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為奴 第2章 注目與調戲
第2章 注目與調戲
容與一個人在北二所,謄抄入夏以來皇帝的出行記錄,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叫他名字。
放下筆去開門,廊下站著的是御用監僉書孫傳喜。
傳喜探頭看了一眼門內,先拉他打趣兒,“這大熱天兒的,別人都脫滑涼快去了,又把差使派給你,偏你最是勤儉好性兒。”
容與低頭笑笑,知道他這會兒來找自己必有緣故,只問他所為何事。
傳喜面露為難之色,“今兒武英殿新進了一批畫,說是哪個獲罪大員家抄沒的,裡頭有一幅像是五代李成的茂林遠岫圖,偏生沒落款。夏爺爺就說只怕是贗品,我們幾個誰也不敢確定,可要說假嘛,倒真可惜了。這不就想請你辛苦跑一趟,幫著給掌掌眼。”
容與一笑,“掌眼不敢說,別壞了你們的規矩,夏掌印跟前我不好隨意插話。”
傳喜嗤笑他太過謹慎,“你只說給他一個人聽,下不了他的面子,回頭夏爺爺自有好的東西謝你。你別說,他還是信得及你。”
既這麼說,容與也不再推辭,跟著傳喜進了武英殿。打眼便看見那副畫正被擺在紫檀几案上。
掌印夏無庸站在殿中,周圍簇擁著一圈御用監的內侍。
上前依禮拜見,夏無庸不過閒看他一眼,淡淡頷首,轉頭對眾人道,“這張茂林遠岫圖,沒有一處落款寫有李成二字,如何能說就是李成真跡啊?”
容與稍稍站近些,仔細看那畫中筆法和留白處題跋,腦子裡閃過宣和畫譜裡的描述,心裡已有了計較。
可當著這麼多人,不好貿然說出想法,他只待眾人走了再悄聲說給夏無庸聽,不料對方一反常態,挑著眉毛問,“既然來了,不能光站幹岸,且說你的想法讓大夥兒聽聽。”
容與只得應是,方慢慢道,“夏掌印見笑了,小人倒以為這畫絕類李成手筆,原因有二。宋人曾雲,李成技法,墨潤而筆淨,煙嵐輕動,如對面千里,秀氣可掬,於這幅畫中體現的尤為明顯。”
頓了頓,接著娓娓說,“其二,此畫年代久遠,歷經賈似道、鮮于樞等人之手,雖無款識,但後代收藏者大多依據畫卷後部向冰、倪瓚、張天駿三人的題跋,將它定為李成之作。更有倪雲林得此畫,朝夕把玩愛不釋手,曾記載於倪本人所做清閟錄中。如今這上頭,倒是能清晰得見這三人印鑑。”
大胤昇平帝膝下單薄,只得兩位皇子,長子封秦王,次子封楚王,因至今未冊立儲君,且楚王沈徽今年剛滿十五,所以兩位皇子都不曾出宮建府開衙,仍是居於大內之中。
見楚王進來,眾人忙屏聲靜氣,齊齊跪地請安。
沈徽沒搭理一屋子內侍,容與餘光瞥見他朝那幅畫走去,站定後凝神看了一會兒,方才出言叫起。
聲音清淡中透著冷冽,如同金石敲擊之音,聽上去可以讓人在盛夏時節頓生涼意。
夏無庸趕上幾步,陪笑道,“殿下駕到,臣未曾遠迎,請殿下恕罪。您今兒來是有什麼差使交辦,臣聽候您示下。”
沈徽也不答言,只是環視四下,似乎在找什麼人。
半晌才悠悠一笑,“孤隨便來逛逛,看看你新近又收了什麼好東西,沒成想聽見你們爭論這個,甭爭了,這畫是孤從雲南帶過來的。先不論是不是李成的,單就其筆墨風骨,也教如今的人望塵莫及。要說真偽和優劣比起來,原也沒那麼重要,馮本的蘭亭序不也在武英殿收著麼。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沈徽的意思,是暫且不提畫的真偽,反正都頗具收藏價值,遑論還是他親手帶回來的。
夏無庸頓時了悟,忙不迭點頭稱是。
沈徽嗯了一聲,忽問,“剛才說話的人是誰,站出來,讓孤看看。”
容與一怔,莫非他說的話竟被楚王聽見了?他向來不生事也不出頭,尤其在宮裡貴人面前,從來都是躲得遠遠兒的,今天真是趕巧了,居然撞見了這位王爺。
來不及細想,眾人全都已經紛紛看向他,容與只好上前一步,按規矩垂首侍立。
沈徽看了他一眼,單寒著一副嗓子,命他抬起頭來。
容與依言抬首,依舊垂著雙目,這是宮裡規矩,他不能與尊者有任何視線接觸。
沈徽轉著手上的玉扳指,語氣尚算溫和,“你很懂畫,在御用監供職多久了?”
容與欠身,“回殿下,臣是都知監僉書,並不在御用監供職。”
沈徽沉默了片刻,又問,“你叫什麼名字?”聲音比剛才似乎多了一些暖意。
“臣叫林容與。”
沈徽輕聲一笑,轉頭衝夏無庸道,“還不記下,回頭跟都知監討過來,好兒多著呢。”
夏無庸連連點頭道是。沈徽也不再做停留,轉身便走,快出殿門時,忽然頓住步子,揚聲吩咐,“我正要尋倪雲林的漁莊秋霽圖,等他調了來,讓他給我送過去。”
言下之意,是真的要夏無庸調了容與來御用監。
容與愣了一下,到底沒把這話太當真。
因傳喜和他一貫交好,又時常叫他來御用監相看書畫藏品,夏無庸對他早不陌生,自然也知道他名姓,饒是如此,也從沒想過要將他人調去御用監。
可見是打心眼裡,並不想接收他。
誠然,容與對採辦、修繕古籍字畫的工作多少有點嚮往,但不好貿然開口請求調職。宮裡的升遷看似平常,內裡都是暗藏玄機,他安靜慣了,不想給自己和別人找麻煩。
見此間事已了,容與便向掌印告辭。這會子夏無庸瞧他的眼神已大不一樣,彷彿細細打量似的,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個遛夠。
被這樣的注目弄得有些侷促,容與只好躬身再行一禮,卻行著退了出去。
之後許多天過去,容與依舊在都知監整理從前檔案,龐雜的文案工作幾乎讓他忘記武英殿發生的事,直到上司——都知監掌印張修來找他,命他收拾東西,從明日起去御用監任職。
容與依吩咐行事,心裡禁不住有些雀躍,只是面上未曾表露出來。
終是被調去御用監,最替他高興的人便是傳喜。他二人都是昇平二十八年入宮,從小一起長大,那時節容與六歲,傳喜只長他一歲。
傳喜性子機敏活絡,很早就知道走夏無庸的路子,被選進號稱有油水,又升遷快的御用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常取笑容與不知上進,背靠高淳這棵大樹,居然不懂為自己謀個前程,就這麼窩在都知監做無人問津的小僉書。
對於這類話題,容與只能報以一笑,他一直沒想明白,作為一個內宮小太監,又是從異世穿越而來,只想平平淡淡過完這輩子的人,要所謂前途,所謂進取有什麼意義。
心如死水,所以缺乏目標,曾經萬念俱灰,於是更加無慾無求。容與很清楚,這是他性格中甩不脫的桎梏。
好在接觸管理書畫藝術品,還是一份讓他能感到愜意舒心的工作。
調來後的一天,夏無庸即讓容與找出倪瓚的漁莊秋霽圖來,吩咐將畫送去重華宮呈敬給楚王殿下。
剛巧有建福宮的內侍來傳話,說秦王妃正要看道君皇帝的草書千字文,夏無庸便吩咐了容與一併送去。
因和那內侍一道,他便選擇先去了建福宮。
建福宮是皇長子秦王沈徹的居所,沈徹年初剛剛與都御史趙循之女趙梓珊成婚。容與曾聽都知監的人私下議論過,秦王與王妃的關係並不大好,至於原因,他那時聽得頗為啼笑皆非,卻是王爺嫌棄王妃容色不夠傾城,尚不及身邊幾個服侍的小內侍。
秦王私下好南風,這個傳聞容與多少聽過,卻沒想到不僅屬實,而且很快就被他自己親身驗證了。
一踏入建福宮,正瞧見沈徹在宮院中逗弄兩隻仙鶴。容與上前叩首請安,起身時,以飛快的速度掃了一眼秦王的臉。
從前歷次皇帝和皇子出行,他也曾伴駕隨侍過,因隔得遠,從沒看清過秦王容貌。此刻純粹因為好奇,做了這個僭越的舉動,一瞥之下,已瞧清沈徹其人劍眉星目,生得很是俊俏。
待要告退去扶辰殿王妃處送字帖,沈徹卻忽然叫住了他。
容與站在院中等候他吩咐,他卻半晌都沒說話,只顧餵食仙鶴,一壁回眸上下打量起容與。
過了一會,沈徹才慢慢踱到他身邊,直勾勾盯著他的臉,閒閒笑道,“跟我過來,我有話問你。”
轉身進了建福宮中的西配殿,容與連忙跟上去。進得殿內,沈徹命他將殿門關上。容與暗道一句古怪,但王爺鈞旨,他只能聽命行事。
轉過身,便聽沈徹叫他抬起頭來。容與依言抬首,始終目視地下,不敢再有絲毫逾矩。
但餘光仍能瞥見,沈徹在仔細端詳他,半晌笑問,“今年多大了?叫什麼名字?”
容與欠身應道,“回殿下話,臣今年十六,叫林容與。”
“名字不錯,和你的人倒也相配。你是御用監的?那地方最沒意思,整天和故紙堆打交道。”沈徹低低淺笑,聲音裡有一絲/誘/惑的味道,“我調你來建福宮如何?跟著我,可比在你們那兒舒服多了。”
容與心裡一陣忐忑,隱約猜度出他的意思,到底不敢確定,愈發恭敬道,“臣剛去御用監不久,不敢麻煩內宮貴人們再度為臣調派,臣感謝殿下美意,還望殿下恕罪。”
沈徹忽作一笑,彷彿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
容與更加尷尬,半日才聽他止了笑,又走近些懶懶道,“還以為你是個伶俐的孩子,竟這般不識趣兒,孤抬舉你,誰敢說什麼?難道來伺候我,倒比不上伺候夏無庸那個蠢材不成?”
被沈徹目光逼視,容與心跳加快,斷斷續續的說,“臣,實在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敢奢望能得殿下垂青。”
沈徹輕嗤一聲,突然伸手輕撫過他的臉。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容與的背上,瞬間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