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警戒 第九十章 諾言
第九十章 諾言
從事發到最後大火突起,其實也就不過二十多分鐘,為了達到殺死裴勁英一個人的目標,三幫四派出動了至少兩百多個人襲擊了裴家主宅,將裴勁英逼到絕路上,最後又被裴勁英反過來困在了巨大的鋼板和他們內部自己人點著的大火裡。
但是這些江上陽都不關心,他只想帶著裴勁英離開這裡,去醫院找人救命,裴勁英說完逃生通道的位置和密碼之後,江上陽就連跑帶撲地衝進壁爐裡,飛速找到密碼裝置,輸入密碼之後還有一個指紋解鎖,江上陽本來想把裴勁英帶過來,但是他的手不經意一碰,指紋解鎖竟然提示成功了——裴勁英把他的指紋錄入了裴家最後的、最安全的逃生通道里……
那一瞬間,即使是在相當危急的情況下,江上陽都是愣住了的,他甚至忍不住在心裡想,他對於裴勁英來說,究竟是算是什麼人?他到底有什麼是值得裴勁英另眼相看的?
可惜直到裴勁英死後的十多年,江上陽依舊沒有找到答案,或許這個答案已經裴勁英的死去而永埋地底了。
很快,江上陽就在蔓延起來的火勢之中回過神來,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逃生通道被打開了,江上陽轉過身去想把裴勁英扶進去,一掉頭卻看到裴勁英已經整個人癱軟著靠在旁邊的牆壁上,身體不自然地抽搐著,臉色慘白,已經是強弩之末的狀態,嚇得江上陽急忙扶抱著往壁爐裡鑽,但是裴勁英擋住了他的動作,火光明滅裡,裴勁英很鎮定地說:“算了,你走吧,上陽,我走不動了。”
“你別瞎說,裴伯伯,”江上陽僵住,不祥的預感充斥了他的喉嚨,令他聲音乾澀地道,“等我們出去了,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傻孩子,”裴勁英短促地笑了一聲,“別放心上,那支針跟你沒關係。”
裴勁英說話的同時,還用冰冷的手抓住江上陽的手,牽引著他往自己的後背摸去,江上陽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摸到了裴勁英後心的位置都是血,只是裴勁英穿著黑色的衣服看不出來,偏偏那麼不幸,他的傷口……正中要害。
“人老了,不中用,那一刀扎過來的時候我沒防備,”明明是寬慰人的話,裴勁英卻說得淡然又篤定,好像這件事真的和江上陽沒有一絲關係,“要不是那支針,我也堅持不到現在,不過也就這樣了,我啊,認命。”
江上陽簡直想笑了,大名鼎鼎的裴勁英居然會認命?連他兒子裴曦都沒有認過命!可是他笑不出來,白著臉努力想把人往那個逃生通道里帶,裴家主宅裡的火警裝置早就被破壞了,火勢在看似緩慢實則迅速地蔓延,他甚至能感覺得到高溫是皮膚上蔓延的灼燙感,但是與此同時江上陽也能感覺到裴勁英的身體正在飛速地虛脫下去——那一劑毒品在關鍵時刻成了支撐裴勁英身體的興奮劑,但是興奮過後流走的就是他的生命力!
“不用帶我出去了,”裴勁英看著漸漸燒起來的書房,火光映紅了他的臉,他笑了笑,但是肌肉被拉扯得很不自然,“我這個樣子太難看,被你爸看到了多不好,我在他面前風光了一輩子,臨死之前還要掉鏈子,我一定會死不瞑目的。”
江上陽的眼淚刷拉就掉了下來,“裴伯伯,你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就能出去了。”
說話的同時,他們已經移動到了壁爐裡的逃生通道前,那是一個大概三四米深的方形深坑,看不清下面是什麼樣子,但是周圍沒有扶手和樓梯,江上陽有點著急地想揹著裴勁英跳下去會不會把他的傷口扯得更大,但是裴勁英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竟然生生扯住了他的腳步,不讓他繼續把他背起來的動作。
裴勁英喊了一聲:“上陽。”
江上陽連忙蹲下來看著他,“我在!”
“幫我一個忙吧,上陽,這應該是裴伯伯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後一次了,”裴勁英有點無奈地哂笑一聲,大概是他平時不苟言笑習慣了,這樣笑起來反而顯得很古怪,“他們敢對我動手,那裴家很快就會沒了,答應我,要是裴曦僥倖沒有死……”他閉了閉眼,“你要幫我看著他。”
江上陽急了,“我……”
裴勁英睜開眼睛,厲聲道:“江上陽,答應我!”
“我答應你!我什麼都答應!”江上陽慌亂地說,“我發誓,我會看著他,我會照顧他一輩子,裴伯伯,我答應你,可是你不能……”
“乖孩子,我一直以你為榮,”裴勁英剛才猛漲的氣勢一下子弱了下去,臉上迴光返照的血色也迅速褪去了,他靠在壁爐邊上,目光有些沒有焦距地定格在半空之中,像是在看某個不存在於這裡的人,“幫我跟你爸說,其實當年我……”
火光裡的死神舉起了巨大的鐮刀,等待斬落的那一刻。
裴勁英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因為毒品發作而無法控制的面部肌肉扯出來一個難看的苦笑,“算了,什麼都別跟他說,就告訴他,我不貪心,這輩子已經求仁得仁,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我不告訴他,裴伯伯,你要親自和我爸說……”這是江上陽第一次那麼直觀地直面死亡,他恐懼得連嘴唇都在哆嗦,腦子空白一片,只知道使勁拖著裴勁英往後走,“你要親自和他說……你不能就這樣走了,你不能……”
——不能這麼簡單地說一句沒有遺憾,就輕易跨過生死的界線!
裴勁英突然大力地一把將他往後一推,江上陽愕然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一下子就懸空了,直接從那個逃生通道里掉了下去,火舌猛地撲了過來,但是一塊巨大的隔板猛地將逃生通道和書房的空間隔離開來,他“撲通”墜落在一片海綿墊上,毫髮無傷,可是頭頂的隔板已經完全密封,他下意識地跳起來往上爬,可是滑溜溜的牆壁根本抓不住力,一跳起來就重新滑回到海綿墊上,他急得大喊了好幾聲“裴伯伯”,整個空間裡只有他孤獨的回聲,江上陽像是困獸一樣在黑暗的空間裡打轉,然後眼睛猛地一頓——這裡並不是全然漆黑的空間,其中一面牆壁上有一個小小的監視器,上面顯示著書房裡的畫面。
江上陽近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監視器,書房裡的裴勁英撐著虛弱的身體努力地端正坐好,就像是平常一樣,他彷彿連死亡都要顯得從容不迫和鎮定自若,連屍體都不能狼狽不堪,他就這麼端正地坐著,閉上了眼,似乎回憶到了什麼,他笑了笑,但是抽搐的肌肉拉出來的只是一個扭曲的表情,詭異又恐怖——多不像是他心目中完美的裴勁英。
死神的鐮刀高揚在最高點,然後猛地下落。
半笑不笑的表情還沒做完,裴勁英似乎沒力氣了,對著空氣說了一句什麼,嘴唇剛動,下一秒,腦袋就猛地垂落下來,直視著這一切的江上陽劇烈地喘息一聲,窒息感噎得他頭暈腦脹,可是他仍然盯著那個畫面,看著火勢蔓延到裴勁英身上,看著他被燒成蜷縮的屍體,看著大火燒燬了書房裡的一切東西,連監視器也不堪重負地崩潰了,直到監控畫面遽然黑了下來,他才脫力般猛地一坐,腦子一片空白,隔了好幾分鐘之後才斷斷續續地、痛苦地哭了起來。
裴勁英,呼風喚雨的北聯盟國9區的王者,裴曦的父親,他的裴伯伯,死了。
江上陽沒有哭太久,雖然眼淚不停地往下流,可是他想到裴家主宅都已經被攻破,裴勁英身死,那麼,裴曦很可能也正在危險之中!
他就這麼一邊流眼淚一邊順著逃生通道離開了裴家主宅,當逃出生天的那一剎那,他回頭,看到整個裴家都在一片火海之中,無論是裴勁英還是那些襲擊裴家的三幫四派的人都沒有逃出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他一個倖存者目睹了一切的慘劇。
江上陽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對著裴家三樓書房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咬牙跑遠了,聯絡了最信任最得力的江家心腹來接他,等到那位心腹帶著醫生開著飛行器接到他的時候,裴勁英的死訊已經傳開,整個北聯盟國9區都亂了,江徊昂不在,裴家這棵大樹倒了,那位心腹都有瞬間的心慌意亂,他看著眼前這個被燒傷了手臂、割破了脖子、一身是血的江家少主,猶豫著道:“李鴻天他們帶人去了裴家碼頭那邊……裴少在那裡。”
心腹說這句話的含義很明顯,作為裴家的盟友,江家的人聽到這些消息怎麼可能不驚怒交加悲傷不已?可是,北聯盟國9區的天已經變了,除了江家之外,幾乎所有人都在盡全力整垮裴家,裴勁英一倒下,離裴家的崩塌就不遠了,哪怕江家傾力為之,最後的結果也不過是跟著裴家一起沉沒,別說為裴家報仇,他們連兩家的任何一個人都保不住,作為上位者,這個時候……最艱難的抉擇不過如此,可是偏偏江徊昂此時不在9區,三幫四派鎖住了所有對外通訊的信號,裴勁英死了,連江家也是群龍無首!
“江少……”那位心腹輕聲又沉重地說,很無奈又不得不殘忍:“江家的生死就交給你了,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無論是選擇幫還是不幫裴家,江家日後都再無退路,三幫四派也不見得放過他們,那麼,這個時候下決定的唯一理由,不過是上位者選擇理智還是感情罷了。
江上陽足足沉默了三分鐘,才紅著眼用最冷靜的聲音說:“轉移江家和裴家全部人家裡十六歲以下的小孩,其他的……告訴他們,戰爭要開始了。”
那位心腹的手抖了一下,他明白江上陽最後選擇的是理智,保存裴江兩家所有的有生力量,剩下的人……都有可能死在這場大亂裡。
“那裴少那邊……”心腹想到了兩個少年是一起長大的,頓時心生不忍。
江上陽又沉默了一分鐘,說:“放消息出去,說我今晚沒在G市,江家所有人都不能隨意靠近裴家碼頭。”
那位心腹一愣,除了他和隨行的醫生之外,的確沒有人知道今晚江上陽在裴家主宅了,那麼他家少主的意思是……放棄裴曦?
不等心腹發問,江上陽緩緩地一眨眼,就道:“準備一艘快艇,一輛飛行器,把所有能想得到的求生用品放進去……送到裴家碼頭,然後,把我也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