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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為奴 第29章 下馬威

作者:篆文

第29章 下馬威

揚州知府段洵收到福船靠岸的消息,早已率眾等候在岸邊。

到了下船的時候,這頭戶部侍郎王允文卻執意要容與先行。容與自知拗他不過,也知對方不過是看在自己擔著欽差二字,才格外禮遇優容,只好示意林升在一旁扶了王允文,兩人並肩迎向段洵。

段洵起身觀望,遠遠看見一個高挑秀逸的少年,頭戴網巾,身穿曳撒,眉目清朗潤致,嘴角微微揚起,卻是不笑也像帶了三分笑,便知這就是當今御前紅人――掌印太監林容與了,忙快步上前,含笑拱手,“大人等一路舟車辛苦,下官在此恭候多時了。”

這話卻是單衝容與說的,語罷,忽然身子一晃,做了個要下拜的動作。容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這才制止了後面一干人等插秧式的叩首。寒暄過後,眾人方登車前往府衙。

一路之上,容與還在腹誹段洵向他施禮的舉動,豈料這根本不算什麼,待他進了揚州府衙大門,不禁大吃一驚,揚州府上下官吏竟都在院中跪地迎接。

容與面上極力掩飾訝異,然而內心實在大為驚駭,這個時代的文臣,和他所知道的歷代文人皆一樣,可謂矜持清高,眼裡向來只有天地君親師,何曾拜過一介內侍?

王允文見他微微有些怔愣,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悄聲笑道,“這可是拜的欽差大人您,下官並不敢受此禮。”說罷連連擺手,側身避過,徑自先入了府衙。

倒是個懂得避禍的聰明人!

然而話雖說得擲地有聲,眾人聽了,卻仍是屏聲靜氣無一人肯站起來。

段洵見狀,趨近兩步笑臉相迎,“大人是皇上親封的欽察,按律該屬一品,這些個人跪一跪也是應當的。快快,外頭冷,您先屋裡請,裡頭暖和著,咱們方好說話。”

容與眯著眼睛掃視了一圈,腦子飛快轉著。真是好大一個下馬威,怕是揚州府上下人等早就商量好了,若是他坦然受了這禮,日後看他不順眼時,尋個機會參一本,且不必提別的,單一個妄自尊大、藐視朝廷命官就夠他一受。

可倘若他就是不受呢……怕是他們再想不出,他不受的理由吧,一個年少喜功被皇帝寵壞了的宦官,難道還會有自知之明?!

橫豎勸不動,容與先邁步進了正廳,在下首處坐了,一面只謙讓段洵和王允文。倆人無奈只得就坐。王允文便拿出戶部的招商榜文,又把折中法的規則解釋給眾人。

段洵聽罷表態,“這個法子好,下官在揚州是期盼已久了。後日巳時整就請二位大人在此見見兩淮的鹽商,王大人再和這些商人們講講規矩,看看他們還有沒有什麼旁的想法,若是沒有,就讓他們按榜文各自領取自己能捐納糧草的數目,即日起就執行。下官坐鎮揚州府,務必將皇上交辦的鹽政督辦好,請萬歲爺放心,也請二位大人放心。”

王允文自是無話。容與便道,“段大人,兩淮鹽商數量怕是不少,經營能力也多有不同,你這裡該有些名冊和歷年記檔,可否拿給我們先看看以作參考。”

段洵略一沉吟,笑道,“這個好辦,下官明日就派人將名冊檔案送至大人下榻的驛館。今日大人車馬勞累,也該早些回去休整。晚上下官攜揚州府同僚,在本地最好的館子薈仙閣為大人接風,請大人務必賞光蒞臨。”

這一番話又是獨獨衝著容與說的,並沒看旁邊的王允文一眼。

王允文雖官居左侍郎,卻既非清流也算不上循吏,本身亦無家世可言,在京裡也一向獨來獨往。

這會兒見段洵無意巴結他,索性淡淡一笑,“真是不巧的很,王某的姑母現居揚州,自她來此,我們已是經年未見,王某正打算今晚去拜見她老人家,段大人的接風宴,我只好請辭開溜了。”說著衝廳上眾人一拱手,“還請段大人及各位同僚勿怪,列位只管好生款待林大人就是了。”

段洵本就對他無可無不可,隨意客套兩句,眼睛只盯著容與看,容與也不推辭,含笑點頭應下了晚上的接風宴。

隨即才向廳中掃了一眼,見堂上只坐了同知、通判等六品以上官員,卻是個個都有份,方才在院子裡跪地拜見他。

容與於是起身,“諸位揚州府的同仁適才在院中參拜,想必是因聖旨中寫道,林某此行乃是代天子巡鹽政。那麼各位拜的,應當是皇上,而不是林某。可話雖如此,我卻不敢身受大禮,各位對皇上的敬意,我一定帶到。此刻不敢逾矩,就請各位受林某一拜,以完此禮。”言罷,撩開衣襬,在原地對眾人拜了下去。

廳上眾人一時紛紛錯愕瞠目,馬上有幾個反應快的眼看他要俯下身,慌忙搶上來就要攙扶,容與一揚手,止住他們,“諸位若不受這記還禮,那林某也只好在此長跪不起。”

眼見著這年輕內侍不肯喬張作勢,段洵眼睛滴溜溜一轉,趕上來幾步,雙手扶起他,笑容不免有幾分尷尬,“林大人真不愧是司禮監掌印,禮數上最是周全的,下官就不和大人爭論此道了。”

眾人這才緩過神,看著二人把臂相視微笑,不由長吁一口氣,接著佯裝輕鬆說笑一陣,方掩過此事,之後才各自散去。

回到驛館,林升氣悶的直問,“大人幹嘛要跪他們?您是一品欽差,他們不過是四品五品芝麻官,受他們一拜又能怎樣?咱們在京裡受那些讀書人的排揎還少麼,好不容易有機會揚眉吐氣。”

他難得這麼直白的埋怨,容與很能理解,一笑道,“我這個欽差只是一時的,即便一品官在此,又豈能隨意接受五品以內官員跪拜。你也說他們是讀書人了,文人更該知道膝下有黃金這個道理。”

斂了笑,他又緩緩道,“即便他們忌憚這個欽差身份,可日後想起,竟然拜過一個內侍,必定還是會心生憤懣。我此行是替朝廷納糧,又兼著欽差這個名頭,已不知有多少人眼紅記恨,若還不自省,豈不是給皇上招惹麻煩。”

林升聽他說得明白,只得嚥下委屈的話,半晌訥訥道,“話雖如此,可是皇上那麼寵信您……”

容與揮手,打斷他的話,“正因為這個,我更不能行事肆無忌憚,那是辜負皇上的信任。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

這回林升似乎聽懂了,點了點頭,又不無擔心的問,“那今晚呢?所謂接風宴,該不會是鴻門宴吧?”

容與不禁一哂,也許吧,反正絕不會是一場讓人輕鬆愜意的宴席。

“不至於那麼糟,至少沒人想要咱們的命。事到臨頭,阿升,咱們也只好相機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