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甜蜜 三十四

作者:鏡中影

三十四

套一句說書唱戲者的臺詞,將遇良才,棋逢對手。

處於公事中的端木輒,絕對不是那個遊戲人生的端木輒。處於談判中的肖潤,也斂盡溫雅,盡顯鋒芒。這一場唇舌交鋒,兩方有張有弛,有擒有縱,各守底限,寸土不讓。

“肖總,選擇貴公司進行這場合談,是為充分表明端木公司對這場合作促銷的誠意,但並不代表我方可以無條件妥協。以端木公司與田氏公司的名義聯合促銷,以做裝飾送材料的名義進行策劃,合乎消費者的消費習慣,更易找到活動宣傳的切入點。”

“說到誠意,對於一項互惠互利的合作,相信雙方都有足夠的誠意,田氏願意出資百分之六十已經充分可以表明。買到一定價位以上的材料送裝修,是我公司企劃部今年推出的重大策劃之一,對此,我們很難做出讓步。”

“貴公司在出資多於我公司的情況下與我公司合作,相信不是為了賠本買賣。出資百分之六十,正是基於對這樁策劃案的信心,便更應該順從市場規律,從消費者的消費心理出發,以期得到最大的回報。”

“貴公司在市場上的佔有率及良好口碑,是我公司選擇貴公司的原因。得到貴公司的良好的回應,是我公司所樂見的,但並不意味著我們願意失去主動權……”

在兩人的話流暢利淌出唇舌時,都給人無懈可擊之感,但另一方總能找到切入點予以反駁。田然纖指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飛轉敲擊,心裡大呼過癮。

兩個小時後,雙方簽下初步協議。

在如今商界,若想取眼前之利,不妨狠利快絕,不留餘地,不給對手任何喘息之機。若以經營百年老店為宗旨,就不可能一頭獨大,獨佔其利,共贏共榮才是彼此的默契共識。

“好,我們在宣傳中推出‘裝修送材料’‘購材送裝修’兩套方案,供消費者自由選擇。”

“讓市場來決定是最明智的,希望我們這一次合作過後,還有下一次的合作機會。”

簽字,握手,例行程序完畢過後,合作達成,兩個男人不約而同地亮出笑顏。

“端木,午餐時間到了,一起用餐吧,我做東。”

“不了。下午的行程很趕,改天再約,我來請。”

“也好。那今天只能抱歉了,我送你出去。”

“請。”

這一派的談笑風生,哪裡還有一絲剛過不久的劍拔弩張?

田然抱著小巧秀氣的筆記本電腦緊隨其後,將人送進電梯,感嘆道:“我今天算是領會了‘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這句話的真諦了,為各自的利益最大化而奮戰時,是對手,另一種意義上,也可以解釋為敵人。協議一經簽定,放下筆的那一刻,就成了合作上的朋友。”

肖潤以手拍了拍她頭頂,“孺子可教,繼續努力。”

“是,總經理大人。”

肖潤忍住了將手撫上她細嫩粉頰的衝動。

他決定……不去計較了。

兩個小時前踏進會議室時,第一眼所見,她正與端木輒目光膠著。一對分手的男女重逢該是怎樣一番情形?他無從參考,但同為男人,很難忽視端木輒注視田然的目光,熱切而強烈。這一點,恐怕連端木輒自己也不曾察覺,否則,不會放田然走。而自己在那一刻,成了一個看在眼中的旁觀者。那個感覺很不好,他不喜歡。

“田然,把今天下班的時間給我,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約會?”

“不行嗎?”

“總經理與女朋友約會,需要我這個秘書為你訂電影票嗎?”

“如果我的秘書不願意為上司的私事浪費時間,可以到了電影院以後隨機選擇。”

“我會考慮。”

自感被當成隱形人的李菁適時遞話,“總經理,今天晚上八點,您要參加天苑建築發起的一個業界酒會。”

“這樣嗎?”肖潤蹙眉。他清楚記得上午落實全天行程時,並沒有敲定是否應這個邀約,看來李秘書替總經理做了決定。

“晚上八點嗎?下班時間是五點半……”田然稍加沉吟,眼前一亮,“總經理,我建議您和您的女朋友可以利用這兩個多小時的時間找個氣氛好的地方吃個飯喝杯茶,至於電影,不妨改日。”

“聽從田秘書安排。”肖潤笑意盈眸,“記住,我的女朋友還要隨我出席酒會,田秘書在安排的時候,要考慮到給她留出化妝換衣服的時間。”

“……好吧。”嗚,她討厭酒會。

在她小臉上尋到了一絲愁眉苦臉的跡象後,肖潤心情更好,“給我訂牛肉麵,大碗的,謝謝。”

李菁望著上司高大英挺的背影回到辦公室,再瞥一眼甜美可人的田小姐,一雙精明秀眼掠過深沉。也許,一星期前找到公司來的那個人,她該給人一個出頭的機會?雖不知她握在手中的東西到底是何方法寶,有沒有她所描述的那般具有奇效,但何妨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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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會只是一個酒會,和已經參加過的那些悶死人不償命的假面酒會沒什麼不同。但在酒會上遇上何玫,算是喜出望外了,有朋友同樂好過和一些半生不熟的人裝熟。

只不過,她的手在拍上何玫肩頭前的一秒鐘,停住。

“你要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親眼看見她,讓我這個贗品知道正品回來了,贗品該識趣地自動消失了,對不對?”

何玫嗚咽泣問的,是立在面前的一個俊逸男子,魏家大少魏勉,也是天苑建築的執行總裁。

田然認識魏勉,卻不解何玫和他怎會有了瓜葛?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讓我離開,這在一開始就約定好的不是嗎?你為什麼要我像個小丑似地來到這裡,站在這裡受人譏笑,為什麼?”

那男人目光沉冷,凝顏不語。

“……我明白了……再見。”何玫回身,並沒有發現離她極近的田然,淚水泗流的心型小臉蒼白如紙,踩著高跟鞋的腳步虛浮兩步後驟然狂奔,拖著一襲露肩橘色禮服,如一朵燒人亦焚己的火焰,卷出宴會廳。

“玫玫!”田然愣了一秒,見魏勉不為所動,加步緊追。

“什麼事?”在宴會廳門口,肖潤拉住了她。

“是玫玫,她……她有心臟病,我怕她……”

“走吧!”肖潤不再多問,攜她追了出去。

何玫當真暈倒了。在酒店門口,直直向冷硬的臺階栽下,若非他們趕到及時,後果無從預料。

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在替班來的歐暖催促下,田然隨肖潤坐上車回家。情緒卻一時無法調適,直到家門在望,始終無語。

肖潤把車停在路邊,凝視著神情怔忡的田然,“你真的處處給我意外。工作的態度、能力、悟性,為人處事時的成熟聰慧,每一次都給我意外。這一次亦然。”

“……什麼?”田然思緒還在何玫那段地下愛情故事上徘徊,怔問。

“你對朋友的熱情,實在是很動人。”他沒有那樣的朋友,所以不曾那樣熱切關懷過一個沒有血緣的人,田然這個在本質上屬於偏冷的女孩,能以那樣的熱情去對待朋友,很動人,很讓人渴望成為被她關懷的那個。

田然嘆息,苦笑,“可惜的是,不管是如何親近親密的朋友,我們都無法代替她承受傷害痛苦,就算她痛斷肝腸,我們也束手無策。”

“誰都沒有辦法替代別人的人生,一個在痛苦的時候最想要的安慰,就是有人能站在她身邊,由著她哭,聽她傾訴,抱著她,什麼也不必說。我第一次高考失利時,最希望我媽做的,就是這件事。”

“她沒有嗎?”

肖潤乾澀一笑,“所以我說,你的朋友很幸福,有你們這群可以共聽心事的朋友。”

“原來你高考失利過。”田然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工作以外的肖潤瞭解實在是寥寥,“你妹妹怎麼樣了?”

“正在看心理醫生,進展還不錯。”

“改天安排我們見個面吧。”

“好。”她的話,使肖潤面色生柔,掌心按在她頰上細細撫挲,“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承受的無奈和痛苦,不管是多親密的朋友和親人都不能替而代之,你已經做足了朋友應該做的,今晚別想太多,睡個好覺。”

兩人在門前作別,直到那道纖麗身影被田家厚重的大門完全隱去,肖潤才收回目光,移步回到車前。

“這位先生,你等一下!”陰影裡,等候多時者如鬼魅般一躍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