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白反派的一百種方法 第85章 第五穿
第85章 第五穿
陸向南番外
被長埋於地底十幾個小時,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驚惶,恐懼,絕望――那些本該在這種時候生出的感受,陸向南卻一點也沒有感受到。(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	身下的人透過布料傳遞過來的體溫,以及那均勻而有力的心臟跳動的聲音,彷彿驅散了所有的恐慌與不安,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安定感。
所以,當那黑暗中僅有的依憑消失的時候,他才會那樣恐慌,彷彿在一瞬間,就墜入了萬丈深淵。
――不能大喊大叫,無謂地浪費空氣與體力。
衛成澤他……只不過是小小地睡一下罷了。等睡夠了,自然就會起來了。
將額頭抵在衛成澤的肩上,陸向南死死地咬著下嘴唇,極力忍耐著那即將出口的嗚咽。
周遭的空氣越來越稀薄,身下的人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陸向南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一陣一陣地發脹,意識也越來越不清醒。
身下的人還在呼吸嗎?心臟還在跳動嗎?身體還是溫熱的嗎?時間又過去了多久?
他真的……能活著出去嗎?
有許多時候,陸向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在思考,又在思考著什麼。
大腦彷彿生鏽了的發條一樣,運轉間緩慢而艱澀,好像下一秒就會因為承受不住那過大的力道而折斷似的。
當那夾雜著水汽的溼潤空氣吹過鼻尖的時候,他愣愣地,好半晌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壓在他上方的石板被搬開,刺眼的光亮從缺口透入,直到他感到自己被人給從地底拖了出來,那沉淪至泥潭底部的意識,才艱難地掙扎著浮了上來。可那長久保持著一個姿勢的身體,卻絲毫不聽他的使喚,就好像全身都是由棉花做成似的,軟綿綿的使不上力,就連眼前的人的樣子都看不清楚。
一點點地抬起了手臂,陸向南緊緊地抓住了抱著他的人的衣袖,聲音粗糲乾啞:“救……救救他……”眼淚倏地從眼眶裡流了出來,蜿蜒著從臉頰上流下,“救救他……”
求求你,救救他。
“……嗯。”被抓住袖子的人沉默了好半晌,才低低地應了一聲,那沉穩的聲音帶著幾分熟悉,莫名地就讓陸向南安下心來。
太好了……
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懸在半空的心臟穩穩地落地,陸向南手上的力道一鬆,再也支撐不住,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
後來陸向南也曾無數次地想象過,那個時候,宋修奕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應下那一聲的。可每次陸向南所能夠想到的,只有那彷彿能夠將心臟撕裂一般的疼痛。
“他最後,有和你說什麼嗎?”宋修奕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無比平靜,陸向南甚至無法從他的臉上,看出一分一毫多餘的情緒。
就好像眼前的這個人,只不過是一個由泥塑雕成的人偶而已,無法從他的身上,感受到絲毫屬於人的生氣。
就好像眼前的這個人,已經和那個失去了生息的人一起,離開了這個世界一樣。
如今依舊停留在這裡,只不過是為了聽到那個人最後話語罷了。
直到這個時候,陸向南才知道,衛成澤那個時候,為什麼會留下那樣的話。
他對宋修奕的瞭解太過深入,所以知道宋修奕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又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在想明白這一切的時候,陸向南的心中,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絲隱約的嫉妒。
――哪怕是到了那個時候,衛成澤的心裡,想的唸的,依舊是宋修奕,甚至連他自己,都排在了宋修奕的後頭。
“他說,他會等你的,”嘴唇開合了數次,陸向南還是不知道能說什麼,只是將那時候衛成澤所說的話,如實地重複了一遍,“所以……不要太著急。”
像是沒有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話似的,宋修奕的微微愣怔,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要露出一個笑容,可惜的是,這個表情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實在是過於困難了。
嫉妒宋修奕能夠那樣被衛成澤喜歡著,嫉妒到了最後的時候,衛成澤的心裡裝著的還是宋修奕,嫉妒宋修奕能夠擁有衛成澤的全部,而不是像他一樣,只有一個安慰似的吻。
直至今日,陸向南依舊能夠清晰地回憶起,黑暗中那輕柔溫暖的觸感。
如同吹散湖中浮萍的清風,不著痕跡,卻又讓人無法忘懷。
“我嫉妒你。”只是,即便是陸向南,也沒有想到,宋修奕會將這句話,原模原樣地還給自己。他側頭看過來,目光如湖面般平靜。
――我嫉妒你,能夠在他的身邊,陪伴他到生命的最後一秒。
直到許多年之後,陸向南才明白宋修奕那句話的意思。
說不上來心底是什麼感覺,或許有點難過,又有點好笑吧?明明佔有了衛成澤的一輩子,卻連那麼短短的幾個小時,都覺得無法忍受。
濃烈到能夠將人灼傷的佔-有-欲,像這樣的人,這個世界上,也就只有衛成澤能夠忍受了吧?
想到那個人臉上總是帶著的溫柔的笑容,陸向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稍顯苦澀的笑。
也只有那樣的人,才能在他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之後,依舊朝他伸出手,對他說:“我原諒你了。”
彷彿射-入深淵的一縷陽光,溫柔和暖得令人心醉。
陸向南也曾想過,如果沒有遇到衛成澤,自己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子。
或許他會繼續在那些混亂的地方混跡著,過著與以前差不多的無聊而平靜的生活,然後到了年紀,就被父母拖走安放在需要的位置,成為一名合格的傀儡,就那樣按照他們的心意,走完自己的一生。
如同木偶般被操縱的人生,沒有自由,沒有光明,沒有――衛成澤。
單是想一想那種未來,陸向南就會恐懼到渾身發抖。
他忽然無比慶幸,在那個雨天遇到了衛成澤,找到了安身之處,也無比慶幸,自己喜歡上了那樣一個人。
――哪怕對方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相應的回應。
陸向南向衛成澤告白過兩次,一次是在突然意識到自己心中那份不恰當的感情時,而另一次,則是在以為自己會死去的時候。
每一次,他都在將話說出口之前,就已經知道了衛成澤的回答,可那想要將自己的心情親口告訴那個人的想法,卻絲毫沒有因此而減輕。
那樣的勇氣,也只有那個年紀的他會有了。要是換了現在……要是換了現在,他會那樣輕易地就將“喜歡”說出口嗎?
陸向南忽然有些愣神。
如果衛成澤現在就在這裡,就在他的面前――
“我喜歡你。”
甚至不需要做過多的思考,那句話就那樣自然地脫口而出,帶著些微的迴音,在不大的房間內迴旋著消散。
出神地呆坐了一會兒,陸向南才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一樣,捂住眼睛,發出有點乾澀的笑聲。
果然,只要對方是衛成澤,說出這句話,就是那麼容易。哪怕要他說上一千次一萬次,他也願意。
可衛成澤,卻從來都沒有給過他這個機會。
哪怕到了最後的時刻,衛成澤給他的,只有一個什麼也代表不了的吻罷了。
可他,卻將這個吻,記了一輩子。
兩人曾經一起住過的房子,被陸向南給買了下來,佈置成當年的模樣。然而新買的床單上卻並沒有屬於衛成澤的氣息,整個房間冰冷空曠得可怕。
屬於衛成澤的東西,都被他的父母帶了回去。陸向南見過他們一面,兩人三四十歲的模樣,眼眶通紅,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悲傷。
陸向南沒有上去和他們說話――他甚至不敢對上那兩人的目光,生怕那兩個人會用發紅的眼睛看著他,問他:“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明明兩個人在一起,為什麼他活下來了,衛成澤卻死去了?
――為什麼死的,不是他?
閉上眼睛,將自己蜷縮在床上的角落裡,陸向南只覺得心臟傳來撕扯般的疼痛。
他的人生還很長,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但是那裡面,又有哪一個,會在他最為不堪的時候,伸出手拍一拍他的頭,告訴他他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又會有哪個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依舊顧念著他的心情,為他描繪出那樣一副美好到不真實的未來?
衛成澤說,他會找到一個願意包容他所有缺點的人,幸福地牽著手,走完這一輩子,可是……“在我的心裡,想要牽著手走完這一輩子的人――”
“只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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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修奕番外
看著衛成澤的骨灰被埋入土中,墳冢前立起墓碑,宋修奕忽然像是從一個冗長的夢境中醒過來似的,有些說不上來的恍惚。
有些愣怔地抬起頭看了看有些陰沉的天空,宋修奕好一會兒都回不過神來。
他……喜歡上了自己的學生?還和對方發生了關係?甚至做好了和那個人過一輩子的準備?
如果換了以前,有人這麼告訴宋修奕的話,他肯定會直接一黑板擦扔過去,可現在,胸口那酸脹的感覺,卻切真切實地告訴他,之前的所有一切,並非他的夢境,而是真實存在的事情。
可哪怕與衛成澤相處的記憶是那樣的清晰,就連最細微的地方都記得一清二楚,他卻仍然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就好像做出了這件事的,是一個借用了他的身體與靈魂的陌生人一般。
這種感覺,直到宋修奕離開墓地,回到自己的家裡,才漸漸地褪去。
成對的器皿,屬於另一個人的衣物,堆在桌上的自己不會看的書籍――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另一個人的氣息。
印著可笑圖案的牙杯緊緊地挨在一起,親暱得彷彿一體。
宋修奕記得,這是當初衛成澤嫌棄他用的牙杯單調,特意去學校邊上的一個路邊攤上揀回來的。
他認得那個擺攤的老人,是隔壁班一個學生的爺爺,他幫著處理過對方申請助學金的事情,還隨口和衛成澤提過幾句。
冰箱裡放著醃好的半隻雞,只需要將它放入烤箱中烤上一個小時,就能夠完成這一道菜的製作。
衛成澤不怎麼愛吃葷,可對於雞肉卻總是無法拒絕,所以他總是變著法子做著給他吃。
“太瘦了。”宋修奕還記得自己說這話的時候,指尖捏著衛成澤腰上的軟肉的觸感,“也太輕了。”總是能夠被他輕而易舉地抱起來。
可就是這樣看起來無比瘦弱的身體,卻有著那樣驚人的力氣。
想到某次自己在對方沒有控制好力道的時候,被掰脫臼的肩,宋修奕的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了幾分。
真不知道那個小傢伙的力氣,都是從哪裡來的。
鞋架上擺著兩雙印花的棉拖,宋修奕當初把它們帶回家的時候,就被衛成澤質疑了審美,但最後他卻還是乖乖地換了鞋,一副喜歡得不行的樣子。
“不同的人買的東西,意義當然不一樣。”那個少年這麼說著,晃悠著懸空的雙腳,“所以就算醜,我也忍了!”
窗前的書桌上放著還沒有完成的教案,那乾淨整潔的頁面上,偶爾會冒出幾行字跡不一樣的批註。
“上次聽你講的時候,這個地方沒怎麼聽明白,”趴在宋修奕的背上,衛成澤直接握住了他拿著筆的手,在一行字上劃了一道橫線,“下課的時候我問了一下,跟我一樣不懂的人挺多的。”
床上的被單是他最喜歡的深藍色,兩人挑選的時候,意見總是無法統一,結果最後才發現,他們各自考慮的,都是對方的喜好。
而面對衛成澤的堅持,妥協的一方總是他。
即便是現在,宋修奕也能清楚地回憶起,衛成澤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後,臉上那帶著小小的自得的表情。
有點小驕傲,又有點小甜蜜,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揉一揉他的腦袋。
然後他也這麼做了。
柔軟的髮梢輕輕地掃過掌心,讓人的心都不由地跟著一起柔軟了下來。
那個少年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如同一隻慵懶的貓咪。
――結果在當天晚上,那隻貓咪把他趕下了床。
想到這裡,宋修奕忍不住輕笑出聲,心臟彷彿化開了的蜜糖一般,軟得不可思議。
一分一釐,一點一滴,那些相處的回憶,如同浮出水面一般,漸漸地清晰了起來。
那種仿若夢境的恍惚感緩緩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臟處傳來的細密的疼痛。
一下一下,一刀一刀,彷彿凌遲一般,將他的心臟一片一片地剜了出來。
身體站立不穩似的晃了晃,宋修奕的臉色慘白得如白紙一般。他伸手按住胸口,嘴唇顫動著,卻發不出一絲半點的聲音,就好像連聲音,都被那洶湧而出的巨大悲痛給奪走了一般。
他忽然就想起了地震那天,衛成澤非要他請假,去排隊替他買限量版的周邊的事情――那樣子,就好像知道那一天,會發生什麼一樣。
可如果真是這樣,衛成澤為什麼……不一起留下來呢?
宋修奕甚至無法回憶起,當自己聽到那個消息,發瘋一般地趕回學校,卻只看到一片廢墟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有人拉住了他往前衝的身子,卻被他狠狠地甩開。
因為地震而倒塌的石板碎塊堆疊得十分鬆散,一踩上去就塌陷了下去,身上的擦傷與劃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他彷彿又回到了當初接到陸向南的電話,說他們所在的地方發生了火災,衛成澤因為爆炸而受傷來到時候,就連腦子都沒有辦法正常地思考。
“我的愛人和學生都在裡面!”揪著那個阻攔著自己的人的領子,宋修奕的表現,正如他最為唾棄的妨礙救援的親屬。
什麼挺身而出,什麼憑藉一人之力成功阻止了火災現場的混亂,他只不過是想要……見到那個人而已。
上一次他成功地搶回了那個人,然而這一次,他的心中湧出的,卻是即將失去重要之人的無止盡的恐慌。
沒有工具,他就用雙手挖掘,指尖被碎裂的玻璃石子劃破,湧出的鮮血在手中的石塊上留下刺眼的痕跡。
最後還是同班的一個老師一個巴掌打醒了他:“你想害死被壓在下面的人嗎?!”
一句話有如當頭澆下的冷水,讓他瞬間就冷靜了下來。
“我該……怎麼做?”緊緊地抓著手中的石塊,他的聲音粗糲得彷彿摩挲的砂礫。
猛地回過神來,宋修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僅僅只是回憶,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就迎面而來,他甚至無法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究竟是怎樣接過意識不清的陸向南,又是怎樣看著衛成澤被蓋上白布抬出去的。
心臟彷彿在那一刻被掏了出來,胸口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空洞,再沒有任何東西存在。
“救……救救他……”那個意識模糊的少年緊緊地抓著他的袖子,眼淚不斷地從他的眼中湧出,彷彿將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救救他……”
可他卻只能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最愛的那個人,被人抬著,一點一點地離開自己的視線。
“他說,他會等你的,”陸向南那緩慢而清晰的話語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讓他的雙眼不由自主地微微睜大,“所以……不要太著急。”
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似的,心口痠軟得厲害,而後,便是更為細密的疼痛。
那個人,總是這樣,時時刻刻心中都裝著別人,卻從來沒有為自己考慮過一分一毫。他就是認準了,自己從來都不忍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實在是……太過分了。”緩緩地閉上眼睛,宋修奕的唇邊浮現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連選擇的權利都不給他,實在是太過分了。
在沙發上坐下來,宋修奕仰著頭看著上方的天花板,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某一天衛成澤坐在這裡,笑著和他說著將來的模樣。
“說起來……等我三四十歲的時候,你都七老八十了吧?”少年的聲音中帶著調侃與狡黠,充滿了生機。那雙黝黑的眼睛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與期許,生動而鮮活。
可現在,他卻只能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懷抱著無法觸碰的回憶,一點點沉淪。
宋修奕甚至不敢對衛成澤的父母坦言自己與衛成澤之間的關係,唯恐一旦這麼做了,他就連對方的喪禮都無法參加。
這是不被接受的、不被祝福的、不被承認的感情,可他們卻背棄了整個世界,將雙手緊緊地牽在了一起。
在這個世上,能夠遇上這麼一個與自己萬分契合的人,是多麼美好與幸運的一件事,就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老師,你這可是犯罪哦……”耳邊彷彿有什麼人在輕聲呢喃著,宋修奕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個笑容,可溫熱的液體卻從眼角滑落,滴在深色褲子上,留不下一點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有點卡,所以更新稍微晚了點,抱歉qwq
於是,今天並不怎麼虐,我果然變得心軟了【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