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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劍庭 卷十一 第一章 順昌逆亡(一)本章免費

作者:意縹緲

卷十一 第一章 順昌逆亡(一)本章免費

殘月如鉤,懸在洗劍閣門外的枯枝梢頭。

月光照不透瀰漫的肅殺。三百劍士靜立如林,將洗劍閣圍得鐵桶一般。兵刃在冷月下泛著啞光,無聲,無息,連吐納都被這寒夜壓得低不可聞。

洗劍閣正門所對,兩杆大旗獵獵作響。左旗金線繡“刑”,右旗血色刺“天”。那兩字筆走龍蛇,鋒芒嶙峋,每一道轉折都似劍鋒劈砍而成,凜冽殺伐幾乎要破帛而出。

自這旗幟現世之日起,所立之處,無不披靡。

旗下,一道魁偉身影矗立如山。玄鐵重甲覆體,頭盔的陰影吞噬了面容,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灼灼如炭——春秋劍闕百家劍士中,兵家劍首,武論尊。

自春秋劍闕舉派加入刑天盟,他也同時位列刑天盟五大征討使之一。

此刻,他左手攥著一隻灰羽信鴿。那生靈在他鐵指間徒然撲翅,掙扎漸弱。他既已下令“片羽不得出閣”,門下弟子自會截下所有飛奴,送至他掌中。

信的內容,他無意拆看。無非是向其他派門哀告求援之辭。刑天盟清剿六道餘孽,堂堂正正,誰敢阻?誰願阻?

武論尊抬首瞥了眼月位,五指倏然收攏。

“咕——”

一聲短促悽鳴,羽毛混著血肉自指縫溢出。

他信手甩開那團模糊的溫熱,接過身旁弟子奉上的素帛——那是洗劍閣半日前遞出的“陳情疏”。帛面潔淨,字跡工整,陳述著洗劍閣勾結六道惡滅只是子虛烏有,此刻卻被他用來緩緩擦拭手甲上沾染的汙穢。

“又一刻了。”他嗓音沉悶,如石碾滾過冰面。

話音方落,蹄聲驟起。

兩隊騎士自陣中裂出,如兩道鐵流奔湧。馬上騎士皆負重劍,手持刑天盟旗,而那玄鐵旗尖之上——赫然挑著一顆顆頭顱!髮髻散亂,面目灰敗,眼眶空洞地望向夜空,刑天盟征討下還敢“負隅頑抗”者,首級都被挑在其上。

其中有一個猶在滴血,顯然是被新挑上的,這是半日前代表洗劍閣遞上“陳情疏”的弟子。

鐵騎繞著洗劍閣外牆開始奔行,蹄鐵砸地如雷,旗杆上頭顱隨之晃動。騎士齊聲暴喝,聲浪裹著血腥氣,撞向高牆:

“勾結六道——罪同逆天!”

“辰時之前——舉派來見!”

“負隅頑抗——滿門盡殲!!”

二十四字,字字誅心,往復震盪,驚起遠處寒鴉一片。

聲浪穿透門窗,傳入洗劍閣正廳。

廳內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在聲浪中劇烈搖曳,將牆上兩道拉長的影子扯得扭曲變形。

主位上坐著洗劍閣閣主,百里觀雲。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此刻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洗劍閣並非什麼名門大派,但也紮根在這江南東道傳承了四代,大風大浪皆見過,只是這次的風浪不值還能否抵得住。

下首立著他的胞弟,百里聽濤。與兄長的沉穩不同,百里聽濤反覆渡步,焦躁難耐。

兩人之間,正廳中央的劍架上,供著一柄劍。

劍長三尺七寸,劍鞘呈暗金色,鞘身無紋,卻隱隱有光華流轉。即便靜置架上,仍有一股凜冽劍氣透鞘而出,將周圍三尺內的空氣都割得森寒。

此劍名為“長河落日”,是昔年“造化鑄手”祝兵奇親贈洗劍閣的寶劍。

“大哥……”百里聽濤終忍不住,衝兄長道:“外面的喊話,你聽見了!你說要訴明原委,你的侄兒,我的兒子,親自將辯白書呈遞,結果現在人頭都被挑在了旗子上,你說想要姻親盟友求援,結果信鴿都飛不出去,辰時已經將至,你還要再執拗下去嗎?”

百里觀雲沒有接話,目光仍停留在劍上。

“他們說,只要交出勾結六道惡滅的人,舉派投降,併入刑天盟下,便能保住滿門性命。”百里聽濤嚥了口唾沫,終是苦澀道:“哥,咱們降了吧”

“降?”百里觀雲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你怎會看不出來?什麼清剿勾結六道的叛徒——那不過是藉口。刑天盟成立這一年半以來,以這名義吞併了多少門派?他們真正要的,不過順其者昌,逆其者亡。只是我洗劍閣累世,憑什麼遭此汙名?他們說要交出人來,你說交誰?”

“交誰都行!”百里聽濤怒聲道:“為了派門,我兒子已經死了,其他人就死不得?隨便死一個,總好過滿門盡滅!”

百里觀雲轉頭看向弟弟,眼中閃過痛色,他站起身,走到劍架前,伸手輕撫劍鞘。

“隨便交出一個,能值得他們興師動眾?就怕他們真正想要的,恐怕是這柄‘長河落日’,真正要對付的是我們的恩公祝兵奇!”

百里聽濤瞳孔一縮。

“你豈會不知,劍皇與祝恩公的舊怨?”百里觀雲緩緩道,“昔年劍皇劍藝未能大成時,曾尋祝恩公為其鑄劍,遭拒之後,兩人起了齟齬。再之後,劍皇練就黃金劍芒,再尋上祝恩公,以血肉之軀的劍指,斷去祝恩公所鑄無數名劍,恩公引以為恥,此後封爐,只補殘兵,不再鑄劍。”

他收回手,背對弟弟,望向窗外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劍士陣列。

“而今,恩公好不容易重振旗鼓,廣發劍貼,準備在東海開爐鑄劍,刑天盟當此時節找上我們,要我看,他是想先構陷我們,再以此劍為由,牽連恩公!”

“一柄劍而已,我看是你想太多!”百里聽濤不以為然。

“越蒼穹野心勃勃,他一直想插手的是萬仙盟事務,恩公近年又為了鑄劍,領了萬仙盟‘六元’的職位,而今萬仙盟盟主換屆在即,‘六元’共議新盟主,越蒼穹不管要推舉誰為盟主,恩公都會成為阻礙,劍皇行事一向霸橫,解決不了阻礙,便連製造阻礙的人一併解決,你現在,還覺得是我想太多嗎?”百里觀雲聲音漸沉,頓了頓又堅定道:“我受恩公贈劍之恩,才將洗劍莊再度復興,豈能因貪生怕死,就將劍拱手送出,陷恩人於險境?”

百里聽濤還要再說,百里觀雲以先豎掌阻止,“不必再說,我意已決,我派既以‘洗劍’為名,寧清白而死,不蒙汙而生。你且召集弟子,待到辰時,刑天盟若真殺來,我拼死為他們開路,讓他們各憑造化,各自逃生吧。”

廳內陷入沉默,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百里聽濤低聲道:“大哥,若洗劍閣中,當真有人勾結了六道惡滅呢?”

百里觀雲霍然轉身,忽然明白了什麼,雙目圓睜道:“是你!”

他回身之際亦想要抓劍,卻抓了個空,燭光映出一抹寒光,燈火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牆上,劇烈晃動。

百里觀雲只感胸前一涼。

‘長河落日’劍柄一端已在他親弟百里聽濤手中,而劍尖一端,已穿透他錦袍,沒入心臟,從後背透出。

“不,是你!”百里聽濤聲音冰冷。

他將劍緩緩拔出,任兄長身軀軟倒在座位上,血汩汩從百里觀雲胸前湧出,紅得刺眼。

百里聽濤本能避開那抹鮮紅,卻又狠聲道:“那年六道惡滅來勢洶洶,我兩頭下注,不過是想留給你我一條退路,你呢?明明死一個就好,偏要拖所有人賠命去成全你的道義!你該!”

他越說越激憤,聲色具厲,卻自始至終,未敢看兄長不瞑目的眼。

-

門外天色將明,東方泛起魚肚白。

辰時到了。

洗劍閣山門前。

刑天盟陣列依舊肅立,武尊軍站在陣列最前,目光冷漠地注視著緩緩洞開的山門。

百里聽濤走在最前,他左手提一浸著血色的布裹,右手提劍。

身後,洗劍閣弟子魚貫而出,個個面色慘白,垂首不敢直視前方黑壓壓的軍陣。

在距離武尊軍十步處,百里聽濤停步。

“洗劍閣百里聽濤,率洗劍閣全派,向刑天盟請降。”他高聲道,“前閣主百里觀雲確係勾結六道惡滅的叛徒,我已親手將其正法,割其首級,現獻於刑天盟。”

他解開布裹置於地,露出百里觀雲首級,鬚髮染血,雙目未瞑。

又從懷中取出七封信函及黑鐵令牌,疊放於首級旁。

“此為勾結六道惡滅之密信,請武劍首查驗。”

百里聽濤說此話時,猶帶幾分忐忑,以他對兄長之熟悉,模仿百里觀雲的字跡並不難,只是不知能否瞞過武尊軍的雙眼。

武尊軍向後擺了擺手。一名劍士上前,接過東西,看也不看便將其收容。

那姿態,彷彿接過的不是罪證,而是早已預料之中的、無關緊要的物事。

而武尊軍則平淡道:“洗劍閣自此不存,而後改為刑天盟江南道分舵,百里聽濤暫領副職,編一隊人隨軍征伐,戴罪立功,其餘弟子且留舵中,聽候發落。”

輕描淡寫間,立派百餘年,傳承四代的洗間閣就被他滅了。而他瞥了眼百里觀雲的首級,道:“首級,掛在旗上,門匾,摘下。”

說罷,就已轉身欲回列中。自始至終,未看百里聽濤一眼。

百里聽濤本已決定委屈從權,可此際心中亦生出火來,他可以出賣兄長,卻無法接受出賣兄長後,仍未能賣出好價。

他一身修為亦是不俗,洗劍閣傳至第三代時已經衰微,是他和兄長兩人,硬生生在江南道打出一片天,才重新站穩腳跟,江南道的人士,誰人不敬,可武尊軍他怎能?怎能如此輕慢!

百里聽濤身形一僵,立在原地。

而武尊軍未聽到他的響應,停步,側頭,目光第一次落在了他的身上,沉悶而冰冷道:“不謝恩嗎?”

那目光冰冷,審視,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嘲意。

所有算計,所有僥倖,所有試圖保留的尊嚴,在這目光下寸寸粉碎。

百里聽濤瞬間明白了——對方什麼都知道。知道首級是投名狀,知道密信是嫁禍,知道這出戏碼的每一處拙劣。

但不在乎。

那目光並無重量,百里聽濤卻覺如泰山壓頂,原先的憤怒如被一盆冷水澆滅,只剩下徹骨的冰涼,‘長河落日’在鞘中嗡鳴不已,如猶做不甘,而百里聽濤卻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謝——”

一聲“謝盟主恩典”方說一字。

卻聽一聲,“不許跪!”

聲音自上方突兀傳來,清晰落入在場每一人耳中,彷彿有難言的魄力,無論刑天盟還是洗劍閣弟子都情不自禁循聲抬頭。

卻驚見。殘月映照下,一個棺材形狀的劍匣自天而降,如一顆突如其來的天外流星,劃破夜空,砸落在武尊軍和百里聽濤之間。

“碰!”

劍匣落地,雷霆萬鈞,掀起一陣氣浪,原本已要屈膝的百里聽濤被氣浪抬舉,膝蓋竟彎不下去,再度挺直。

而見那棺材形的劍匣,百里聽濤神色一變,想起近年來聲名鵲起的一個傳說。

“‘長河落日’,果真好劍,名劍通靈,不該隨你受辱!”

伴隨自天落下的聲音,夜空之中,乍見一道凌厲身影,彷彿來自那如鉤殘月之中,以任性張狂之姿,攜凌越九霄之傲氣,在眾人矚目下昂然降臨,穩穩落在那“劍棺”之上。

雙手負後,單足踏定,迎風而立。

“不如由我將它斷去,免它蒙羞,贈以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