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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邸 243 夜奔

作者:周乙

243 夜奔

沉睡的皇城寅時已經漸漸甦醒, 各局各司的掌事們陸續到場,清點人數和車馬,為皇后娘娘的燕行山祈福做準備。

一個時辰後梁姑姑也起身了。她們鍾粹宮安靜的很,與外頭的緊鑼密鼓不同, 只一條專心伺候好殿中熟睡的主子即可。

曦光漸盛,皇后率後宮上下浩浩蕩蕩的出了紫禁城,前往燕行山。另一邊午門的祈福儀式已經告一段落。安然盤腿坐於鼓上的薩真巫師與巫眾陷入冥想。

湯娘娘的起居很規律,又習慣早睡早起。梁姑姑心裡掐著時間, 才會進去伺候。且這伺候通常需要兩三個時辰, 從梳洗打扮到用膳,最後是煎熬的捏腿按摩。

這期間只有小宮人進來添茶換香。今日添茶換香的小宮人前不久才捱了責罰, 是以邁入偏殿時不由壓低了腦袋, 小聲小息的邁步。說起責罰,就不免要暗怨湯娘娘的喜怒無常。

那日日影西斜, 小宮人也是這般進來添茶換香,隔著朦朧的紗簾,隱約看見湯娘娘側臥軟榻, 卻不見梁姑姑身影。小宮人等了片刻,又不敢貿然告退。便出聲詢問娘娘是否需要近身添茶。孰料竟吵醒了假寐的娘娘,惹得貴軀驚坐起。緊接著聞聲趕來的梁姑姑又將她好一頓呵斥。委屈的小宮人含淚告罪, 唯唯諾諾的退出, 還不等將兩扇門閉合就聽見了娘娘冰冷又透著慍意的聲音, “在門口跪兩個時辰, 練練規矩吧。沒得做什麼都冒冒失失。”

因著這麼點小錯就罰跪, 小宮人又怕又委屈,是以未得娘娘吭聲,再也不敢擅自靠近多語。

這日傍晚,她照舊入內添茶換香,始終眼觀鼻,鼻觀心,並不敢亂瞄。根據平日裡的經驗,娘娘醒著肯定會與梁姑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此刻安靜可聞針落,必然是在假寐。而姑姑按摩的久了,脾氣也不怎麼好,她不敢觸黴頭。只將茶水置於桌上,佈置妥帖,便隔著紗簾對娘娘福了福身,悄然退下。

硃紅的木門閉合,擋住了外頭人的視線,也擋住了裡面人的掙扎。

疲憊的梁姑姑怎麼也沒想到湯娘娘會襲擊自己,待她察覺已是晚矣,脖頸的痠麻刺痛令她口不能言,渾身綿軟,隨之陷入深度的昏睡。

彷彿演練了無數遍,湯媛將纖細的銀針從梁姑姑脖頸的穴位拔了下來,摘了她多餘的首飾,任其一頭長髮披散。再為她換上自己平日的睡袍,如此蓋一片薄毯側臥軟榻,尋常人等不靠近根本無從察覺異常。

卻說殿外,一群勞累了半個多時辰的小內侍在排隊領茶喝。他們是直殿監的,專司灑掃。今日領命特來整理鍾粹宮翻新的一座樓閣。湯娘娘為人大方,不僅茶點管飽,打掃完了還有賞銀,是以這群半大的小內侍活計乾的飛快。

吃完茶點,他們謝過鍾粹宮的宮人,又推著擺滿工具的車趕往下一處幫忙。下一處便是午門。原本是輪不到他們的,但是薩真巫師祈福的日子比較特殊,每年都要從直殿監撥幾個人過去幫忙做些雜務。而那日當值的便是撥過去的不二人選。

堆滿雜物和大木桶的推車搖搖晃晃離開了鍾粹宮,一路南下,過了數道宮門。湯媛緊緊縮在漆黑的木桶內,周圍是散發著怪味的抹布,有些乾的,有些確是潮溼的。

骯髒又逼仄的環境似乎並未影響到她。她只是微闔著眼,腦中思緒跟隨馬車走走停停,直到耳畔傳來微弱的鼓聲,才倏然睜目。目光清亮而有神。

直殿監內侍領了此處負責之人的安排,開始張掛宮燈。誰也沒留意暗處堆放雜物的木桶裡悄悄溜出一個“小內侍”。她悄無聲息混入人群,趁亂抱起一大捆宮燈,邊走邊繫於繩上,拐個彎不見了。

待她從城樓下來,走出廡廊已是一個面覆薄紗,眉目塗著油彩,著裝綺麗而又神秘的薩真巫女。一路走來,無人與她問話,她亦不與人交談,目光神聖而又肅穆。

不管巫師還是巫女都是人,是人就有三急。中途如廁也並非奇怪的事。宮人和羽林衛偶遇宮道上垂眸前行的薩真巫女,除了好奇的一瞥,並未多做留意。但是巫女的人數是無法掩藏的,多了一個人,別說出城了,便是祈福之時就會露餡。所以,剛才在城樓之時,她如法炮製又放倒了一個巫女。每個人體質不同,為了防止巫女提前醒來,她將人五花大綁塞在花壇裡。

儀式只剩最後一段,結束之後巫眾便會離開。

自始至終,湯媛每一步都沒有半分遲疑,更不存在瞻前顧後。此刻邁入祈福場地,她從容站到其中一處空位,雙手跟隨眾人抬起,合十。亦隨著鼓點旋轉,一切信手拈來。腳下是驚濤駭浪,眉心是一池靜水。

京師最繁華的長樂街入夜時分才堪堪熄燈滅燭。這條街上一處名為玉齋的鋪子也開始打烊了。掌櫃的清點賬目,小夥計忙東忙西的打掃整理。只見長長的街道走來一隊人馬,約二百來人,場面很是壯觀。幸而這些人腳步輕微,亦無喧譁,且個個披著黑漆漆的長袍,原來是結束祈福儀式的薩真巫師。

小夥計好奇的眼睛確溜到了那一長排巫女的身上,聽說她們長得像仙女,但一輩子不嫁人。

嗯?巫女也會對人丟東西嗎?小夥計愣了下,瞅瞅漸行漸遠的薩真隊伍,又低頭瞅瞅腳下的紙團。彎腰拾起,待看清內容立刻跑進店內。片刻之後,玉齋的掌櫃關緊門窗,熄滅最後一盞燈。

與此同時,紫禁城的鐘粹宮裡有人開始焦頭爛額。焦頭爛額的大宮女找不到梁姑姑了。四處打聽都不得要領,見過樑姑姑的小宮人都信誓旦旦言其在殿內服侍娘娘。

這就更說不通了!倘若服侍娘娘,又怎會到了娘娘晚膳的時辰也不見蹤影?

無奈之下大宮女只得硬著頭皮入殿內請安。

只點了幾盞宮燈的寢殿異常安靜,並無梁姑姑身影。她又大著膽子往裡走了幾步,悄然掀開珠簾一角,窺得重重紗簾後孃孃的背影,正躺在軟榻酣睡。

梁姑姑敢失職,大宮女卻是不敢的。耽誤了娘娘用膳,損了貴體,新帝那裡她是頭一個逃不掉。思及此處,大宮女才定下心神,柔聲給娘娘請安。連續請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大聲,娘娘照樣充耳不聞。再加上樑姑姑始終不見人影……糟了!大宮女終於警醒,當下也顧不得許多,立刻箭步上前,掀簾走至軟榻前一張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紅的臉瞬間彷彿被抽走了所有血液,煞白如雪。

不久之後,午門附近的城樓也發生了件大事,過路的內侍被花壇動靜吸引,前去查看,赫然發現一名套著內侍衣袍的薩真巫女,被人五花大綁掩在濃密的花葉下。

是夜,有鐵甲羽林衛從紫禁城縱馬疾馳而奔。各城防司先後收到了緊閉城門嚴格排查的諭令。

當南城兵馬司與自北而來的羽林軍抵達京師驛站,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但見一群受了驚嚇的薩真巫師巫女擠在牆角,而地上則橫七豎八躺著驛站的兵卒。這些人似乎傷的不輕,正在地上哀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頭髮花白的驛丞衣袍凌亂,連帽子都歪了,正呼哧呼哧拍著胸口急喘,甫一發現官兵,嗷嗚一聲哭道,“亂賊!有亂賊!搶了一個巫女往那邊走了!”

“什麼樣的亂賊?”指揮使厲聲喝問。

“全都穿著黑色勁裝,一共三……三個!身量又高又壯,為首之人會飛,動作快的看不清。什麼話都不講,抓起一個巫女便離開。我們的人抓不住他,還被另外兩名賊人打倒在地。”

也就是三個賊人只靠拳腳便打的十幾個驛站官兵滿地找牙。指揮使的臉色越來越黑。

天微微亮,連續奔逃一夜的湯媛見到了闊別兩年的劉曉德。當年因為闕驚草事件他被罰離宮,從而接替玉齋掌櫃,為乾爹經營這間凝結了二十年心血的鋪子。

這間長樂街最不起眼的鋪子,隱匿著八位江湖一等高手。他們與乾爹陸小六簽訂了十年生死協議,聽命於玉齋主人,但玉齋主人無權過問他們的身世。十年期滿,橋歸橋路歸路。

這是她第一次動用玉齋的力量,也是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高手。雖然只是其中三個。

風塵僕僕而來的劉曉德笑了笑,上前作揖道,“東家受驚了。”

劉曉德的身後是一輛非常普通的騾車,車上坐著個冷臉少女。她利落的跳下車,彷彿沒看見旁人,只走到湯媛身前道,“奴婢赤雪,來扶東家上車。睡一覺,三個時辰後或許我們能在柳絮塢乘船前往錦州。”

明明去平寺灣水路而行更近,卻選擇了錦州。若說此前湯媛還對這些人的能力有著些許遲疑,那麼這一刻已然是完全的信任了。

“錦州人傑地靈,正適合東家與夫君稍作休整,並不耽擱回遼東的日程。”劉曉德笑眯眯道。

這是自然。

她要回遼東,自是要與夫君相伴而歸。即便夫君不能相伴,也得要夫君身邊的馮鑫來伴。這些微小而又至關重要的細節,還未待她開口,玉齋的人已經想到,併為此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們對任務的理解並非是送一個活的東家回遼東,而是送一個活的好好的東家回遼東。

所以他們不會承認從宮裡逃出的娘娘是湯媛,只記得這一路山高水長,東家夫婦形影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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