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甜蜜 五十四

作者:鏡中影

五十四

歐陽念怕用情之深已經不是“痴情”可以概之了。

小阿姨曾說自己的感情線短且淺,所以情感來得快消失得也快,無法將感情只用於一個人,端木輒是小阿姨的同類,可想而知。那歐陽念呢?他的感情線是不是已經直達心臟,深刻入骨了?

“歐陽念,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田然自認為和歐陽唸的交情談不上深交,歐陽妹妹叫她來,當真是死馬當成活馬醫了。可是,對著這樣了無生趣的歐陽念,她總不能無為而致。

“歐陽念,你確定向情是真的走了嗎?我不能相信呢,我要去確定一下,你告訴我她家裡的地址好不好?”

這個情形下的歐陽念,是把自己全盤封閉起來了。她說任何話,不管如何語重心長,入情入理,怕都與廢話無異。她只得猛下重藥,期望昔日的貴公子給予一點反應。

但是,任她把向情提了不下十幾回,嘴皮磨了不止一百次,歐陽念依然沉浸在那個有向情的世界,除了鼻間那縷呼吸,不見任何動靜。

她決定放棄,也只得如此。“既然你不肯告訴我向情的家在哪裡,我也不能自討沒趣,拜拜。”

拉開門,正在門外徘徊的歐陽百合抬頭,雙眸盈滿希望的光亮,“怎麼樣?田小姐,二哥他……”

“我絕對不是他的救星。”歐陽念是生是死,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和選擇,她這個外人扭轉不了乾坤。

歐陽百合面容悲涼,“田小姐,如果連你也不能勸醒二哥,他……”

“他惟一的救贖已經被你們逼死了,恕我無能為力。”

“情……永輔路……淮……合巷……三……十……八號……”

“二哥!”歐陽百合驚叫著撲向唇間翕動有語的兄長,臉上當即如梨花帶雨,“二哥你說話了!二哥說話了!”

啊?田然也愕然:活死人說話了?

“……情情……永輔路……淮……合巷……三……十……八號……”

“他說什麼?”田然引長了脖子,問。

“二哥說……”歐陽百合貼在兄長嘴前聽了半晌,面色一白,“永輔路淮合巷三十八號,向情家裡的住址。”

“他是回答我的話嘍。”田然重新走到歐陽公子床前,拿起床頭一杆筆記在掌心,“好吧,歐陽念,我會去替你看看,但是最好是你自己去確認。”

“田小姐,確認什麼?”她走出,歐陽百合追上來。

“確認向情是生是死。”

歐陽百合一愣,“她的葬禮二哥已經參加了……”

“她的屍體也是你二哥親自送去火化的嗎?”

“這怎麼可能?當時我二哥還昏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向情的家人特地等他醒過來才舉行的葬禮。”

“這恐怕是惟一救你二哥的方法了,唯今之計,你必須讓他認為向情或者沒有死,也許能喚起他一線生機。”

“可這是騙他啊,等他真正清醒了,向情還是沒了!”

“到那時再說。不然,你有更好的辦法?”

“我……”

“這個時候,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什麼多少絕症患者在生死線與病魔抗爭,多少難民為了一口飯頑強等待,還是世界哪裡的戰爭又奪去了多少想活卻活不了的人的生命……這些話,我相信你們都對他說過了吧?沒準你們還拿父子母子兄弟兄妹之情痛哭痛罵過,但效果如何,你們也看到了。”

“我一個表姐是心理醫生,她也說,二哥不想清醒,是因為不想面對向情已經不在的事實,他此下的心理是有點自欺的,如果想短期致效,可以利用他這一點心理……但她也說,這一點,有違她的專業精神……”

“等你二哥能吃能動,再請那位心理醫生髮揮她的專業才能為你二哥精心疏導吧。”田然很想仰天長嘆:當務之急,是讓躺在床上的那個活死人有求生意志好不好?

走到客廳,田然倏然頓步,訝然四顧,“怎麼這個家裡只有你?”她到了半天,除了與幾個保姆打過照面,以及和床上的活死人說過話,就只有歐陽百合了。

歐陽百合澀聲,“他們在勸過二哥以後……沒有效果,都不想看著二哥那樣……”

“是不想,還是不敢?”

“呃?”歐陽百合沒料到這位田小姐如此直白。

“別誤會,我無決替向情和你二哥討伐什麼。”田然推開了那扇阻擋陽光的厚重木門,淡道,“反正,你們家人要面對的,有可能是歐陽念一輩子的怨恨,我這個外人何必多事?”

她擺手作別。

“田小姐!”歐陽百合急步追過來,“你可以經常來陪陪二哥嗎?你一來,他就說話了,也許……”

“作為朋友,我肯定會再來看他。不過不要對我寄望太高,我說過,我不是他的救星。”她坐上車,握著方向盤,操縱著前行方向,但生命的方向歸誰操縱?

田然掃一眼兩邊向身後倒去的華宅,前車之鑑,未必能成後車之師,誰知這裡面不會製造出另一個向情?另一出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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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心事?”與肖潤的妹妹李安琪吃了一頓飯,回程時,肖潤問。

這樣溫和的聲線,有催人訴說的功效,田然未多經考慮,把壓在心頭的這樁豪門秘辛簡言告之,末了道:“我是在想,如果當初我能對他們的事多插手一些,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

“不會。”

“為什麼?寬慰我?”

“如果你是向情,你會怎麼做?”

田然稍稍思忖,搖首道:“我不是向情。如果我生在向情那樣的家庭,我就不可能養就田然的性格和脾氣,也就不會是我。”

肖潤失笑出聲,“這麼坦白?”

“我從來沒有否認金錢和地位帶給我的優勢。”

“所以,你既然不是她,也不是歐陽念,就不可能難真正為他們改變什麼。”

“如果你是向情呢?”

“我?”肖潤聳肩,“我也不會是她。從很早的時候,我致力所做的,就是不讓別人掌控自己的命運。”

“可是,命運有時並不真正掌控在自己手中,比如,那場車禍。”

“的確如此,天災人禍是我們所不能掌握的。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可能改變什麼。與其耿耿於懷,不如對生者給予關懷,以慰逝者。”

“有道理!”田然搖下車窗,長舒一口氣。

肖潤覷她一眼,搖頭再笑,“你想去拜祭她?”

“不想。”

“不想?”

“我始終不能相信這麼一條生命就此沒了,在我接受前,不去拜祭。”

“那讓你剛才吃飯間食不下咽的惦記著的又是什麼?”

“去探望向情的家人。”

“給他們錢?”肖潤不認同地皺眉。

田然一笑,“雖然我不缺錢,也不會以撒錢為樂。我看過他們的家境,很平常的一戶人家,父親下崗,母親是個小學老師,我想,給向爸爸找份工作應該不算難吧。不過,向情的叔叔似乎真的希望我能給一筆錢,後來被向爸爸拿笤帚打了出去。”

雖然開著車,肖潤仍然沒有錯過田然的表情:眼神自然,語氣恬淡,娓娓說著時,沒有鄙夷,也不見同情。她身上,有著這個階層特有的優越,也有著這個階層很多人所不具備的平和。其實,田然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綜合體吧?一個會冷靜會熱情會傲視也會承擔責任的小女人。

“總經理大人,在想什麼?”田然心境趨好,反輪到帥哥上司沉思,當然要追問。

“在想什麼時候才能把你拐成我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