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甜蜜 四十五

作者:鏡中影

四十五

被歐陽夫人請喝咖啡不在田然意料之內。

她以為,她和這位作風強悍的的嬌弱夫人不該有什麼交集才對。但對方在電話中用語一派謙和,態度很是懇切,她一時找不理由硬性拒絕,於是赴約。

“田小姐,我早就想見見你的,以前我和你媽媽有過數面之緣,她的學識、談吐、氣質,我至今記憶猶新。”喬思潔纖細修長的指輕挽起白骨瓷杯的杯耳,呡下一口咖啡,起放間,已不著痕跡地把眼前女孩打量完畢。“我姐很喜歡你,我想我們也應該能處得來才對。”

田然在心中說了一聲“抱歉”。每個人都有別人不能碰觸的底限,為維護自己的底限做一些事出來無可厚非,可如果把以人玩弄在股掌間為樂,她只能大方地奉以一聲“變態”,敬而遠之。

“阿念從小到大都是品學兼優又體貼聽話的孩子,一直是最讓我們放心的一個。但這個孩子有一個致命的短處,就是太重感情。重感情是好事,可太容易被人以感情之名投機就是壞事了。從他小時候算起,我都記不清他因被別有居心的朋友利用而傷心過多少次……”

田然將一抹禮貌的微笑保持在嘴邊,靜靜聆聽。反正,這位夫人喜歡說給人聽必定多過聽人說給她聽。

“這一次也是,明明有田小姐這麼好的朋友,還不知道珍惜,實在讓人很操心也很傷心……阿唸的事,你應該聽說過一些吧?”

“是。”田然答得輕微,意在模稜兩可,不想多涉口舌。

“那個孩子就是這樣,如果這件事給田小姐造成了困擾,我會讓他向你道歉。”

“還好吧。”

“不過,我也想知道,田小姐到底是在和誰交朋友?阿念還是阿輒?我聽說,你最近和阿輒走得也很近,是嗎?”

是,拜混蛋端木輒的“追求”所賜,兩個人在公眾場合同進同出的頻率愈來愈高,要人不知道也難。只是,還輪不到這位夫人質問吧。雖然是滿面的和顏悅色,但眼內有不認同時,就是在質問沒錯了。

“歐陽和端木都是我的朋友。雖然我曾有有意和歐陽確立更進一步的關係,但他似乎並不熱衷,我不能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感情,我想我有交朋友的權力吧。”歐陽念,感謝我吧,到現在我也沒有揭穿你,別說我沒有幫忙。

喬思潔深感這個女孩並不只是姐姐說過的乖巧懂事而已。想她年紀輕輕的,在面對自己時,如此從容自若,坦然鎮定,少見。“說來說去,還是阿念不對在前,如果有傷著你的地方,阿姨在這裡先替他說一聲‘對不起’。”

真是惶恐不勝。田然恬淡一笑,“您言重了。”

“然然。”喬思潔把稱呼向親近靠攏一步,“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和阿念走在一起的,畢竟你是他直到目前惟一承認過的女朋友。你可以不去計較他以前的過錯,重新接受他嗎?”

田然不相信歐陽夫人直到現在還沒有看出當初她的兒子把自己拉出來是為了掩她耳目。現在,她把向情自動忽略,再把她歸成“惟一”,是要執意將她拉成同盟軍就對了。

“這個……”田然面泛難色,欲語還遲,“這個……您也知道,這種事最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

喬思潔上身前俯,帶著三分熱切道:“相信阿姨,你對阿念來說是有些特別的。”

“特別?”她好奇了:如何個特別法?

“不瞞你說,阿念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朋友叫盈盈,哦,就是高商百貨家的獨生女,那孩子很優秀,在國外讀書時還半工半學,考下了美容醫師的執照後,自己開了一家美容院。性格也好,又溫柔又大方。她很喜歡阿念,可阿念偏偏不喜歡她,對人家女孩連副好臉色也沒有。我見過他和你在一起的樣子,有說有笑的,顯然很開心。我向問起你的一些事時,他更是讚不絕口。正常發展下去的話,你們肯定會有圓滿結果。唉,駕不住旁人在一邊工於心計的糾纏,他又是心太軟的脾氣……”

所以,這就是歐陽夫人找上她的理由了?在歐陽夫人的認定裡,她對歐陽念來講有“一點特別”?

“這不嘛,旁人一攛掇,他竟放話給我們說不要家,不要家裡的一切。那個傻孩子哪裡知道,他一旦沒了這些,就沒了利用價值,到頭來指不定要被傷成什麼樣,唉……”

田然保持微笑,不置一辭。這位夫人已經將她兒子的全部價值圈囿在金錢權勢上,她還能說什麼呢?

末了,咖啡喝完,單埋過,歐陽夫人力邀田然同車。

田然不得不承認歐陽夫人的氣勢有點令人難以拒絕,尤其人家親自為自己打開車門時,更是面子難駁。但上了車,司機先生一條路開下去便是風馳電掣,與回家的路正是背道而馳。田然自是有點不高興的,但歐陽夫人一逕笑語風聲,也就聽之任之。

十五分鐘內,奔馳車駛離鬧市區,下了主路,拐進了一片人工綠化帶,在獨棟別墅組成的巷道里穿梭,最後,停在一棟鑲著鏤空雕花鐵門、打著“歐陽”標識的華宅前。

在三樓,她見到了歐陽念。甫踏進那間有二十平米的臥室,她一目瞭然:歐陽公子被軟禁了。那些影響美觀的鋼筋焊條,不可能出現在這棟別墅的每扇窗戶上。駐守門前的兩位膀寬腰圓的仁兄,也不可能出現這棟別墅的每間房門左右。

歐陽念從窗前回身,看見她時,也沒有多少意外。

“你開始絕食了嗎?”她聽何玫那小妞說,有部偶像劇裡似有類似情節,裡面的男主角曾為反抗家族對自己姻緣的干預,在被禁後絕食抗議,以致曾一度風靡萬千少女的芳心。

“我不會。”歐陽念搖頭。

這就對了。“你這樣的情形,有誰知道?”

“我的父母,大哥,妹妹。”

全是這世界上最親最近的人呢。“你認為,你母親把我叫到這裡看你這副模樣,是為了什麼?”

“最好你能動了惻隱之心,想辦法把我從這裡救出去。”

“什麼意思?”

“為了救我,你也許會勸我懸涯勒馬,回頭是岸”

“就這樣?”

“當然不止這樣。我如果想自由,邁出這道門時,就要邁進婚姻。”

田然大眼睛眨了又眨,是真的一頭霧水了。

“我在和你‘交往’後,還和情情暗渡陳滄。在他們看來,是我辜負了你,你對我應該還有餘情未了,應該會想辦法救我。而這一回,僅是男女交往已經換不來我的自由,必須是有法律保障的婚姻。也就是說,你想把我從這裡救出去,就要和我結婚。”

意即,歐陽夫人和她在咖啡館裡的那番懇切長談,是為了確定她對歐陽公子有無情意。可是她是哪一點讓歐陽夫人有了這麼深刻的誤解,把她帶到了這裡?

“不用奇怪,我媽素來就有自我認定的習慣。你還是快點離開吧,不然,說不定下午就有人到你家提親了。”

如果易地而處,她會怎麼樣?割不開鋼筋,又打不出門去,只有火攻了吧。就算這裡面沒有一處火源,她也要鑽木取火,把約束她自由的空間焚之一炬……

但歐陽念不是她,她也不會指望別人用自己的方式行事。

看上去,他雖目光疲憊,眼睛最底處卻有火光隱隱,應該不致於淪於絕望。可是,臉上沒有憤懣,沒有怨懟,平靜得……不太正常,總讓人有隱隱不安的預感。

好歹朋友一場,她不能見死不救。

“端木,我現在被你姨媽請到了家裡,你的表弟被軟禁,你快來救我……快點呶,在我變成你的表弟媳婦之前!”

如果端木輒不訂婚,她不會隨父親要求婚宴;如果不參加婚宴,她不會認識端木太太;如果不與端木太太認識,她不會被人和歐陽念撮合一起……也就不會摻和到別人家的家事情事裡來。歸根究底,一切罪惡淵藪為端木輒,他不當誰當?

端木輒二十分鐘即飛車到達。推開一干人的阻攔,雙足把樓梯踏得驚天動地,到達門前又讓帶來的人把“看護”撂倒,抬腳踹開房門,絕對算得上是破門而入。

“你……你們……”眼睛在室內兩人身上打了幾轉,定格在田然小臉上,氣息未穩,“你沒事吧?”

“你沒看出來嗎?”坐在沙發上的田然指指床上的歐陽念,“有事的不是我。”

“那你在電話裡說那些話?”端木輒大吼,“我差點出了車禍!我和三輛車發生擦撞,還成了不負責任的肇事逃逸者!”

“你……”本想反唇相譏的田然在瞄見他額上的汗珠及鐵青的臉色時,語氣陡然放軟,“這個地方不適合罵人。”

“那還不走?”端木輒大步邁過來,大手把她揪起,再指著歐陽念吩咐隨行的人,“你們架著他,一起走!”

樓下客廳,歐陽家的保鏢和端木輒的手下正在對峙,而歐陽家的兩位家長及兄妹,面色各異地各踞一處。

“阿輒,你太不懂規矩了,我會向你父親討個說法!”歐陽先生厲聲道。

“回頭再說吧。再見,姨媽,姨夫。”

端木輒有備而來,歐陽家猝不及防,在人力上吃了暗虧,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救出籠去。

路上,端木輒駕車之餘,再度大罵,“你有幾條命,還玩個孤身深入虎穴?怎麼,想美女救英雄?你不知道你那句話會產生什麼效果?有些話是能隨便說的嗎?你說話不經腦子的嗎?你——”

“你發什麼神……”

“田然。”後座上閉目養神的歐陽念截住她的反擊,“你說那些話的確會讓關心你的人抓狂。你不瞭解我媽,端木瞭解。你那句‘在我變成你的表弟媳婦之前’,會讓端木以為我媽對你做了什麼。”

“她會對我做什麼?”

“我媽能做的事絕對超過你的想象。雖然你是田家的女兒,但大不了在事後娶你進門,相信不管是你父親還你外公,都不想鬧出醜聞,而且以歐陽家在政商兩界的威望,不會委屈了你。”歐陽念越說,越替她後怕,“端木只是在為你擔心,不,他是太擔心了!”

“……真的?”田然斜睨面色依舊不善的端木輒。

“假的!”端木輒寒聲道,“我幹嘛為了一個自己找死的人擔心!”

“端木……”既然是自己有錯在先,何妨放低姿態?田小姐的撒嬌術絕不僅用在討好長輩,雙手抱住端木一隻胳膊,緩搖慢晃,軟語央求,“是我錯了,不要生氣了嘛,生氣容易老,男人的青春也很短暫哦……”

沒誠意!明明唇角已溢出了受用笑意,某人仍硬撐冷酷。

“端木,你今天破門而入的姿態真是又帥又酷,好像斬惡龍救公主的王子,好英俊好氣魄,我拍拍手。”啪。啪。啪。

當他是小孩子來哄是不是?!明知如此,某人仍是享受不已:又帥又酷?好英俊好氣魄?嗯,他也有同感。

“端木,笑一個嘛……端木?端木,端木~~”

在歐陽念幾乎要因為這大小姐換著音頻調著音律的嬌聲嗲語而休克時,端木輒總算發話,“坐好了,我在開車!”

語氣雖然強加進了兇狠,但猖狂的氣勢不再,效果打足了折扣。

搞定。田然立刻就坐正了,也學人閉目養神去。

後座的歐陽念暗自搖頭:這位精明一世的表哥,只是兩三句話,就心滿意足成這個模樣,壓根沒有想過趁著對方理虧的時機要一點福利過去,是真的色迷心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