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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姬 796 聲……

作者:多木木多

796 聲……

 他叫阿珠。

他記得他有一個哥哥, 有爺爺,有父親,有娘。

記憶中每次他叫爹爹時, 爺爺就會大笑。

這是他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從來不敢對師父說。

師父說他姓馮,是魯國馮氏。因馮氏有大敵,所以他的家人才會把他送給他, 讓他教導他,以圖日後為馮家報仇。

師父每年都會帶他去一個墳墓前祭拜,他們會在墳前結廬過冬, 一直到春天才會離開。

師父很優秀,對他很好。

他們沒有書, 師父就口述文章教他背誦,師父對魯國各姓都如數家珍。師父還教他彈琴、作畫、品鑑、弓箭等技藝。

師父雖然對他很冷淡,但他從小都是睡在榻上的, 師父卻會睡在地上,不管是在野外還是在城鎮, 師父一定會盡力讓他吃最好的東西,穿沒有補丁的乾淨衣服,他的鞋子甚至全是布鞋, 一雙草鞋都沒有。

但師父卻很少對他提起父母親人, 也不許他提。小時候如果他問起來就會被師父責打。

師父說, 這是為了讓他成長, 變成一個堅強的人。

他問過師父仇人是誰, 師父一直都沒有告訴他。

師父一直帶著他四處流浪,他雖然是魯人,卻從來沒有回過魯國,連魯話都不會說。他會說鄭話,會說魏音,會說晉語,唯獨不會說魯言。

在他十五歲時,師父替他娶了妻室。他十分喜愛妻子,但是等妻子生下孩子,孩子五歲之後,師父就把他帶走了。

他被師父綁著塞進車裡,流著淚離開了家。

師父說,這是為了避免讓仇人發現他們,再害了他的妻兒。

他忍耐著思念,只想除掉仇人,好回到妻兒身邊。他甚至已經不再思念魯國馮氏,有了妻兒後,他連爹孃都不再思念了。

但他再也沒有見過妻兒。

師父為了安慰傷心的他,一年後,又替他娶了一房妻室。他對第二個妻子說,他早有一妻一子,不能與她做夫妻。

這個女子就自盡了。

他悲痛欲絕,對著她的屍首不知磕了幾百個頭也無法挽回。最後他在第二個妻子的孃家替她守孝三年,奉養雙親,直到二老先後離世,他才離開。

他問師父,到底仇人在哪裡?

他已經沒有任何夢想了,唯有仇人……他必須為馮家報仇,為自己的生身之地報仇。報仇之後,他就可以平靜的去死了。

他害死了第二個妻子,又怎麼有臉面去見他的妻兒呢?

師父帶他離開晉國,來到了大梁。

之後的十年,師父仍不肯吐露仇人到底是誰,只是不停的帶著他從這裡流浪到那裡。

直到三年前,師父突然假借大梁遺脈之名,意欲造反。

師父通過這十年間交結下的人脈,竟然真的有人願意資助他,給他送錢、送兵馬。

他依稀猜到了什麼,某一日避開眾人問師父:“我馮家的仇人……是不是新帝?”

他雖然從來沒回過魯國,但這麼多年下來也聽了許多關於魯國八姓的傳說。

雖然他聽說的故事中,馮氏早就已經衰落了。其中以龔氏為首,丁氏、席氏次之,另有孫氏後來者居上。

馮氏已經多年未曾出現在蓮花臺上了。

他猜測他的父親就是馮氏最後一顆明珠:早逝的馮瑄。

據傳馮瑄在蔣氏作亂之氏死在宮中,後來宮變結束後,被大王與摘星公主將屍首還家。

——但是,馮瑄並未娶妻。

他找不到關於自己母親的一絲信息。再說,他明明記得還有一個哥哥。

他還記得,那一天夜裡,一個人進來抱起他,悄悄對他說:“大哥要留下,珠兒替大哥去吧。”

他以為只是像平時一樣,替爺爺拿書之類的小事,就點點頭,瞌睡著被送出了門。再醒來時已經和師父在車上了,也已經離開家很遠了。

如果馮瑄有妻有長子,不該沒有音訊啊。

——莫非他的母親與大哥也已經離世了?

他猜測過仇人會是蔣氏,甚至會是魯王,或龔氏,但萬萬沒想過會是新帝。

但現在再想一想,當年新帝只是魯王宮中一個公主,雖然一直身處權勢旋渦之中,但因為是婦人之身,他從來沒有把她計算在內。

如今此女搖身一變做了皇帝,那當年令父親身死的……莫非就是她嗎?

想到此,他就一心一意要去找新帝報仇了。

但他們藏身的營地很快被人攻破了,收留他們的家族被人圍攻,師父讓他一人逃走,代他自盡。

——師父雖讓他冒靈鹿公子之名,卻從來沒讓他出現在人前。

師父頂替了靈鹿公子的身份後,只留下了一句話:“去尋……你娘……”

他來到鳳凰臺,以馮氏後人之名登門求見,意料之外的順利!他見到了大公主,據說是新帝的義姐。

大公主一見到他就大哭,抱住他一個勁的喊“珠兒”。

那帶著口音的聲音讓他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原來這就是他娘!

他禁不住流了淚,但淚落下以後,他就想到了:娘做了新帝的大公主後,還會支持他為父報仇嗎?

娘問他有沒有回家見過兄長與小弟。

“我還有個弟弟?”他坐在寬敞明亮的室內,身邊還有幾個據說是他的侄女的女孩子。

“當年你突然不見了,我怎麼問……他們都不肯告訴我!”姜谷想起來就恨得咬牙切齒,她擦乾淨眼淚,平靜下來接著說:“然後就有了你弟弟。等他生下來後不久……你大哥就去世了。”

馮珠大驚失色:“大哥已經死了?!”

姜谷此時才發現馮珠好像誤會了什麼,想他可能小時候就離開了家,這才記錯了——再說小時候他也總把馮瑄認成爹。她連忙解釋:“你還有一個大哥,乃是你父親前室所出。與你同胞所生的兄長還在呢。”

馮珠聽了一晚上家中的故事,如飢似渴。

但天明後,宮中侍人來傳話,道陛下想見一見馮珠,他才突然想起……

他還要報仇。

但昨晚上一整夜聽娘說家裡的事,他覺得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樣,也不像師父說的那樣。

——娘是恨著馮家的。

馮家待娘並不好。

他以為是爹的人其實是他的大哥。他以為是爺爺的人,其實是他的父親。

甚至師父,娘也知道,說是家中世僕之子,馮家所收的義子。

“馮家待他不薄!我還親手做過飯給他吃!竟然是他將他偷走!早知道我就在給他的餅裡下毒!”姜谷坐在車上恨恨地說。

馮珠想說話,又把話給嚥了回去了。

他看到孃的手。

從昨天見到他起,娘就一直拉著他的手。孃的手上全是褐色的斑。

……娘已經老了。

而且娘是馮家主人,還是魯王義姐,她要怎麼責罵馮家一個義子都是可以的。

他雖然一直覺得師父對他很好,但見到娘和侄女之後……不,早在更早之前,他有妻兒之後他就發覺了。

師父並不愛他。

甚至是在仇恨他。

他以前以為這只是師父過於嚴厲。

但今日得知了孃的身份後他就懂了。在師父看起來,他也是仇人的孩子吧?

……陛下殺馮瑄之事應該是真的。

因為就在大哥的屍首從蓮花臺被送回來後,娘在馮家就過得不好了。娘說剛辦完大哥的喪事,她就再也沒見過他的兄弟,直到幾年後,她才在暗處偷看到了他的二哥與三弟。二哥還記得她,三弟卻已經不記得她了。

娘因此而非常的恨馮家。

但現在二哥和三弟都不在鳳凰臺。

二哥和三弟因為姓馮,可能也是顧忌著馮家與陛下的仇恨,才不肯到鳳凰臺來,要留在魯國重新振興馮氏。

……他希望他能回到魯國見一見他的兄弟。

只要能再看一眼兄弟,他就死而無憾了。

孃的馬車輕輕鬆鬆的就進了鳳凰臺,不必下馬車,馬車徑直將他們送到了陛下的宮室前。

他也無比順利的見到了陛下。

但被陛下看的第一眼,他就悚然發覺……陛下不是娘!陛下對他沒有感情。他甚至覺得她看穿了他。

因為在這之後,陛下就藉口要讓他考試,把娘趕走了。

陛下身邊的大人們也都平靜得很,坐著一動不動,全都審視著他。

這讓他心中的憤怒也一層層堆積起來!

——他不知道他在憤怒什麼!

——但他不停的回憶起從小時候起,他每一天都不敢懈怠!學習一切,時刻記著馮家的大仇!

——他小時候想報了大仇就可以回家了。

——他娶妻後想,報了仇就可以帶妻兒回家了。

——他離開妻子時想,報了仇就可以回來找妻兒了!

——他沒有一刻不再想著報仇!

姜姬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子。

——像一個粗糙的馮瑄。

她其實已經不太記得馮瑄的長相了。

現在看到馮珠,又覺得像,又覺得不像;看眉毛眼睛像,看鼻子嘴又不像。

氣質也不對,說話也不對。

“你來幹什麼?”她問。

“為馮家報仇!!”馮珠衝了上來。

——大概有一點是像的。

——他像年輕的馮瑄。

——不是那個疲憊的、蒼老的、茫然的馮瑄。而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他騎著快馬,意氣風發,連未來的魯王都不放在眼裡,捉弄蔣偉與龔獠。

從他身上,她學的第一樣東西其實是:不馴。

這不是一個等級森嚴的世界。

這讓她的膽子更大了一點。

有那麼一刻,她恍惚了。

但再回神就看到馮珠早就被旁邊的孫菲和王姻拿下了,兩人都沒客氣,兩柄劍都紮紮實實的捅到了馮珠身上,一個在側腹,一個在大腿。

她皺眉哎呀了一聲。

側腹的傷可不好治。

只好匆匆傳來御醫。

然後命人先將姜谷送到別處好生安撫,別讓她再闖過來。

御醫來了以後,一番診視後——她也是第一次見,原來內傷的診視方法是:用刀將傷口切大點,讓一個手小的御醫把手伸進去摸內臟好檢查有沒有地方出血。

姜姬:“……”

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之前,這真的……大概……可能是最有效的手段了吧?

她當時就有點頭暈。

御醫摸完之後舉著血淋淋的手說:“似乎沒有出血。應該能治。”然後把傷口縫起來——留了個小口,以備有膿時可以吸出來。

姜姬:“……”

她事後悄悄問御醫,這樣的傷一般能有幾成存活率?御醫說肚子裡如果有出血的話,大概率是死定了,但上回有一個出了血也活下來了,說明還是有可能會活的;如果沒有出血的話,十個人裡會有兩個命硬能扛過來。

總之不太樂觀。

已經這樣了,姜姬只好親自去見姜谷,慢慢把事情告訴她。

她親眼看到姜谷的神情從歡喜到崩潰,然後發瘋般衝出來,她只好一路跟在後面,心中不安,以為又要失去一個姐姐了。

結果姜谷到了馮珠那裡就要給馮珠改姓。

“從此後你就姓姜!不許再姓馮!”姜谷在“姜珠”的床榻前把馮家祖宗八百代都咒完了,還當即叫她的從人進來,讓從人立刻、馬上派人回魯洲,把馮理和馮班都叫來。

她要給這兩個兒子也改姓!

“我早就該給你們改姓了!以後都跟我姓姜!不許你們再姓馮!你們才不是馮家人!你們都是我生的!是我的兒子!!”

姜姬在一旁都看愣了。

姜谷繼續大怒,怒完就哭,邊哭邊照顧躺倒的“姜珠”,然後在空閒時繼續罵馮家。

姜姬回去睡了一晚,第二天來了就聽侍人給她“告密”。

姜谷昨晚上氣到極致——因為聽御醫說姜珠這傷十有八九活不下來,活下來是命硬。

她又派一個從人回去,要人回魯洲把馮家祖墳給推了。

姜姬:“……”

她也是沒想到,印象中溫柔怯懦的姜谷竟然現在這麼“霸道”?“強勢”?

人,適應權力的速度總是飛快。

昨天“遇刺”的消息瞞著。今天王姻和孫菲都覺得可以放出去試探一下鳳凰臺下的反應。

他們懷疑“姜珠”不是一個人,身後可能還有指使。人現在躺著不能審,顯然陛下也不打算審,那就只能引蛇出洞了。

為免走漏風聲,所以誰都沒說。

於是,刺客的消息傳出去後。

一刻內,毛昭氣喘吁吁的來了。還犯了禁:他奪了一匹馬騎上跑進來了。

風迎燕第二。臉白得像死人,神情也像死人。他在宮外,算是跑得最快的了。

龔香第三。

姜姬一見到他就啊了一聲,推孫菲和王姻出去送死。

——忘了先把龔香叫進來了!

龔香見到她好好的,就一聲不吭的坐下來,掃了一圈人:不說話,就看著你們。

姜姬掩袖裝死。

跟著黃公和徐公也來了,兩個老頭顯然也受了不小的驚嚇。

姜姬沒辦法,只好起身給這三個老頭賠罪認錯。

但在場的人都沒去管她沒通知到位嚇了他們一跳,而是在議論“刺客是誰?”

“刺客人在哪裡?”

“刺客可經過審問?”

姜姬繼續裝死。

姜珠那個樣子一看就是被洗腦了,再聽姜谷說,那麼小就被馮家一個死忠的僕人帶走教育,被灌輸什麼都不奇怪。何況他現在能不能活下去還不知道,她也沒那麼急切非要現在去審人。

龔香、徐公、黃松年、風迎燕看了周圍一圈,最後目光都集中在了姜姬——座下的王姻和孫菲身上了。

知道陛下是不會說的,只好找你們倆開刀了。

但王姻性情奸滑,孫菲智謀不俗,兩人的嘴都不好撬。

不過,雖然不能交出刺客本人,但刺客的來歷卻是可以說的。一五一十倒出來之後,龔香先皺眉:“馮氏已亡,想是餘孽。某這就命人回魯洲一查,必將馮氏剷除殆盡!”

姜姬搖頭:“馮氏乃蓮花臺八姓,不應剷除。”

旁邊一個侍人裝作不經意地開口:“可大公主不是已經派人回去了嗎?馮家兩子改姓,哪裡還有子孫呢?”

姜姬一眼瞪過去,侍人掩口做驚訝狀:“是某失言了,告退,告退。”倒退著溜了!

龔香讚道:“大公主果決!”然後跟在座的人解釋姜谷是現存馮家兩個後代的娘,她的話最大,她替兩子改姓後,馮家就只餘在外的旁支了。

姜姬心道:你還不知道她派人回去挖墳呢。

孫菲道:“馮氏早無氣候,各地旁支也不見有才之人。這刺客……想必應該是一人所為。”如果馮家當真對陛下有這麼深的仇恨,早應該去報仇了啊。別的不說,姜谷在蓮花臺帶著馮理和馮班生活可是從沒隱姓瞞名,如果真是許多人在等著替馮家報仇,那怎麼不恨姜谷和馮理、馮班呢?

而且,替馮家報仇並沒有太大的利益可圖。所以應該是不可能聚集許多人持續這麼多年等著報仇的。

現在會早出來,應該是因為陛下成了陛下。替馮家報仇和謀刺陛下放在一起,後者有更吸引人的利益。

所以,刺客可能只有一個——還可能是個被從小利用的傻子。他的背後應該另有支持者。

姜姬放出被刺消息後,鳳凰臺就緊閉城門開始搜查。其中各式小屑小抓了不少,還真沒有一個疑似與姜珠合謀的。

不過倒是找到了姜珠從哪裡來。於是一路索驥而去,終於找到了江北,找到了當時靈鹿公子的舊事,以及在此事中插了一手的幾個不死心的世家。

這回徐公和黃公都贊成對江北再下一次手。北人不馴的說法也從此流傳開來。

經過又一重清洗後,江北各城中已少見百年以上的世家。

從此,江北歸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