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惹相府四小姐 【001】把你捧在手上
【001】把你捧在手上
是人家成全了我,我感謝還來不及呢,何來記恨?我混沌一世,徒負虛名,唯有此番,修成正果!
——楚慕
彼此深深傷害過,再見面時不可能毫無芥蒂,就算是確信會一生一世在一起,還是有些檻怎麼都跨不過。性格里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由時間日積月累的傷害而成,也只有時間才能夠慢慢化解,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改變的。
比如,自卑,比如,脆弱,比如,自尊心。
“你知不知道有一種感情,叫做同病相憐?”她忽然跟他說道。
男人搖搖頭,琥珀色的眸子專注地凝視著她的側臉。
冬日裡難得晴朗的夜晚,女子抱著膝坐在草地上。有些話不說出來,也許他一輩子也不會明白。
“很多年前,有一個男人,我仰望他如同天神,就算只是聽信傳言,也覺得他是高不可攀的戰神。可是偶然有一天,我發現戰神原來也有害怕的東西,而他所害怕的,與小時候的我是那麼相似。”
怕黑,對黑暗的恐懼,因為童年裡那些無法抹去的陰影。有時候並不是因為愛而心疼,在那個許多年前的密室裡,她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於是心疼那個人就像心疼小時候的自己一樣。如果人事可以剝離,那麼她想必是把自己附著在那個人身上,不管他做錯了什麼,辜負了什麼,她都不能去恨他,不能去怪他,在他痛的時候還是想要伸出手扶一扶他。所以,就算她自己沒有幸福,還是要祝他幸福。
楚慕不說話。他這一生活得太頹唐、太小心翼翼,表面的光鮮永遠無法掩飾內心的寂寞與不安,他比任何人都自卑,卻又比任何人都驕傲,自卑到連真愛擺在面前也不敢相信,驕傲到就算遍體鱗傷也不肯對她說一句祈求的話,她一哭,他便針扎般鬆了手……
“楚慕。”她把頭埋進膝蓋裡,低低地喚他的名字。
“嗯。”他望著她的側臉,認真聽著,空氣有些涼,彼此的聲音很清晰。
“為什麼不把沉默,直接說成‘你為什麼不能站在我的角度為我想一想’?為什麼不把‘不要離開我’,直接說成‘我離不開你’?為什麼不直接開口問一問‘你到底愛的是我還是他’?”喬葉聲音低下去,臉埋得更深:“這樣猜來猜去、拐彎抹角地試探,一而再地傷害折磨自己,是不是很好玩?”
“葉兒,我……”楚慕蹙緊了眉頭,他若是能夠問出來,那便不是他了。
“楚慕,對不起。”她忽地打斷他,聲音很小。
楚慕等著她的下文,許久,卻等不到她再開口,她的身子可疑地在瑟瑟發抖,他頓時慌了,伸手去摟她,聲音放低:“怎麼了?為什麼說對不起?”
抬起她的臉,卻見她的手緊緊地捂著眼睛,溫熱的眼淚卻還是順著指縫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她一哭,他的心抽著疼,慌得忙摟她進懷裡,溫聲軟語地哄,淚水滲透了他的前襟,一會兒就變得冷冰冰的,她卻哭得哽咽,一再地重複著道歉:“楚慕,對不起,對不起……”
“不準再說對不起!”他的聲音大了些,打斷她的呢喃。“對不起”這樣的詞聽起來像是在拒絕。
她被他突然的吼聲嚇住了,手攥緊了他前襟的衣服,真的一聲都不吭了。
“乖,別哭了,你沒有對不起我,一點都沒有,別哭,嗯?”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柔聲道。
靜默了良久,她攥著他前襟的手越來越用力,啞著嗓子道:“如果再重來一次,我不會讓你為了我做這麼多傻事……”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眼睛:“為什麼不告訴我,幫助他,你會受這麼重的傷?嗯?”
“葉兒,你……”楚慕蹙眉,她怎麼會知道?他不想讓她知道,不想讓她覺得虧欠,不想讓她的愛變成憐憫。把所有事情告訴她的那個人,一定是他猜不透心思的父親吧?
喬葉死死咬著唇,眼睛紅腫,突然一把推開他,往後退了退,大聲罵道:“楚慕,你太自以為是了!你以為你自己有多偉大,我想要什麼就能給我什麼?我要救別的男人的命,你就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去救他?!你以為你是聖人嗎?你是不死之身嗎?!你也不過是肉體凡胎,也不過是凡人的丈夫、凡人的父親,你會受傷,你會死,你……”
在楚慕的怔忪中,她又猛地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原本大吼的聲音低下來,哽咽著道:“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在這個世界上,我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兄弟姐妹,我……只有你一個人……你不能在我愛上你之後再離開我,你不能,不能,不能……”
楚慕身子一顫,他等了這麼久,才弄明白她口中那個“親人”的含義——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是特別的,唯一的。他一直活在自己的理解裡,根本沒有弄清她的心思,他說愛人,她說親人,意思,都是一樣的。
她似乎是魘到了,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說:“我只是不想欠他,我不是故意不要我們的孩子,我連他的名字都想好了,可是……對不起……”
孩子。這個迫使他離家出走的原因,現在雖然仍舊一想起便痛著,卻再不能阻止他們相親相愛。
“小傻子,乖,別說了。”他扣著她的腰,低頭吻住她的唇,把她鹹鹹的淚水、難得的軟弱都一併吃了下去。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只要我們都還活著,只要我們是相愛的,那麼,還會有很多很多孩子……
本來是何其簡單的事情呵,卻偏偏弄得這麼複雜。愛情裡大多是當局者迷,外人又插不上手,於是才橫生出許多枝節,險些分離,險些錯過,幸而此刻一切還來得及。
男人滿足地將她擁入懷中,再沒有分毫顧忌與猜疑。不去記恨任何人,反而暗自慶幸——我不愛苦難,也不愛挫折,可倘若這是為了得到你而必經的過程,我願意去承受。想我混沌一世,徒負虛名,唯有此番,修成正果……
然而,這一夜的纏綿卻進行得很不順利,經歷過小產的女人對房事有著深深的恐懼感,每次都在他要進入時嚇得哭出來,渾身發抖不讓他觸碰,總感覺身下有潺潺的血往外流著,驚恐、尖叫,楚慕少不得軟語安慰,卻不敢真的要她。
同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七天。七日裡,楚慕雖然不說什麼,可是從他夜晚抱著她時粗重的呼吸聲裡,仍舊能夠看到強自鎮定的痕跡,他說他從來不能對她坐懷不亂,這樣壓抑著慾望,真是難為他了。
這一天,夜幕降臨,楚慕推開射影樓的門,揚聲道:“葉兒,你看,這是什麼?”
屋子裡生著火盆,很溫暖,楚慕沒有聽到回答,微微蹙眉,轉過屏風,朝大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而已,琥珀色的眸子轉深,清朗的嗓音變得有些不穩:“葉兒,你這是……在做什麼?”
這小女人昨天才嫌屋子冷,今天卻只著肚兜褻褲站在床下整理錦被,烏黑如墨的長髮披散在光裸細膩的肩頭,聞言,回眸衝他微微一笑,寶石般的眼睛裡帶著三分無辜、七分嫵媚:“鋪床啊。”
她說得理所當然,楚慕咬了咬牙,儘量平靜地轉開眸子,淡淡道:“把衣服穿上,小心著涼。”
身後的小女人似乎是笑了一聲,輕輕的腳步聲越走越近,在他的身邊站定,像是沒有聽到他的忠告似的,低頭去看他手中的東西,奇道:“咦?白玉槐花開了?”
男人的手中握著一枝白玉槐花,晶瑩剔透好似冰雪一般,楚都正值冬末,天氣仍舊寒冷,這白玉槐花卻能開放,真是奇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如常鎮定地解開披風的帶子,脫下來,轉而覆在了她的身上,將裸露的春光盡數遮住,淡笑道:“是啊,開了。好看嗎?”
小女人眨了眨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風,咬了咬唇道:“我不好看嗎?”
楚慕微微愣了愣,俯身親在她的唇上,一點即止,笑道:“當然好看。跟一枝花賭什麼氣?喜歡嗎?來,拿著。”
“不喜歡。”小女人不肯接,仰頭責問道:“這麼冷的天出去做什麼?這花肯定只開了這麼一枝,你在那園子裡轉來轉去的,穿堂風那麼大,難道不冷嗎?頭不疼?胸口也不疼?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楚慕想抓狂,他之所以出去吹了這麼久的冷風,還不是因為想要的卻不敢要?他忍得太辛苦,卻無法說出來。無奈,他上前一步環住她的腰,輕笑道:“乖,小傻子不生氣了啊,下次不敢了,一定聽老婆大人的話。”
“大傻子。”她嗔怪了一句,拉著他的胳膊道:“過來,我給你揉揉頭。”
楚慕跟在她後面往大床走去,脫了鞋,躺好,乖乖地任她擺佈。被她柔軟滑膩的手指輕輕按摩著,力道剛剛好,技術也越來越高超,楚慕舒服得想嘆息,閉上眼睛昏昏欲睡。鼻端是淡淡白玉槐花的味道,甜絲絲的,他的唇邊泛起好看的弧度。
忽地,他的眼睛猛地睜開,身子僵住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頭頂上小女人卻無辜地問道。
“小傻子,咳,別……別亂摸。”楚慕按住她的手,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
男人的眼睛都快紅了,抓住她的手舉過頭頂,狠狠地堵住她的唇,一邊啃噬一邊含含糊糊道:“因為,你是我的。”
身下的小女人閉上眼睛笑了,他早該有這樣的覺悟才是——她是他的。
雖然想到那失去的孩子時仍會害怕顫抖,可是她不能再讓他擔心難過了,他們還有大把大把的好時光啊。
“楚慕……”她在他的激情中輕吟戰慄,卻低低喚他的名字。
“嗯?”他應了。
“你喜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都喜歡。”
“那,我們生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好不好?”
“好。”
“恩,其實,我很喜歡你剛剛送我的白玉槐花……”小女人還在嘮叨個不住。
男人聽到這裡,一直沒有抬的頭卻從她的脖頸間抬起來,吻著她的耳垂,嗓音變得沙啞,哄道:“既然喜歡,不如我們明日就啟程回雲城怎麼樣?”
楚離新登基,必然會有行動針對清逸王府,這是他作為帝王該有的決斷,倒不是怕他——他楚慕現在什麼都不怕了,只是這楚都再呆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好啊。”她答得很快,摟著他的脖子,閉上眼睛道:“我也很想念雲城的那些美人了,不像某些人硬說雲城的姑娘們不好看,非要眼巴巴地跑回來要一個一無是處的傻子,你說他笨不笨?”
“再說!”楚慕狠狠地咬了她的耳垂一口,疼得喬葉一顫,也報復似的咬在他的肩頭:“就要說,大傻子!”
楚慕惡劣地挺身,貼著她的耳際壞笑:“小傻子,待會兒別一口一個好人地求饒,爺不會放過你的……”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你明知道我最愛的人是你,卻不肯再多看我一眼,卻與另一個人執手天涯、廝守終老。
——楚離
真正愛過的人,無論如何都會留下痕跡,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她從記憶裡完全抹去,就算答應了永遠不再見她。
大興元年正月,年輕的楚皇登基不過兩月餘,突然頒佈詔書:“尊先皇旨意,廢相國,除親王。”此事在朝政內外掀起軒然大波,原本等待榮登太師之位的凌相陡然跌落谷底,與此同時,和楚皇“相濡以沫”唯一的皇妃凌宛殊被打入冷宮,在楚都盛極一時的凌家從此敗落。
清逸王府是離親王即皇位後楚國唯一的親王府,此詔書一下,清逸王被廢,賜雲城一地安養天年。民間便在盛傳那位年輕的楚皇很有手段,不給自己留下一絲威脅,不管是相國還是親王,在楚皇鐵腕的權威下已然沒有存在的必要。
四月的一天,掌事太監戰戰兢兢地稟告年輕的皇帝,冷宮中的那位娘娘誕下了一位龍子,問,該如何處置?
皇帝紫色的眸子微微有些錯愕,眼睛望向御花園裡遍地開滿的石竹花,淡淡道:“將小皇子接出冷宮。”
掌事太監躬身等待著下文,卻再也沒有聽到皇帝說什麼,於是又問了一句:“那、那位娘娘呢?”母憑子貴,這是千百年來的傳統。
皇帝的眼睛望過來,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種深沉的殺伐之氣看得太監一抖,趕忙退了下去,連連道:“奴才謹遵皇命!”
懲罰一個家族最好的辦法,是在他們自以為最有希望的時候狠狠地將他們逼下懸崖。懲罰一個女人最好的方法,是讓她永生永世呆在冷宮裡,與她的孩子徹底分離,就算那也是他的孩子。
皇帝靠在椅子上,以手扶額慢慢閉上了眼睛,孩子,孩子,午夜夢迴的時候他總是在想,倘若當初他死了,她也沒有犧牲自己的孩子去救他,是不是她現在還能稍稍多惦記他一些呢?
“七哥,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好。
從此都不再見面了。
所有我欠下的債,讓我一個人來背。欠了楚慕一個江山,欠了她一生的幸福,愛是一種虧欠,恨也是一種虧欠,還不了,就揹著吧。
前幾日他去近郊看了看,那裡有一家店鋪,許多年前,當少女還是“無美公子”的時候,曾可憐楚楚地扯著他的衣袖,要他和她一起出席開業典禮。他錯過了那一天,於是,錯過了她的一生。
那家店鋪早已經易主,卻仍舊在經營石材生意,他在店裡隨便逛了逛,在主廳裡看到一尊大理石雕像,頓時愣在了當場。良久,有夥計上前來,笑著解釋道:“公子,這尊雕像不賣的,是小店的鎮店之寶。這雕像上的人,是楚都大名鼎鼎的無美公子,能招財進寶啊!”
他望著那尊石像,久久不動,你明明不在這裡,可為什麼每一處都有你的影子揮之不去呢?石像上的人兒一身男裝打扮,坐在石凳上,仰著頭,似乎在看太陽的位置,眼神中帶著滿滿的期待與笑容。
那夥計見他還在望著,又道:“公子,我從前聽雕刻這石像的魯師傅說,這尊雕像是絕品,要是取名字的話,就叫做:等。是不是很傳神?魯藝師傅的雕刻本事那是……”
等。
曾經,她等過他。
曾經,她那麼認真地喜歡過他。
曾經,她把關於家的念想埋進了土裡,說,這是七哥和小喬的家。
只是,他錯過了。
御花園周圍很安靜,甚至能夠聽見蝴蝶煽動翅膀的輕微聲響,除了這個,沒有其他聲音了,宮女侍衛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出。年輕的皇帝突然勾起唇角輕輕笑出了聲,一登九五,六親皆絕,原來就是這樣啊。
“明淨。”皇帝睜開眼睛,喚身邊的人。
“是,陛下。”明淨仍舊一身黑色的勁裝,聞聲應道。
“你說,這石竹花做國花如何?”
“這……”明淨被問住。
皇帝卻並沒有要他的回答,只是自言自語道:“朕覺得甚好。從今日起,就做國花吧。”
讓整個楚國的人都和我一起記著,這花,曾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就算得不到,能夠這樣看著它過一生,也是好的。
四月,楚皇下詔,立石竹花為大楚國花,原本普通的花種因為皇帝的一道詔書立刻身價猛增、尊貴無比。
同月,楚皇立新誕龍子為太子,取名,楚羿,諧音,憶。
從此,六宮無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