常黑亮。
她盯著他,黑暗之中像是眼神慌亂,卻又更像是全神貫注,似乎是想從他鎮定的表情裡尋找到一線可靠的支撐。
她需要從這個男人的身上獲得力量,即便此刻的危險恰恰正是他帶來的。
方晨重重地吸了口氣,努力令自己的聲音安定下來,又問了一遍:“我們怎麼辦?”
回答她的卻只有一個簡單的字:“等。”
等什麼?
她不知道,根本不明所以,彷彿頭一回覺得不但手腳被恐懼感束縛得不大靈活,就連大腦都停止了運轉。
韓睿依舊是那樣的沉著冷靜,修長高大的身軀隱匿在暗處一動不動,散發出強烈的一觸及發的氣勢,如同一隻隨時進攻的獵豹,只是在等待著最佳的時機。
他的表情專注而冷酷,身上那種詭秘的氣息強大到甚至令她感到害怕。
有那樣短短的一刻,她似乎真的忘記了正在四周紛飛的子彈碎片,以及等在前方的未知的命運。
兩間臥室的窗外陸續有人翻進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與地板上的狼藉磨擦出輕微的穸簌聲,時斷時續,顯然對方正在小心翼翼地搜尋著什麼。
或許,是在找尋他們的屍體。
腳步聲漸漸逼近,方晨不自覺地屏了氣,只見韓睿在一旁對她做了個手勢。
她還沒真正弄明白他的暗示,身體已經隨著他的動作而做出下意識的回應。
方晨完全憑著自己的感覺,一邊緊盯他的表情一邊再度往旁邊縮了縮,恰好給韓睿騰出了最合適的空間,他眼裡一閃而過近乎讚賞的亮光。
她感覺一側的耳廓已緊緊地貼住堅硬冰冷的牆面,在黑暗中半蜷著身體,而他持槍的手臂就從她的頸邊伸出去。
因為位置狹小,她幾乎被嵌在他的懷裡。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她甚至沒弄明白他是怎樣出手的,只聽見一記悶響,一個黑影便倒在了他們的腳旁。
下一秒,她就被他拉了起來。
衣料摩擦聲近在耳旁,她想轉過頭看一眼,卻被他緊緊地護在懷裡,後腦更是被一隻大手摁住,根本抬不起來,就連耳朵都彷彿被遮住了,卻仍舊不妨礙她聽見那近在咫尺的緊促而連續的槍聲。
這不是拍電影,又遠比電影情節驚險得多。
不清楚對方來了多少人,之前的幾輪掃射就已經足夠驚心動魄。
方晨心裡清楚,他們是逃不出去的。
一念未歇,只聽見大門被人破開,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撞擊聲,令她不自覺地神經再度繃緊了一分。
她在他的懷裡極輕地瑟縮了一下。
即使此刻的場面混亂危險,韓睿還是第一時間敏銳地感覺到了——她在害怕,她終究是個女人。
他一言未發,只是將手臂又收緊了兩分,藉著及時趕來的支援者的掩護,帶著方晨迅速退到相對安全的地方。
“哥!”錢軍端著槍大步來到旁邊,帶來的十幾名弟兄早已拿著武器一擁而上擋在前面。
他原本想趕過來察看韓睿是否受傷,結果一低頭,恰好對上另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
聽到熟悉的聲音,方晨先是一愣,繼而飛快地轉過頭來。
韓睿的一隻手掌還護在她的腦後,她只是訝異地盯著錢軍,然後才注意到現場這突然逆轉的形勢。
屋子裡多出來的這些人恰好在他們最危急的時刻出現,彷彿從天而降一般,出現得這樣及時,甚至讓她吃驚到忘記體會化險為夷的喜悅。
方晨將目光移向韓睿,略怔了怔,一句話滑到嘴邊卻又重新咽回去。
韓睿低頭掃了她一眼,然後鬆開手:“找個安全的地方避一下,你應該做得到吧。”他邊說邊將子彈用罄的手槍丟到一旁,接過錢軍遞上來的輕型衝鋒槍,就要轉身離開。
恰恰是最混亂的時刻,兩派人馬分峙對抗正進行到最激烈的程度,房子裡早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四處都是彈孔和碎屑。
韓睿走出兩步,又陡然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只見方晨依舊立在原處,窗外透進的微光將她籠罩起來,而她卻如同一團沉默的影子,深深地陷在虛幻的深處,彷彿靜止,又彷彿不可觸摸。明明這樣暗,他卻奇異地接收到了那雙眼睛裡所流露出來的訊息。
——那樣模糊的猜測和不可置信,又如同利刃,直直地向他逼來,帶著鋒利的審視和求證。
他看著她皺了皺眉,薄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什麼,卻終於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