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凡塵 第79章

作者:一葉葦

第79章

坐在小燴麵館裡,柳俠的感覺有點違和。

應該說,這個在原城著名的飯店當過幫廚的老闆把小店收拾的還挺乾淨的,至少比望寧和榮澤絕大部分的小飯店都講究,桌子上沒有油膩,地上沒有用過的各種紙團和塑料袋,門上掛著簇新的竹簾,所以店裡也沒什麼蒼蠅。

可就是這樣,柳俠也覺得王君禹坐在這裡和環境非常不相配。

王君禹的穿著很平常,深藍色褲子,細碎格子的淺藍襯衣,沒有任何出眾的地方,可看起來就是特別清爽文雅,莫名的就讓人覺得這樣的小店埋汰了他。

沒想到,貓兒的感覺更出奇 ,他坐在柳俠身邊的凳子上瞅了一大圈,看看王君禹,又跪在凳子上歪著頭趴柳俠臉上看了看,眼睛骨碌碌轉了幾圈:“不知道咋著了小叔,你一來,我覺得這兒沒恁美了,不是不是,不是跟你來這兒不美,是,嗯——,就是這兒看著一點也不美了,原來俺大伯領著我跟俺小蕤哥來這兒吃燴麵哩時候,我總是覺著這兒可美,有電扇,牆上還貼哩有花紙。”

穿著白色廚師衣服、帶著白色廚師帽的小店的老闆正好出來,聽見貓兒的話大笑起來:“哎呦孩兒,你哩意思就是俺這小店太簡陋了,容不下王先生跟您叔這樣俊秀哩人物,是吧?”

他把兩盤青燦燦的涼拌菜放在桌子上,對柳俠和王君禹說:“確實是太簡陋了,我正合計著往後接兩間屋子,弄倆雅間呢,王先生,這個小兄弟,您兩位別嫌棄啊,雖然我這店面不咋樣,咱做出來哩東西保證乾乾淨淨味道好。”

柳俠在貓兒屁股上象徵性地拍了一巴掌:“看你燒包兒哩,才出去吃了幾回飯?就開始挑地方了啊!”

貓兒笑嘻嘻的顯擺:“我去京都吃過好幾回吧,還跟你去江城吃過好幾回吧,還跟俺三叔去春城吃過好幾回吧,嘻嘻,我就是覺著小叔你擱這兒吃有點不美,這兒還這麼熱,等我長大了領著你去京都吃,也坐會轉哩大圓桌上吃,那才美哩。”

柳俠把他抱下來按在凳子上:“小叔就好吃燴麵,京都那大飯店都沒有,小叔坐大圓桌上吃飯也覺得可不美。”

老闆說:“哎,對嘛,咱吃飯吃哩是個味道,飯不合心意,桌子恁好有啥用,不過哩,要是飯菜味道又好,環境又好,那就更好了。”

貓兒仰著小臉兒對老闆說:“我長大給俺小叔做燴麵吃,比你做哩還好吃。”

老闆笑著說:“中孩兒,中,你要是做哩比我做哩還好吃,你開個店,我去給你捧場去。”

王君禹一直微笑的看著貓兒:這本來是個非常不幸的孩子,一出生就失去了母親,生父又因此遷怒與他,對他不聞不問,按常理,他應該比望寧街上那些父母不濟事的孩子還要悽慘,要不成為一個蓬頭垢面、言行粗俗無狀的潑皮無賴,要不成為一個滿身髒汙,因為經常受欺負而變得唯唯諾諾膽小如鼠的窩囊廢。

但這孩子,穿戴比大部分孩子都要好,都要乾淨整齊,行為比他見過的幾乎所有孩子都快樂自信,不是被慣壞了的孩子那種肆意妄為、惹出禍事還覺得自己蠻有理的自信,而是他在任何乏味的地方都能找到讓他樂在其中並坦然享受那一切的自信。。

比起同齡的其他孩子,他可能還要更淘氣幾分,但卻不是令人生厭的惹是生非,而是那些男孩子通常喜歡的遊戲總被他玩出讓人驚心的高難度花樣。

王君禹親眼看到貓兒給他送完柿霜出來,從樹上跳到那堵長長的、搖搖欲墜的土牆,在上面飛奔到另一頭,然後隔著一米多寬的距離,跳到隔壁那家人的高牆上,再從牆上跳到樹上,猴子似的順著樹溜下來,在臭水坑裡打出一溜的水漂後兒,穿過麥田裡往學校跑,把和他一起來的柳蕤嚇得直吆喝回家要告訴奶奶,讓奶奶痛打他的屁股。

但下次再看到貓兒,小傢伙在他跟前依然是那副懂事有禮的小模樣,一離開大人的視野,依然淘氣的嚇人,也快樂自在的讓人心生嚮往。

貓兒的自得其樂原本應該是悲劇的延續,因為他沒有玩伴,因為他被周圍人嫌棄,所以他不得不自己尋找一些只有對他而言是快樂的事情來度過孤單的日子。

但現在的情況卻是,他因為有家人的關愛,有個把他視若珍寶的小叔給予他獨屬於他一個人的疼愛,孤單對他已經不能造成傷害,而成為他盡情享受關懷與快樂的自由的領地。

因為心中有期盼,所以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蔑視孤單,進而忘卻了孤單,自信地創造著獨屬於他自己的快樂。

貓兒發現王君禹一直在看他,直截了當的問:“王伯伯,你一直看著我幹啥哩?”

王君禹說:“我想看看你一會兒能不能吃完一碗燴麵,你不是跟伯伯說,你都長成大孩兒了嗎?”

半個小時後,貓兒用圓鼓鼓的小肚皮向王君禹和柳俠證明,他真的長大了,他都能吃一整碗燴麵了。

柳俠把他抱到腿上,揉著他肚子說:“孩兒,肚子叫撐疼了沒?”

貓兒又使勁鼓了鼓肚子說:“沒,一點也不疼,大伯說,我老瘦,得多吃飯,長哩又高又胖,長大了才能保護你。”

貓兒現在已經知道了他不管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追得上柳俠、長到和柳俠一樣大了,所以修正了自己的目標,要長高長胖,這樣長大後他就可以保護小叔,不讓小叔再被像那個姓黃的孬孫老師一樣的人欺負了。

吃完飯,柳俠跟王君禹說,他去買了花生米和粉芡就帶著貓兒慢慢走回去。

王君禹說:“現在你們走,正好把一天裡最熱的幾個鐘頭都給佔全了,晚點吧,到三四點走,這樣後面倆小時你們多少還能涼快點,要不就在我這裡住一晚上,明天早上趁涼快再走。”

柳俠只出來了半天就非常想家,想大哥和柳凌他們了,晚一會兒能讓貓兒少受點罪還可以,但要讓他在離家這麼近的地方住在外面,那他真不願意。

可貓兒也想回家了,他看到柳俠一直在出汗,就想起家裡陰涼的窯洞、樹蔭裡的鞦韆和清澈涼爽的鳳戲河,小叔如果不是為了陪他躲開那個人,就不會熱成這樣了,所以他連一會兒也不想再在望寧待了,非要現在就在。

王君禹看他們真的想走,也沒有強留,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對柳俠說:“柳鈺結婚那天,你大哥他們如果早上從你們村出發,走到孫家村至少得五個小時,回來還需要五個小時,這樣實在太辛苦了,這麼熱的天,恐怕走不到上窯他們的衣服就全部溼透了,穿著汗透的衣服去女方家多不合適。

你回去和你家裡人商量一下,讓他們前一晚上提前來,住在我這裡吧,一號那天早上早點從這裡出發,這樣接了新娘後就可以趁涼快往回走了。

女方家送親的人可不比你們家的人,三十里山路,他們得走到什麼時候?當天他們還必須趕回來,你算一下,時間夠不夠。”

柳俠不用算,這個問題家裡早已經合計過不止一次了,沒辦法解決。

柳長青、柳長春和柳魁商量後的決定是:迎親的四個人凌晨兩點半出發,五點多點到上窯北坡下,柳川的車提前停在那裡,拉了他們去孫家村。

簡短的儀式後,大約七點半,娶親的隊伍返程,柳川開車,從孫家村到上窯北坡大概需要一個小時,迎親的隊伍走到柳家嶺大約需要五個小時,就是下午一點左右。

一個半小時招待女方送親的人吃飯,然後柳川陪送親的人返程,再從上窯北坡下面開車把他們送回孫家村,最後,柳川自己返回。

這樣的話,最辛苦的就是柳川,他一天一夜的時間,需要從上窯北坡到柳家嶺往返四趟,可如果不這樣,恐怕送親的人都不一定能堅持走到柳家嶺。

商量這事的時候,柳鈺幾乎抓狂,他說:“別叫俺哥他們跟著我去迎親了,也不叫她們那邊的人送親,我自己去接玉芳回來,這樣就不用來回拐趟了,俺三哥又不是鐵打哩,一天四趟誰受得了啊?”

柳長春說:“結婚是一輩子就一回哩大事,要是那樣,玉芳不是太委屈了嗎?連個迎娶哩儀式都沒,可是,叫川兒這樣跑也真不中啊,咋辦呢?”

最後還是就這麼決定了,因為全家人都知道,就算他們不肯,柳川也一定會堅持儘可能周到把女方家招待好,而他一個人跑四趟對女方送親的人來說就是最周到的安排了。

柳俠聽了王君禹的話覺得完全可取,至少柳川可以休息一晚上再跑那三趟。

告別了王君禹,柳俠和貓兒到一傢俬人開的小鋪子買了花生米和粉芡,他還想買個西瓜,但又覺得西瓜太難拿了,回去的路上他一定得背貓兒走一段,那圓咕嚕嘟的西瓜就成了很大的負擔。

貓兒堅決地把柳俠從西瓜攤子旁拉開:“不買,沒架子車,提著老勒手,背又沒法背。小叔,咱去郵電所看看唄,我跟俺小蕤哥原來每天都去郵電所看一回。”

因為幾個哥哥都在家,柳俠原本覺得不會再有他們家的信,所以才沒想過要去郵電所,結果,不但有,還是兩封,一封陳震北的,一封張福生的。

倆人過了付家莊,就在路邊一棵大柳樹下坐了下來,柳俠拆開了張福生的信來看。

張福生沒有什麼特殊的事,就是他們在放假前約好了,沒事通個信,彼此熟悉一下地址,不能再出現去年暑假柳俠到了京都卻找不到雲健家那種情況了,張福生作為老大身體力行,真的給寢室其他六個人都寫了信。

不過也不能說完全沒事,張福生信裡悲喜交加,喜的是他找到了喬豔芳家裡,喬豔芳居然沒把他趕走,還對他買的那些衣服表現的很喜歡,最後還陪著他在自己所在的小縣城逛了一天,讓張福生覺得好像自己的男朋友身份被確立了,暗自欣喜。

悲的是喬豔芳和其他一批本科院校畢業生的派遣證被直接發到了所在的地區市,然後喬豔芳他們被通知九月份再去諮詢分配情況,張福生預感,喬豔芳的分配應該很不理想。

柳俠也覺得很意外,學校曾經跟他們講過,這麼多年來,他們學校的畢業生分配至少也是省級單位,好與差的區別僅僅是:你進的是只需要坐在辦公室喝喝茶翻翻報紙就能領工資的行政單位,還是需要經常進行野外作業的企業單位。

喬豔芳這是怎麼回事?直接就派到一個那麼小的地級市了?

不過,雖然有疑問,柳俠也並沒有太在意,他覺得肯定是張福生想的多了,派遣證畢竟不是最後的分配決定,也許這樣做只是為了減輕省級勞動和教育部門分配時學生過於集中的壓力呢?

總之,張福生的信只是讓柳俠本來就不錯的心情更加歡快了。

走到上窯半坡,柳俠要揹著貓兒走,貓兒卻突然掙脫他的手奮力跑了起來,跑到他前面十來米的地方才停下,回頭對他說:“小叔,你看我多有勁兒,跑哩這麼快,我不叫你背,你看你都熱成啥了。”

正是晌午頭上,太陽真的如火焰在炙烤大地,雖然他們這一路大部分都有樹木遮陰,但氣溫在那裡擱著,那點樹蔭根本不起什麼作用。

再加上柳俠臨時起意,多買了幾斤花生米,平時對他不算什麼的七八斤東西,此刻也成了沉重的負擔,他早就脫了上衣,上身現在真的是汗淋淋的。

柳俠喊著貓兒在一個樹蔭下休息,貓兒卻站在柳俠三米開外的地方不肯靠近他,生怕柳俠突然襲擊把他拎到背上。

柳俠坐在地上:“孩兒,過來吧,小叔這一身汗估計今兒是背不了你了,揹著肯定亂出溜,走不成路,歇一會兒咱倆慢慢兒走吧。”

貓兒跑過來坐在柳俠身邊,看著他發愁:“將將還不如叫你買個西瓜我揹著了,現在也能捶開叫你吃點,你出這麼多汗,肯定可渴。”

柳俠把他小臉兒上的汗擦了一把說:“小叔沒事,你這麼小,才不能渴著哩,一會兒前面坡沒這麼陡了,咱:“夜兒他揹著那麼大一包菜,還揹著那妮兒,也不知道咋走回去哩!”

貓兒不吭聲,用小指頭颳著柳俠背上的汗珠一下一下的甩飛。

倆人下了上窯坡,在比較平緩的地方下到鳳戲河裡喝了兩次水,到關家窯又到住在路邊的那家借了一次水喝,六點半才回到家裡。

柳俠和貓兒從鳳戲河洗了澡換了衣服回來,一進堂屋窯洞,就看到柳凌正一隻手裡拿著二十塊錢,一隻手拿著陳震北的信在給柳長青、柳長春幾個人念:

“........本來想買件禮物表示祝賀,一是最近訓練比較忙,沒時間回京都挑選,二是我覺得自己真沒什麼眼光,怕買了也未必合適,最後一想,乾脆還是寄錢吧,二十塊錢,不成敬意,你跟柳鈺說,讓他別嫌少啊。

伯,叔,您都聽見了吧,我沒特意跟陳連長說四哥結婚哩事,是四哥給我寫信說他看的黃道吉日是‘八一’,我覺得特別有意思,那天我正好也收到了陳連長,哦,我叫習慣了,他現在是俺副營長,那天我正好也收到了陳連長的信,回信哩時候我就當笑話隨口提了一句,我哪會知道他記性這麼好,還會送禮呀!”

柳長春非常為難地說:“唉,就見過幾次面,收人家這麼重哩禮,多不合適。”

柳長青說:“那孩子是個重情義哩人,既然人家都寄來了,就收了吧,小凌你記著,啥時候小陳這孩子結婚,提前跟我說一聲,咱得給人家回禮。”

柳凌把信折起來塞進信封裡:“中,我記住了伯,到時候我給他上一份重重哩禮,保證咱不虧欠他就對了。”

柳川第二天天黑前趕到了家,帶回了三十斤掛麵。

柳俠想到自己昨天提了七八斤東西就走得那麼艱難,連貓兒都因為自己那慫樣不肯讓自己揹著走,對三哥真是服氣了。

他也偷偷看了看坐在樹疙瘩上微笑的看著柳川的柳茂和坐在席子上、跟柳雲、柳雷腳頂腳玩遊戲的柳娜娜,心裡有點沮喪,算來算去,家裡最沒用的好像就是自己了。

柳川回來後一個多小時,柳鈺的第一次壓床儀式開始了。

柳雲、柳雷被放在了床中間,貓兒興奮地大叫著跳上去圍著他倆先蹦了幾圈熱身,然後柳葳、柳蕤和柳莘也站在了床上,柳俠、柳凌、柳海坐在床沿上,過來湊熱鬧的柳淼三兄弟和建賓、成賓、永賓都坐不上去了,全部站在床周圍準備吶喊助威,柳魁把鬧著非壓床不可的紅賓給放了上去。

紅賓比貓兒大兩個月,卻比貓兒高半頭,胖出一大圈,讓柳俠羨慕的不行,摸著紅賓軟乎乎的腰直嘆氣:“唉,俺貓兒啥時候也能吃這麼胖我就高興了。”

貓兒撲過來跨坐在柳俠懷裡,摟著他的脖子,腮幫子鼓鼓的看著他,氣哼哼地說:“我今兒都吃了恁大一碗燴麵,我可快就長胖了。”

壓床儀式正式開始,貓兒也不肯起來,他就在柳俠懷裡坐著,跟著大家一起喊:“壓壓床壓壓床,壓出子孫滿堂,嘿嘿哈,嘿嘿哈,嘿嘿嘿嘿嘿哈;壓壓床壓壓床,壓出一室好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