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三十章 我只信他(二)
第三十章 我只信他(二)
第三十章 我只信他(二)
蕭言最後語調猛的一沉,光著膀子滿身白布就這麼站了起來,結尾一句,有若金鐵之交!
難道真的是童宣帥要擺脫眼前老西軍掣肘之局,才派了這個他們從來沒聽說過的使者出使常勝軍?如此說來,宣帥還真是選對了人。眼前這個小白臉就帶著寥寥幾人,就說服了常勝軍來歸,更有膽色,冒萬死衝透遼人的大營!
王稟和楊可世,只是對望了一眼。一個個都鐵青著臉沒有說話。也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蕭言對北伐大軍瞭解得這麼清楚,不是宣帥身邊貼身人,只怕也說不出這番話來。難道真的要等著宣帥署從河間府派人前來?
眼前簾幕突然一掀,卻是郭蓉大步走了出來。她穿著男式的直綴長衫,繫著玉帶。只是長衫上頭,血漬隱隱。郭蓉將頭髮已經束了起來,白著一張俏臉。一出來,她就深深的看了蕭言一眼,看見他猶自赤裸的上半身,還有滿身的傷痕。
蕭言的身份,她已經理不清楚了。從初逢的時候,她認定這個小白臉是假的。到蕭言在涿州殺女真使者,又和郭藥師結拜。爹爹都認為這是真宋使了,她也就有些動搖,自己的眼光,還能高過爹爹不成?
一路同行,這小白臉只是和她同生共死,手無縛雞之力卻始終咬牙向前。讓她只是覺得,南人當中,也不是沒有好漢子啊…………蕭言對小啞巴的保護,她更是看在眼裡。從來她就沒拿自己當女人,但是看著蕭言對小啞巴發自內心的呵護照顧,還有對小啞巴的那些層出不窮的惡作劇,她臉上冷冷的,心裡面卻是微微有點發燙。
被人呵護照顧的感覺,是這樣的麼?似乎自己,也曾被他摟在懷裡。大家渾身雞淋透溼,和光著屁股抱在一起也差不太多了。那個時候明明自己氣力比蕭言大太多,卻一時掙扎不開。
白鷹倒下,也是他第一時間將自己摟在懷中,彷彿呵護小啞巴一般摸著自己的頭髮……
這些事情,都是小節。她郭蓉也不是容易動感情的人,最重要的,還是常勝軍的前程!她爹爹的安危!蕭言和眼前兩個宋軍大將的爭執,她都聽在耳朵裡頭。只是理不過來。
到了最後,只明白一點。似乎這個小白臉言之鑿鑿,大石林牙就要北撤,而宋軍卻因為種種樁樁很麻煩的原因,一時還不能北上!而只有他蕭言,可以北上援護她爹爹,還有常勝軍!宋人兩員大將後來不說話了,似乎就是默認了蕭言話中意思。
自己,到底應不應該信任蕭言?
到了最後,郭蓉坐在那裡。就看見小啞巴輕輕的繞到了她的前頭,雙手合掌,眨著一雙大眼睛,只是朝自己輕輕晃動乞求。小啞巴星眸當中,全是希冀。
下一刻,她已經掀簾走了出來,正正迎上蕭言的目光。
郭蓉咬了咬嘴唇,避開了蕭言的目光,正正堆著了楊可世和王稟。
“我只信他!爹爹也信他!爹爹表冊,都在我身上,豁出二十多常勝軍子弟的性命才帶到,我爹爹也在涿州等著他!他答應了要去接應我爹爹,我就在這裡等著!我要他帶著我去見什麼宣帥!”
蕭言站得直直的,只聽見郭蓉迸出了這些話。他只覺得渾身一鬆,身上傷口又加倍的痛了起來。這個時候,這一口氣可不能洩掉,蕭言只是站得筆直,先看看郭蓉,郭蓉卻僵硬的轉過臉去。蕭言再迎上楊可世和王稟二人的目光,這兩員重將,都是黑著一張臉不說話。
王稟後退一步,大聲下令:“進來!”就看見營門口帳幕一掀,數名親兵帶著七八個百姓服色的人走了進來。一個穿得稍微正式一些,還戴著軟璞頭的中年看了一眼郭蓉,頓時就叉手行禮:“大小姐安好!”
郭蓉看了他一眼,皺皺眉頭:“你不是爹爹衙署裡頭的司書麼?點糧計草的弄得自己滿臉都是墨,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涿州我爹爹在,總能保你們安好,跑到宋境幹什麼?”
其他百姓雖然也是涿州的,雖然郭蓉鮮衣怒馬,整天在涿州進進出出,他們小老百姓不湊這個熱鬧,見過還真不多。不過人都從眾,看見那小吏行禮,都紛紛行禮下來,七嘴八舌的只是道:“大小姐安好!”
王稟和楊可世帶著這些百姓過來,只說見一個人,看他們認不認得。一進來就叫出了大小姐,郭蓉身份,再無疑義。再加上這個將宋軍高層內情說得頭頭是道的蕭言。哪裡還有什麼懷疑。既然開始覺得蕭言說不定真的是童宣帥密使,冒萬死去聯絡郭藥師以破現在動彈不得的悶局,越想就越是這麼一回事情。當下就對蕭言客氣下來。
他們揮揮手,讓百姓退下,朝蕭言叉手行禮:“蕭宣贊遠來辛苦,且先歇息吧。俺們已經派人通傳蕭宣贊出使歸來的消息,這兩日宣帥衙署來人必到…………營中簡陋,更兼遼人大軍在側,蕭宣贊和郭家女公子,且去雄州駐節如何?”
別人放低了姿態,蕭言也再不能做出那七個不忿,八個不服氣的姿態。一路辛苦,能去雄州歇息也當真不錯,還要養足精神應付宣帥府的來人呢。當下也就滿臉堆笑,正準備叉手說幾句客氣話的時候,卻聽見號角隱隱,在北面響起。
大家都是一怔,還以為聽邪了耳朵。緊接著就聽見沉悶號角聲音一聲連著一聲,真真切切的從北面傳來!
營帳簾子一下被掀開,卻是韓世忠一臉嚴肅的探頭進來:“兩位相公,遼狗動了!”
蕭言只是一怔,遼軍這個時候,怎麼突然動了?
號角聲一身連著一聲,在遼軍大營深處,不斷響起。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完全大亮了,清晨霧氣,早就散去。可以清楚的看見幾裡外的遼人營寨望樓之上,各色旗號不斷翻飛下令。
數百一直輪換在戰場上巡視哨探的騎兵,已經在宋遼兩軍陣前,張開了稀疏了隊形。更多的哨探騎兵還在不斷的從各處湧來,保持著對宋軍的警戒。
遼人騎兵,呼哨往來,最近的甚至壓到了宋軍弓弩羽箭射程的邊緣,在馬上刷著各式各樣的花色馬術,用意只有一個,保持著對宋軍營寨的壓力。在自己大軍出營之前,不要遭到宋軍的騷擾突擊!
連成一片的宋軍營寨,同樣是鳴鑼擊鼓,旗號飛舞,發瘋一般的傳遞著各色命令。昨夜警戒一夜,總算鬆動下來,輪換了不少人回去休息。現在一個個又頂盔披甲的在軍官帶領下從營帳中衝出來,飛也似的上了寨牆。各處營門都暫時打開,大隊大隊的雜役兵湧出來,將長濠之內,寨牆之外的鹿砦加固加厚,原來空出來方便通行的道路也馬上堵死。
營寨之間的空地上,就看見一隊隊的宋軍士卒湧出來,佈設在其間。前面是鹿砦,然後就是長矛札刀,再後面就是層層疊疊的弓弩手。寨牆之上人頭攢動,宋軍弓弩手,可佔士卒六成,除了依託兩寨之間準備野戰的,在寨牆之上,同樣佈滿了強弓硬弩!
營寨裡頭,忙亂成一團。架起大鍋燒熱滾水滾油,更多的箭矢石塊送上去。準備堵住缺口的草袋木料又再度準備好。宋軍不多的騎兵也從寨門後面出來集結,肅靜成列,隨時準備反突擊一場。
頂在雄州正面前線的都是西軍精銳,雖然遼人動得突然,可戰備工作仍然井井有條,不見慌亂!
蕭言所在的營寨,因為沒有望樓,楊可世王稟只好上了望樓。似乎為了要給蕭言一個好印象,證明他們本事似的,兩位大將,也邀請了蕭言同去觀陣。這個想頭也容易明白,要是蕭言真的能掌握常勝軍舉而南向,他們少不了還是要和蕭言合作的。雙方多一點交情是一點。畢竟現在整個北伐大軍當中,最願意將北伐堅持下去的,還不是他們這些從西軍當中分化出來的人馬?
只有北伐打勝,他們才有個好結果!
蕭言來了,岳飛自然跟著,楊可世王稟還有貼身的親軍將佐,將這小小望樓擠得滿當當的。牛皋他們只能在底下跳腳,郭蓉身份貴重,更兼不能讓遼人當中識得她大小姐的人見著,硬留在了營寨當中。郭蓉也閒不住,扯著小啞巴就在營寨當中只是觀宋軍陣勢――她也要了解宋軍到底有多大戰鬥力。看到營寨裡頭站著兩個女子,如此緊張的情況下,宋軍將士都是人人側目。
望樓之上,王稟和楊可世倒是配合默契。這些宋軍一線營寨,多是他的部隊。他只是凝神看著眼前這些旗號,只是大聲下令,在現在這個營寨當中升起他的將旗。底下一幫人候著,隨時準備聽他號令傳令下去。不過似乎宋軍各個營寨應對得還讓他滿意,楊可世下的命令很少,臉上也微微有一點自得之色。
宋軍營寨,各處都開始回應楊可世這裡的旗號。楊可世只是搓搓手:“還算不壞!俺們也算站住腳了,寨堅濠深,豈是輕易碰得的?大石林牙也算名將,怎麼今日突然貿貿而動?”
王稟卻只是凝神看著遼軍營寨方向,那裡營門也次第打開,一隊隊的遼人士卒開始湧出。在騎兵接引下進入宋遼營寨之間的曠野。只看見一面面青旗飛卷,從各處營門當中湧出來的刀槍叢林,似乎無有斷絕的時候!
王稟哼了一聲:“不像撲營!無攻具,無器械,填濠柴草都無有一根。直娘賊的只是朝外頭出兵!耶律大石準備大校全軍還是怎的?”
眼前局勢,蕭言基本算是看不明白,就是歷史戰例裝了一肚子,第一次側身其間,還是看得目迷五彩!
宋軍營寨這裡已經是人頭湧動,只看得見一層層的弓弩箭矢。羽箭如山一般的在寨牆底下堆著,無數雜役伴當正如螞蟻一般在營寨前頭忙活,堆土架石,號子聲一陣陣的傳來。營寨裡頭,燒滾水,燒熱油的煙氣瀰漫騰空。四下裡準備依寨野戰的宋軍排列得整整齊齊,肅然無聲,只看見在夏日陽光一排排閃動的兵刃寒光。置身其中,只讓人感覺到喘不過氣來!彷彿天地之間,都被士卒和刀槍充滿,視線之內,都是翻卷的各色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