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宅記(重生) 第103章 麼麼

作者:落日薔薇

第103章 麼麼

俞眉遠在昭煜宮裡一呆就是三日。(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9她盤膝坐在殿後的白蘭樹下,如同老僧入定。

這三日來,她身上的氣息一日別於一日,彷彿山海氣象,變幻莫測。

霍錚就坐在她身後的玉蘭樹枝杆上,隔著並不遠的距離,在這三日裡日夜未眠守著。她的臉龐泛出奇異的紅芒,呼吸卻愈發沉斂,人像睡去似的。他習武多年,自然看得出她如今已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不敢離開,只寸步不離地看著。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雨來,不大,雨絲綿密,被風送入樹下,在她髮間落滿銀亮細小的雨珠子。霍錚只能隨她淋雨,閉關的最後關頭,最忌諱被打斷,這點風雨她必須受著。

驀地――俞眉遠和緩的呼吸陡然轉急。

玉色容顏平靜頓改,她現出這幾天來最為痛苦的表情。

……

殷紅血色化作長河渺渺,河中浮浮沉沉飄著無數過往,宛如記憶殘片。

她看到自己的過去,以旁觀者的姿態。

耳畔傳來兩個聲音,一個屬於過去的她,一個屬於陰暗的她。

“你看,那才是你的歸宿與真正的生命,你要回去,回到屬於你的世界中。如今你眼前看到的一切不過只是求而不得的不甘所幻化魔象,你要接受你的過去……”

“那並非幻象,是真實存在的世界,你別相信她,她想騙你回去。你要留下,殺光他們,不要心軟。只有他們都死了,你才安全,才不被過去羈絆……”

俞眉遠不想聽她們的話,然而她卻開不了口,聲音像被沙土厚埋,怎樣都發不出,她隻眼睜睜看著過往重演。

然這過往又非全部的過去,像這兩輩子的重疊,所有的畫面都是她曾經的痛。

母親痛苦而亡,倒在六歲的她懷裡,她甚至抱不住母親;俞府十年,她受過冤屈,跪過祠堂,捱過板子;新婚之夜,魏眠曦毫無憐惜,從少女到女人,她痛到徹骨;青嬈被送,她生平第一次跪下求他,他視而不見;與青嬈的最後一面,她全身是傷,衣不蔽體,死不瞑目;周素馨被關暗室,受百般折磨,生生逼瘋;漆黑佛室,她夜不能寐,日不能安,只靠木玲瓏熬著;雨夜漫漫,她被縛床榻,任他肆意妄為……

回憶如夢魘,分不清真假虛實。

……

“阿遠?”霍錚已察覺不對,從樹上跳下,落於她身側,輕聲叫道。

可他叫不醒她,只聽她恨然出口的聲音。

“十二年!我嫁你十二年,傾盡所有,你就是這樣對我的?”

霍錚一驚,不知她看到了什麼又經歷了什麼,竟會發出這樣的恨聲。他急坐到她身後,伸掌抵住她背心,想助她一臂之力,可他的內力才灌進她身體,便被她的真氣彈了出來。

連試幾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歸海經》的真氣太過霸道,她又在抗拒外界一切,無法讓他融合。

“娘,娘你別死……阿遠回來了,阿遠可以救你!”

俞眉遠聲調又一轉,哀怨綿婉。

“救不了嗎?和青嬈一樣,和馨姨一樣,都走了……”她胡言亂語起來,原本安靜置於膝頭的手揮到半空,似要抓住空氣中並不存在的人。

“阿遠,你醒醒!”霍錚已顧不上會不會打擾到她,出言提醒她。

再這麼下去,她十有*要走火入魔。

……

俞眉遠只覺得有雙手將自己往過往的長河中拽去,要將她推入舊日深淵。

她不想回去!不能回去!

不能開口,她只能朝著眼前幻像奮力揮出一掌,掌風掃過,幻像消散,血色瀰漫。

屬於過去的她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身戾氣的自己。

殺人,太痛快了。

她“咯咯”笑出聲來,也分不出眼前是誰,便一掌接一掌揮出。

她受到外力阻擾,雙手掙扎不停,急欲擺脫他的束縛。霍錚怕她傷到自己,將心一沉,驀地收緊手臂,將她徹底擁入懷中。

“阿遠,不管你看到什麼,都別怕。有我在,我陪你,我護你,你不會只有一個人!”

他聲音急切,只想叫醒她。既然已經說了,便顧不了許多。

“阿遠,有我……我在這裡。”

俞眉遠隱隱約約聽到熟稔的聲音響起,她看到眼前緩緩走來的模糊人影,裹著雲霧。

有些像曇歡,轉眼又變成跨院裡的“師父”,頃刻間又似乎成了很多年前遇過的少年,最後,統統歸於一個笑容。她分不出來這笑容屬於哪個人。

疑惑之間,心底喊打喊殺的聲音沒歇,她無法自控的朝那人出手……

那人痛苦地俯身。

痛苦壓抑的眼眸出現於她眼前,她看到他悲哀的神情,耳畔傳來他的低吟――

“阿遠,我愛你。”

她的手頓住,如孩子般仰頭。

霧氣散去,她看清了這個人。

梅羨山的陵墓裡,陶俑圍困,漫天霓色,他如山巒壓來。

俞眉遠愣了一會,傻傻湊上。

……

霍錚如遭雷殛。

她轉過頭時,竟不由分說地吻上來。

蜜唇如丹果,嘗來全是欲罷不能的甜,纏綿入骨。

他冰人般僵住,抿緊的唇拒絕著她的侵襲。她渾渾噩噩著感覺到他的剋制壓抑,有些不滿,舌尖自唇間挑出,勾往他的唇瓣,軟糯的香舌探過,她不耐煩地發狠,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死命剋制的感情與欲/望,被她徹底摧毀,霍錚受夠了。

雙臂擁緊她,似要把她融進自己骨血。他張口,反客為主,含住她甜糯的舌。她的舌尖卻又倏地退回,像頑皮至極的孩子,勾得他理智盡空後又要離開。

他如何肯放?

察覺到她情緒漸平,沒了先前那樣掙扎入魔的情況,他的頭往下一沉,以手按在她的腦後,不肯再松。

天空飄落的小雨早已轉成傾盆大雨,將兩人都淋個徹底。雨水的冰涼襯托出身體的溫度,滾燙如火,肌膚因雨水而粘膩緊貼,擁抱毫無間隙。

俞眉遠覺得外界如嚴冬般寒冷,可身邊卻有暖意纏繞,反倒叫人安心。

古怪的幻象消失,她忽然感到難忍的疼痛。

“唔。”她悶哼一聲,離了他的開。

猩紅血絲自唇角滑落。

……

擺脫了心底桎梏,俞眉遠便覺腦中如有無數針刺著,彷彿在東平陵墓中用過往音燭時的反噬,卻又強上數十倍。專注力一散,她便難以控制體內的真氣,原來已積聚丹田的龐大真氣,本欲衝破幾處要穴的阻滯,如今無法掌控,乍然散開,竄入經脈中,如同數柄利劍在體內遊走。

痛感讓人清醒,她意識到自己不妙的境況,當即心無旁鶩,重新引導真氣運轉。

絲絲縷縷的真氣從四肢百骸回來,仿如江河湖泊歸引入海,心志重堅,四周風雨侵骨,再無法撼動半分。

千潮百浪,匯進丹田,最初遲緩,越到後面越快,轉眼前散亂的真氣被收回。她掐訣沉神,引著這股真氣一路衝向被阻滯的要穴。

勢如破竹。

再無阻擋。

《歸海經》第二重,終於突破。

她的境界,邁向第三重。

睜眼,眼前一切大不一樣。

……

神清目明,滴水之聲如珠,葉響之聲如語,草木分明,花葉脈絡清晰。

龐大的真氣在體內緩緩流動,她再無寒意,全身皆暖。

輕喝一聲,俞眉遠從地上飛身而起,掠至池畔,她一揚手,掌中射出道氣勁,直入水中。

“嘩啦”水響,平靜的池面似被長鞭砸過,炸起一幕水牆。

神功小成,她欣喜無比,回身去尋霍錚。

白蘭樹下,霍錚正側身而立。

“霍錚。”俞眉遠高興喚道。她幾個縱躍,落到他身前,他卻將頭轉開,並不看她。

她心中奇怪,忽想起閉關到緊要關頭時,似乎聽到有人說了“愛”,她好像在幻象中看到他,且還回應了他的吻……

欣喜被忐忑取代,她問道:“霍錚,我閉關的時候,有沒做奇怪的事?”

回答她的只是件兜頭罩下的薄披風。

雨勢早已停止,可她還是衣裳盡溼的模樣,曲線畢露,難怪他不敢看她。

俞眉遠臉漲得通紅,攏緊披風,囁嚅幾下,沒說出話來。

“我叫人送了衣裳過來,在昭煜殿裡,你自己去換下吧。”霍錚淡道,神情無異。

俞眉遠應聲而去,霍錚方轉過頭,望她離去的背影。

雨中擁吻,於她只是個夢,於他卻是此生徹骨難忘的回憶。

……

拭乾雨水,換過乾爽的衣裳,她神清氣爽地從昭煜殿出來。

霍錚早已換過衣裳,此時進了霧華軒,正在沏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著俞眉遠神情愉悅地走過來,她臉上的笑擋也擋不住。

許是心裡陰影徹底消失,她的笑比從前更甜,自東平回來後因魂引反噬而生的戾氣不再,她明媚如朝陽,毫無陰霾。

這才像個及笄之年的少女。

俞眉遠一邊走來,一邊歪著頭將長髮編成辮子。大雨溼了發,她來不及絞乾,又想見他,便這麼出來了。

“霍錚,我成功了!”她迫不及待想和他分享喜悅。

霍錚往青玉方盞裡倒了杯茶,推給她:“我知道。”

“謝謝你。”她道謝,捧起茶,“我無以為報,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說著,她仰頭飲下滿杯茶湯。

霍錚靜靜看她,不置一語。

她放下茶盞,還要說話,肚子裡卻傳出擂鼓似的響聲。

“……”俞眉遠抱了肚子,尷尬片刻,豁出臉去,“我餓了。”

“四天沒吃東西,不餓才怪。”霍錚瞪她一眼,忽也笑起。

那笑太明亮,俞眉遠想起自己的幻象,驀地臉發燙,把頭扭開。

“好了,吃飯去。陪了你四天,我都餓壞了,該輪到你陪我了。”霍錚起身邁步。

就料到她出關會叫餓,飯食早已備妥,正等著她呢。

“你怎麼也沒吃?”俞眉遠跟到他身邊,皺眉問道。

霍錚側頭斜睨她一眼,不回答。她那情形,他要吃得下飯也有鬼了。

“都四天了……”俞眉遠又自言自語起來。

四天?!

那就是進宮的第五日,太陽祭舞的初拔就在這兩天!

……

天色暗去,毓秀宮庭院迴廊的燈已亮起,照著院中來來去去的人。

俞眉安滿身倦意地從外頭進院,正見到有人拎著潲水桶站在她屋外,一個宮女從她屋裡端出吃食,眉也不皺地全倒了進去。

晚飯時辰已過,毓秀宮裡參選的姑娘們早都吃過晚飯,俞眉安回來晚了一步,錯過時間,宮女開始收拾各屋碗盤。

“姐姐,我還沒吃……”俞眉安跑上前,難堪地開口。

她這兩日一個人在這裡,吃不好,睡不著,白天又辛苦,整個人熬瘦一圈。這毓秀宮的人個個都不是善茬,她在家中被人捧著寵著,眼珠子總朝天看,自視甚高,如今來了這裡,她方明白這些姑娘從前嘴裡抹蜜似的姐姐長妹妹短的處著,其實暗地裡都在較著勁兒。

比她強的人,太多太多。可她又不想丟人,起碼不能在初拔就落選,被那起人嘲笑,便卯足了勁默默練習。練得忘時,她回來時已晚。

“逾時不候。”宮女冷冷回了聲,不給她絲毫面子,帶著人便往前頭行去。

俞眉安飢腸轆轆,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要會要向人乞食。

她還想再求情,旁邊卻傳來譏誚。

“喲,一頓飯而已,俞家三姑娘竟還要向人討要?嘖嘖……”張宜芳雙手環胸,帶著幾個人走到俞眉安房門前堵住了她。

“跟你有什麼關係!”俞眉安瞪了瞪她,轉身要回屋,門卻被人一掌擋住。

“我那兒有些吃的,你若是求我,我就給你。”張宜芳嘲道。

“讓開!”俞眉安氣得柳眉倒豎,卻也不能說更多。這幾天她明裡暗裡已經被這些人害了好幾次,直叫她恨得牙癢,卻又無可奈何。

這張宜芳也喜歡過魏眠曦,很是嫉恨過她,兩人之間算有過節,如今得了機會還不得可勁羞辱她。

“練到這麼晚才回來,真是辛苦啊!想當主祭舞?呵呵……”張宜芳捂唇笑了。

“痴心妄想!”旁邊有人立刻接口,“就你那上不得檯面的資質,再練一百年也沒用。”

俞眉安暗自攥緊了拳,瞪著她們。

“瞪我們幹什麼?我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原來也這麼不中用!比起你那妹妹,這差距可不是一點半點。難怪靖國候府的小魏將軍選她不選你了。起碼她還懂得攀高枝,你卻毫無自知之明!”張宜芳又嘲起她來。

“你再說一句試試?”俞眉安心裡最難堪的事被人捅破,氣得胸脯上下起伏。

“我說一百句,你也奈何不了我。你們兩姐妹都是一樣的。你是平妻所出,平妻是什麼,說難聽點不也是個妾?你那妹妹雖是嫡出,可她母親卻是商賈出身,果然都有攀高枝的手段。你們兩個,一模一樣!”張宜芳揚聲笑起,眉間皆是諷刺之色。

“張宜芳!”俞眉安咬牙切齒地說著,人朝她撲了過去。

旁邊有人勾起一腳,俞眉安被絆倒在地,張宜芳則退了兩步,大笑起來。

“滾開。”森冷的話語自幾人身後響起。

眾人轉頭,看到面罩寒霜的俞眉遠,均是一驚。她消失了四天,怎又突然回來了?

俞眉遠在昭煜殿裡與霍錚用過飯便匆匆趕回毓秀宮,不想才一回來,就撞見這一幕。

“怎麼?想替你姐姐出頭?”張宜芳見她皺眉看著地上狼狽的俞眉安,挑了眼不善道。

“你們擋著我進房間了。再說一遍,滾開!”俞眉遠只掃了俞眉安一眼,便不再看。

“我若不讓呢?”張宜芳強勢道。

“那我們就撕破臉大鬧一場。到時因私下鬥毆鬧事丟了參選資格,不知道你會不會後悔?我反正無所謂,你要不要試試?”俞眉遠轉身,冷笑著朝她走去。

張宜芳竟不由自主往後退。

有人一樣伸腿想使絆子,俞眉遠腳一抬,避開那人的動作之後再狠狠踩上那人的腳踝。

“啊――”殺豬似的尖叫聲響起,那人疼得眉眼變色。

“別吵。快堵了她的嘴。”到底怕事情鬧大,張宜芳忙道。

那人的嘴便被捂緊。

“宜芳姐姐,我看算了吧。掌事姑姑快來巡房了,被她發現不好。因為這事丟了資格,不值當。”旁邊有人勸道。

瞧著俞眉遠那副不將祭舞資格擺在眼裡的模樣,若鬧起來,虧的只有她們。

“哼,明天就是初拔,我倒要看她們有多少能耐!”張宜芳想想確實如此,便撂了句狠話,轉身離去。

一行人便跟著她離去。

只是才走到庭院裡,不知哪來的妖風吹過。

只聞得“啪啪”幾聲脆響,每個人臉上都被風狠刮過,像被扇了兩個大耳刮子。張宜芳當即叫嚷起來,她臉頰上被刮出一片紅痕,尤為明顯。

那廂,俞眉遠已經進了屋子。

俞眉安從地上爬起,又疑又懼地跟進了房間,猶豫了半晌,方問道:“剛才……是你出的手?”

俞眉遠已上了床,沒有理她。

俞眉安討個沒趣,便不再說話,給自己倒了兩大碗冷茶灌進肚裡。要到明早才有飯食,她少不得要熬上一整晚了。

此後,一夜無語。

第六日,初拔之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