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三十八章 軍令狀(三)
第三十八章 軍令狀(三)
第三十八章 軍令狀(三)
童貫親將傳令的呼聲,猶自有嫋嫋餘音,蕭言已經大步走上了節堂。馬擴就在階下,並未曾跟進去,只是按劍看著蕭言的背影。
第一眼映入蕭言眼簾的,就是節堂中成回字型的几案,童貫在上首,四下都是錦衣玉帶的人物,目光全部投了過來,和童貫對坐的那個老頭子,鬚眉皆白,腰都直不起來,可半開半闔的眼睛當中,投射在自己臉上的目光,有若實質。
節堂當中,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音,其他一時間只是鴉雀無聲。
這個鬚眉皆白的老頭子,就是种師道了吧…………其餘幾個人,只怕也就是西軍諸路統帥,种師中姚古再加一個劉延慶了吧?自己現在似乎算是童貫這個死太監大奸臣的人,和這些西軍相公們,只怕他們對自己敵對的心思更多吧?
嗨…………就算沒有自己突然橫空出世,你們還是鬥不過童貫這個死太監的………再說在這場歷史上的北伐戰事當中,這些宿將們的表現,也實在是不算太光彩…………
只是自己,非要攪合在童貫和這些西軍相公們的爭鬥當中麼?
蕭言走上節堂,心情當中佔著最多成分的,居然是一絲無奈。
算了,都走到現在了,硬著頭皮朝下走吧…………要不然以前自己的那些掙扎,不就成了笑話?今兒的任務,就是將這一場戲演好…………
他耳邊突然響起了童貫的聲音,童貫已經從几案後面站了起來,算是給了蕭言好大的面子。看到童貫起身,才坐下的幾位西軍相公也紛紛起身,就連种師道,也辛苦的又顫巍巍的起來了。
“蕭宣贊,這就是西軍幾位相公,老種相公,小種相公,姚相公,劉相公。大家都是帶兵的人,同生共死在此燕地戰場,沒那麼多繁文縟節,你見一禮,就全在裡頭了…………各位,這就是我大宋兵部左司郎中,宣帥府贊畫蕭言!出身北地,間關歸宋,我大軍北伐,他也銜命出使常勝軍,冒萬死衝營而歸,也是一等一的好漢子!”
童貫一聲令下,這是拿了他一萬貫的米飯班主,蕭言豈敢怠慢,忙不迭的就深深一禮到地:“參見各位相公!各位相公面前,豈有宣帥誇稱下官的餘地…………”
他話音未落,劉延慶已經過來,一把扶起了他,笑呵呵的只是看著蕭言:“好漢子就是好漢子,俺們死人堆裡頭打滾的,說話就是直,這等人不佩服,還佩服什麼人?蕭宣贊,有暇俺們倒是要好好喝一杯!”
你劉延慶爽直?蕭言只是朝著眼前這個五十多的矮壯漢子陪笑。劉延慶比他低半頭,仰著臉做魯直狀,蕭言還得躬身配合他,看起來說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這個劉延慶,在歷史上配合著童貫最終將西軍弄得四分五裂,還越過种師道當了一陣西軍的統帥,害得老種第二年就鬱鬱而終。北宋最後一支有戰鬥力的大兵團,也就給折騰得死氣沉沉。女真南下,沒起到什麼抵抗的作用,种師中和姚古更是率領最後菁華在援助太原的時候兵敗身死,後來吳家兄弟收拾起來的餘燼,已經不再是那支樸實敢戰,捍衛大宋西陲百餘年的西軍了…………
可現在大家好歹都勉強算是童貫這個死太監的人,蕭言打死也不會將肚子裡頭腹誹的話說出口。正在兩人拉拉扯扯,場景有點尷尬的時候。种師道已經輕輕開口:“蕭宣贊?”
藉著這個大好機會,蕭言趕緊擺脫了劉延慶那雙大手。剛才雞皮疙瘩都他媽的快起來了!他轉向微微躬著腰,一副老態的种師道,叉手行禮:“老種相公,不知有什麼垂詢下官的?”
种師道語調冷淡,似乎每一句話,都問得漫不經心:“蕭宣贊,誇功之事,可待戰後,現在還是軍情要緊…………北伐大軍,現下都缺額嚴重,器械軍資失散甚多,銳氣已經稍挫,這也不用瞞人,要再度北上,越過白溝河,背水而前,此乃大事!一旦不慎,就是被趕進白溝河裡的下場!…………我只有幾問,不知蕭宣贊可答否?”
蕭言看了童貫一眼,這個時候,童貫卻只是不動聲色的站在几案之後,眼神只是關切的看著种師道垂詢自己,彷彿也很關心這個大問題也似。氣度顯得既謙和,又鄭重。
…………這死太監先演上了…………
蕭言深深的吸了口氣,叉手道:“老種相公但有垂詢,下官敢不據實以告?”
“常勝軍,果如表冊所言,有勝兵萬人否?”
蕭言聞言一怔,做出低頭思索一陣的模樣,最後苦笑:“萬人頗不足。”
旁邊姚古,發出了一聲響亮的低笑。童貫看看他,一句話也沒說。
“此萬人,可一心否?常勝軍是怨軍八營,拼湊而成,郭藥師當初不過只領一營,現押常勝軍不過一年時間,這萬人,郭藥師可能如臂使指?”
這個,蕭言還真沒想太多。郭大郎和趙鶴壽通過郭藥師身邊侍女,傳遞來求見消息的景象,不自覺的又浮上了腦海。歷史上,郭藥師是成功的帶著全軍歸降了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自己心裡,這個時候卻有一絲憂慮,盤旋其中。
這次蕭言的回答,卻帶了三分的真心,不是表演了:“…………這個…………下官不敢說。”
种師道仍然深情冷淡,只是追問:“常勝軍甲杖精利否?糧草足備否?涿州城堅否?可為大軍依託否?最要緊的只是一樁,現下雄州一線回報,耶律大石和蕭幹已經領兵北撤,蕭宣贊可知他們是不是回頭去對付常勝軍,如果我大軍現在北上,救得了常勝軍否?”
蕭言只是定定的看著种師道已經全白的鬚眉。种師道問的每個問題,都很有道理。可是,帳不是這麼算的。
歷史上這次北伐戰事打成最後那種荒唐結局,後世人更多的將責任怪在童貫頭上。可西軍將帥,上下就沒有責任麼?尤其是老種相公你!北遼已如風雨飄搖,只要上下一心,全師而進,燕地那麼多已經破膽的漢兒豪強,大遼南面官,怎麼可能不望風歸降?就是因為這支大軍從童貫到這諸位相公,各有各的的私心,糾纏在一起,白溝河此等戰事,一方破釜沉舟,一方三心二意,才有如此下場!
就算种師道說的都對,可是郭藥師這等坐擁萬人的實力派投降,不派人接應,竭力支撐他。那還能指望燕地漢兒歸心?耶律大石和蕭幹再厲害,也不過是在苦苦支撐罷了!就是因為大宋這裡自己分裂軟弱,遲遲不能北上,才讓他們有從容周旋展布的餘地,才種下了整個大宋帝國在四年半後轟然崩塌的隱患!
這麼多名臣猛將,都在坐看這場戰事最後走向不可收拾。自己一個孤身在千年以前的人,就能挽回這一切麼?
种師道卻已經轉向了童貫,提高了聲音:“…………郭藥師請降,誠是喜事。宣帥一旦命我等北上,縱然有千般難處,我等也會奉命而前!然則兵者大事也,多算勝,少算不勝。一旦郭藥師那裡有變,而遼軍轉頭再度凌迫而來,只怕我北伐大軍,再度挫動銳氣!到時候,就收拾為難,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能兵進燕京!屬下等不過一得之愚,此等大計,還要請宣帥決斷!”
童貫緩緩拈著他那幾根寶貝鬚髯,只是沉吟不語。神色背後隱藏著的,卻是惱怒。
老種所言,全在他的預料當中。西軍團體的問題不解決,這些相公們,怎麼可能會為他童貫火中取粟,去冒這個險?更不用說他童某人正在走下風的時候了。雖然一切都在預料,但是心中陰毒的火焰卻是越冒越高。老種幾乎就是在明示他了,就算他逼迫著西軍北上,他們也會再上演一出白溝河戰役給他看,到時候連著兩場大敗,他童貫聖眷再濃,也得垮臺!更不用說還有一個竭力想攻倒他們的老公相還在等著踏著他和那個宣撫副使再度出山!
可在這裡坐擁大軍,消極等候,也還是他童貫的罪過!這老種相公,真是好毒!
种師中和姚古,這個時候同時面向童貫躬身:“宣帥,但請決斷!郭藥師歸降誠是可喜,可種節度之慮也不可不察…………如何措置,但請宣帥決斷,我等聽命而已!”而劉延慶,只是臉色尷尬的站在一旁,一句話也不說。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對,不如裝傻。
童貫緩緩放下手,臉色顯得為難至極:“這個這個…………似乎需要從長計議…………”
聽到這句話,沉不住氣一些的姚古就是臉上喜色一閃。只要從長計議,這件事情就算拖下來了。童貫費盡心思用一個什麼入孃的蕭宣贊耍出來的花樣,就算白費。這個蕭宣贊,一副小白臉模樣,偏偏又昂藏七尺,臉上猶有傷痕,有一股子血戰餘生之後才特有的味道。一個讀書人,能做到如此地步,當真不容易,可這一番心血,也只有白費!
种師道卻只是垂下老眼,還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神情,竟然有些落寞。
節堂當中,突然響起了一聲冷笑,卻正是蕭言,他的神情譏誚已極,這聲冷笑也響亮已極,讓每個人的目光都又轉了過來。
蕭言站得筆直,目光在西軍四位相公臉上緩緩掃過,冷冷道:“太祖太宗遺願,竟然就被諸位相公付諸流水!”
童貫猛的一聲大喝:“蕭宣贊,住口!召你而來,不過是備垂詢,軍國大事,豈有你說話的餘地?”
蕭言也不看他,將自己表演火力全開:“下官白溝河來去數次,可憐了河邊的數萬忠魂!燕雲十六州五代時分離漢家,從此蠻夷就對我華夏取高屋建瓴之勢!河北諸路,備邊一百餘年,遼人鐵騎,曾決蕩至汴梁不遠處的澶州!河北軍不如陝西諸路大軍,諸位相公,卻知道河北軍在這百年備邊當中,為我大宋,死於國事者多少?遼人雖於我大宋相安無事數十年,可卻是數十萬兩匹歲貢換來的!