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 第93章

作者:醉飲長歌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說是一小袋,細數一下其實只有十二顆。

不,應該說,十二顆,已經非常多了。

畢竟一顆星球上也不一定能挖出一顆來,只有敖凌這種喪心病狂到把整顆星球都吃光的人,才能做得出滿星球毫無顧忌的掘地三尺挖結晶的事情。

敖凌站在黑暗的井底揉了揉自己的肚皮,想了想,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從袋子裡翻出一塊結晶石吃了。

等到周圍的黑暗漸漸褪去,敖凌抬頭就能夠窺見一絲光亮。

——比之前被吉田松陽推下井的時候要暗淡了不少,井口外圍似乎有著木棚一樣的東西,將直射入井底的光芒遮擋住。

溼漉漉的水汽從井口飄進來,井底的犬耳妖怪晃了晃尾巴,聽到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

敖凌把紙袋子小心翼翼的塞進玉牌裡,從井底爬了出去。

外面的雨很大,鋪天蓋地的雨水讓整片天地都蒙上了一層白濛濛的氤氳霧氣,豆大的雨珠砸在屋棚上發出啪啪的悶響。

敖凌剛從井口爬出來,看著漫天雨幕之中隱約可見的鳥居和神社,覺得自己真是跟神社這種東西緣分深厚。

他坐在井口撐著臉,鼻尖嗅到在濃郁神氣的掩蓋之下那一絲淺淡的妖氣。

敖凌抬頭看向神社四周所籠罩的鬱鬱蔥蔥的翠意,愣了會兒神之後,聽到雨珠敲擊著樹木的聲音,才回過神來這座神社是在山上。

——應該說,不管是什麼樣的神社,一般都不會在人們聚居的地方。

沒有神明居住的假社除外。

敖凌站在遮蔽著井口的屋棚下,抬腳想要離開,卻又停下腳步扭頭看向井口,神情顯得有些動搖又糾結。

他覺得等他再一次見到坂田銀時的時候,十有*是要被懟的。

——前提是還見得到的話。

犬耳的妖怪耳朵抖了抖,屋棚之外的雨絲隨著風飄進來,溫和沁涼的水汽落在妖怪毛茸茸的頭上和乖巧垂落著的黑髮上,不多時就浸染了一絲溼潤。

良久,犬耳的妖怪深深的嘆了口氣,將目光收回來,渾身妖力收斂得乾乾淨淨,連頭頂的耳朵和身後的尾巴也藏了起來。

如果沒有什麼大神或者大妖怪前來的話,沒有人能夠看得出他是個妖怪。

相反的,他更像是一個被神明眷顧的人類少年。

這一切都該感謝高龍神賜予他的那些神力和承載神力的龍神的筋。

敖凌理了理沾上水汽的頭髮,抬腳準備出去看看這裡是不是他想要到達的地方。

——總覺得是有差別的,因為殺生丸所在的地方處處都是濃郁的妖氣與瘴氣,哪怕是神社周圍,也少有這樣清淨的氣息。

這個神社的乾淨程度都比得上平安京時在大神社的籠罩下安然度日的土地神神社了。

結果他還沒走出屋棚,一旁通往神社的道路上便傳來腳步聲。

那是木屐輕輕的落在石板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在嘩啦啦的雨聲中異常清脆悅耳,毫無阻礙的傳入敖凌耳中。[txt全集下載

他循聲看過去,只見一位穿著和服,身披深絳色外袍的金髮的神明撐著傘緩步而來。

神力平和,面帶笑意,手中還拿著另一把厚重的油紙傘。

敖凌想了想,站在原地沒有動——這個神明看起來並不強大,準確的說,敖凌感覺不到這個神明身上有“戰”的力量。

這不是一個擁有武力和退治妖怪的能力的神明。

也正是因為這神社中所瀰漫的神氣如此溫和,敖凌才沒有在第一時間離開這座神社。

怎麼說,他以後還是要藉助人家的井離開的,人家沒出現還好,出現了他還不打個招呼,怎麼都不禮貌。

所以敖凌看著那個面帶溫和笑意的神明走到他身邊,跟他面對面站著,然後相互點了點頭。

“是高龍神的神使嗎?”金髮的神明開口問道。

實際上,神明並沒有收到那位大神的近日會有神使前來的消息,但眼前這個黑髮青年身上,的的確確散發著凜冽聖潔的高龍神的神氣。

敖凌愣了愣,沒想到這個神明竟然一眼就看出來他身上神力的來源。

但他還是誠實的搖了搖頭,“並不是神使,也並非有意來訪,只是借貴寶地避雨。”

“那就是眷屬了。”金髮的神明見眼前這少年一副對於神明頗為熟悉的樣子,笑了笑,“我是這座神社的主人,結緣神御影。”

結緣神。

通俗的說,就是負責牽紅線點鴛鴦譜的神明——當然了,人與人之間各種各樣的邂逅,也是歸結緣神來掌管的。

怪不得敖凌沒從這座神社的神氣中感覺到攻擊性,結緣神是相當溫和的神祇。

他拉回神思,向這位溫和的神明行了個禮,並不多鄭重,但釋放出了應有的善意和尊敬。

“失禮了,御影神,我是敖凌,一個……”敖凌頓了頓,“普通人。”

並非每一個神明都擁有看破謊言的能力,但敖凌這種極不走心的敷衍還是太過明顯了點。

脾氣好的神明並沒有介意,他的目光從敖凌面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輕飄飄的掃過他胸前掛著的玉牌,臉上露出一瞬的驚訝。

敖凌順著御影神的目光落在自己大喇喇的掛在胸前毫不遮掩的玉牌上,玉牌上同樣也大喇喇毫不遮掩的畫著安倍家的家徽和安倍晴明四個大字。

敖凌:“……”

他假裝成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樣子,把胸前的玉牌塞進了衣領裡。

御影神看著他的動作,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居住的神社,“要去裡邊避雨嗎?”

一個妖怪會心寬到去神明的神社裡待著嗎?

當然不會。

敖凌搖了搖頭拒絕了神明的好意,並且表示自己無意叨擾,馬上就離開。

御影神也不攔他,點了點頭,將手中另一把傘遞給了黑色長髮的青年,“來即是客,招待不周,這把傘敖君就收下吧。”

“……”敖凌愣了愣,沒有伸手去接傘,“神明們都像您一樣好心嗎?”

御影神想了想,“大部分是。”

敖凌沒說話,他接觸過的神明有且僅有高龍神,現在再加上一個御影神,給他的印象都非常不錯。

——跟敖濫曾經說過的一言不合就降服妖怪塞進影子裡做馭使的神明形象截然不同。

“那……多謝。”敖凌收下了傘,“如果需要幫助的話,您可以呼喚我的名字。”

被神明呼喚真名,妖怪是肯定能聽到的,至於敖凌搭不搭理,那就是他自己的選擇了。

御影神目送黑髮青年撐著傘離開,隻身站在漫天的雨幕中,笑眯眯的搓了搓下巴。

“西國的敖凌魘主居然出現在這裡了。”神明的語氣中透出一絲興味,捏了捏從一邊冒出來的鬼火童子,抱在懷裡撐著傘往回走,嘴裡疑惑的嘟噥,“難不成是來找我家狐狸的?”

雖然是犬妖,但一把傘換來了一個人情,怎麼想都是賺大了。

御影神想著,空著的手又捏了捏懷裡的鬼火童子。

鬼火童子抬頭看看神明,滿臉疑惑,“御影大人?”

“沒什麼,只是看到巴衛的老朋友有點驚訝。”御影神踏上階梯,將鬼火童子放下來,收好傘立在了一邊。

……

敖凌順著被鳥居籠罩的小路下了山,漫天的雨幕影響了他的嗅覺,卻並不能對他的視線有太多的阻礙。

山下不遠處就是一座小鎮。

畫風跟印象中的江戶挺像的小鎮,人類的香甜氣味在溼漉漉的冰冷雨幕之中毫無防備的糊了敖凌一臉。

其中有一股氣息尤為誘人。

敖凌撐著傘站在小鎮外面的公路邊上,瞅著路牌半晌,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因為這些地名,他一個都不認識。

敖凌嘆了口氣,乾脆就順著隨風而來的香甜氣息走了過去。

這座鎮子真心不大,鄉下小鎮,以敖凌的目力,站在主幹道這頭就能直接看到盡頭逐漸稀疏的房屋。

他聞著氣味往前走著,轉過了幾條巷道,掃了一眼路邊店裡人們交易用的錢幣,終於確定了這裡跟江戶城並不一樣。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貨幣。

而這裡的人們的穿著,也並不像江戶城中那樣自由奔放想穿啥穿啥的樣子。

一聲短勁裝腰間掛著刀的裝束被一群人用怪異的眼神看了一路,靈敏的聽覺隔著門和一段漫長的距離,也清楚的捕捉到了人們對他衣物的議論。

敖凌腳步微頓,在認真觀察過人們的穿著之後,挑了一個年級跟他看起來差不多的人著重研究了一番,找了個沒人的小角落,幻化了另外的一身裝束出來。

黑髮的青年撐著傘走在路上,白色的裡襯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拉鍊隨意的拉到胸口,露出被一根黑色的細繩掛著的玉牌,下半身穿著一條黑色的寬鬆的運動褲,腳上踩著黑白線條的板鞋。

一頭烏黑的長髮被利落的紮在頭頂上,臉頰邊上的碎髮和背後的馬尾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

腰間的刀被他收了起來,準備好之後才重新撐著傘走迴路上。

敖凌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個爽朗活潑的普通青年——除了俊美的長相和那一頭漆黑的長髮有些讓人驚訝之外,再沒有人對他的裝束指指點點。

對於自己的機智,敖凌非常滿意。

他愉快的順著那股香甜的氣味走過去,一路上忽略掉了不少因為他身上強盛的神明氣息而紛紛退散的小妖怪,腦袋背後的馬尾一晃一晃的顯得心情非常好。

他順著氣味走上了一座橋。

橋上有個穿著水手服看著橋底的少女,她沒有撐傘,茶色的長髮被雨水匯成一綹一綹,凌亂的黏在臉和脖頸上。

風穿過橋樑,帶來了一股極為好聞的氣息,其中還夾雜著細微的血氣。

簡單地說,就是這個妹子聞起來很好吃。

可惜是個人類。

敖凌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站在橋頭看了一會兒之後,向少女走過去。

——松陽老師曾經說過,對待女孩子要溫柔,要紳士,面對無助的女士要主動伸出雙手。

他在少女身邊停下了腳步,用雨傘擋住了往少女身上傾瀉的雨幕,看到對方身上細微的傷痕時微微頓了頓,又在察覺到少女身上因為溼透而變得若隱若現的肌膚時挪開了視線。

少女在雨中凍得瑟瑟發抖,十分狼狽。

“你看起來需要幫助。”敖凌將聲音放輕,臉上笑容溫柔,俊美的面容讓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少女抬起頭來看向他,面對青年的微笑時微微一晃神,半晌,像是被刺痛了一樣收回視線,轉身離開了傘下,動作乾脆利落的翻過橋上的欄杆跳了下去。

敖凌一愣,視線緊隨著對方的動作,看到少女俯身在河床上撿起了一個髒兮兮的溼透了的書包,她皺了皺眉,輕輕的拍了拍上面沾著的泥沙,然後一步一步的將書包周圍散落的書籍一本本撿回來。

這個少女被欺凌了。

敖凌看了一會兒,也跳下了並不多高的橋,把手裡的傘塞給茶色長髮的少女,幫著她將那些書籍撿了起來。

他將那些溼透了的書遞給少女。

少女沉默的收下了那些書,放進溼透的書包裡,剛準備背到背上,就聽到身旁傳來一聲嘆息——然後她的書包就被那個陌生的青年搶走了。

“我送你回去吧。”他說道,一點都不嫌棄的把那個髒兮兮的醜書包抱進懷裡,一身溼噠噠的站回了少女撐著的傘下。

少女定定的看了他一陣,最終沒有拒絕,撐著傘帶著青年爬上了河堤,順著路往前走。

幫助了一個女孩子的敖凌非常開心,背後的馬尾溼噠噠的晃動著,就像他那條活潑的尾巴。

他真的就將少女送到了家。

在進入院子前,敖凌看到少女家的門牌上寫著“鈴木”。

同樣溼透了的少女站在屋簷下,將書包接過來,把手裡的傘還給了敖凌。

敖凌笑了笑,向她揮揮手,轉身撐開傘走出了院子。

“那個……!”少女突然喊住了他。

敖凌疑惑的轉過身去。

“我叫夏目玲子。”她說,有些緊張的看著眼前頭髮上還滴著水的青年,“你的名字……?”

一頭黑色長髮的青年聞言一怔,臉上又迅速漫上溫暖如同陽光一般的笑意。

“我是敖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